作者:汉唐风月1
所有人腦海裏都浮現出戰場上已經發生過的那一幕畫面。
日軍已經將刺刀狠狠刺入年輕步兵的小腹,他已經穩操勝券,如果他可以,甚至能鼓起雙臂肌肉將刺刀尖上挑,徹底劃開對面敵人柔嫩的肚皮,將臟器暴露於空氣中最後痛苦的死去。
但他沒機會了。
被他刺中的年輕中國步兵,似乎早已做足了準備。
不僅僅只是迎接死亡的準備!
藉助着日軍步兵狠狠刺來的刀尖,年輕中國步兵不退反進,兩向對沖的力量之大,直接讓刺刀透體而過,但這還不夠,他竟然還在向前,以令人瞠目結舌的力量,整個身體穿過了大半杆步槍,和敵人的距離拉近至半米,而後伸出雙臂,緊緊箍着已經懵逼的敵人,一口咬下。
牙齒,食肉生物最鋒利的武器。
人類這種靠着智慧佔據食物鏈頂端的生物,用出了這種被遺忘的本能,威力竟然也是不弱。
日軍因爲失血過多和缺氧斃命,他氣若游絲。
早已瘋狂的戰場,沒人去關注一個穿透了大半杆步槍的‘屍體’,他才能僥倖等到現在。
是的,不是步槍穿透了年輕中國步兵的身體,而是身體穿透了步槍,否則,不足以形容腦海裏浮現的那一幕。
沒人知道這個氣若游絲的中國士兵是如何忍受剜肉刮骨之痛的,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在如此巨大的創痛之下還頑強的活着的。
但圍在他身邊的幾個騎兵和跪下痛哭的騎兵卻都清楚一件事,他們救不了他。
不說那些還被掛在槍機上的內臟碎片,光是那個可以伸進手掌的巨大創口,都足以讓這世上最好的外科醫生束手無策。
可他仍然活着,頑強到令人心傷。
重傷中的年輕士兵或許是聽到了熟悉的母語,半睜着的眼球微微轉動,蒼白如紙的嘴脣微微翕動。
跪着的年輕騎兵連忙把耳朵貼近重傷步兵,四周的騎兵們集體屏息靜氣,竭力使周圍保持安靜。
“前......”傷兵彌留之際吐露的話語模糊到貼近至脣邊也是難以聽清。
但年輕騎兵在那一刻卻是福至心靈,伸手摸向傷兵胸前,那裏硬邦邦的,竟然有一個小小的本子。
“你說的,是這個本子嗎?”年輕騎兵手忙腳亂的掏出本子。
“媽媽!”傷兵艱難的吐出一個令人沉默的詞語。
“帶給你媽媽,我知道,我知道了!”年輕騎兵欣喜若狂,拼命點頭。“兄弟,告訴我你的名字。”
只是,迎接他的是沉默。
努力掙扎至此的傷兵,再無氣息!
頭已經微微垂下。
這應該就是他堅持到現在也不死的理由。
他希望,有人能將他的遺物,帶給母親。
那裏面,應該有他想對母親所說的話。
“放心,放心,我楊小波只要能活着,就一定將兄弟你的遺物送回家。”年輕騎兵眼中的淚狠狠淌下來,摟着已經失去所有氣息的傷兵發誓。
周圍騎兵,立正行禮。
雖然戰場上行禮違反軍紀,但他們認爲,爲這名頑強至此的士兵,值得如此!
最終,這名受此重創依然堅持不亡士兵的遺物,碾轉騎兵營數名士兵之手,在戰後的第五個年頭,由已經成長爲騎兵營長的呂三江跋涉數百里,親自送至西北某個縣城。
那絕對是個殷實之家。
年輕的中國步兵,原本可以繼承祖業,不說如何榮華富貴,也能夠安安穩穩渡過一生。
可是,被父母花重金送到北平讀書的青年,選擇在戰爭爆發後的一個月,加入了正在招兵的67軍。
奉命撤退的新兵,在最後的戰場,選擇了以這樣的殘酷放棄生命權勢了他參軍的初衷,而後,又用無與倫比頑強生命的堅持,訴說着他對母親的抱憾。
不用看小本中的文字,在場所有的人,都懂!
年邁的母親,直到親眼見到兒子停留在1937年11月中旬某天的絕筆,才知道數年不知蹤影的兒子,早已將身許國!
媽媽,對不起!
這是士兵在日記本上最後的記錄。
也是唐刀命令分兵,兩師警衛營負責建立阻擊陣地阻擊第36步兵旅團的那一天。
在場之人,無不大慟!
整個縣城,家家掛起白幡,僅爲此一子弟!
是日,該城參軍數百人!
國戰勝利之後,能返家者,不過十之有一。
但該縣參軍失子者,每至年節,必有人前往探望。
第459章 終還是來不及(雙倍月票,拜求月票!)
戰場,就是如此殘酷。
除去這名堅持着交待遺憾才離世的步兵,騎兵們又連續找到幾個殘留着一口氣的傷兵。
可是,都是利刃入體,重傷難治,原本靠着生命力堅韌撐着最後一口氣,在見到自己人到來之後,那口氣終究是散了。
正在前方鏖戰的摳門少校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放棄堅持希望留下的種子,竟然在這場遭遇戰中全軍覆沒。
正如澹臺明月在這一天夜裏徹夜未眠,於自己的戰地日記中所言:“國家與世人皆以此淞滬之最後一戰爲榮,此戰我軍力殲敵寇之第6重炮兵旅團數千,力克敵寇之第36步兵旅團數千,力敵日寇之第18師團數萬,舉國上下爲此等戰績歡呼雀躍!爲將官之呋I帷幄驚歎,不吝各種溢美之詞!
可又有多少人會想到那些爲國捐軀之將士,他們的家人將會如何之悲痛呢?
獲得如此之偉大勝利,將官呋I帷幄或許只能是因素之一吧!在明月看來,將士之犧牲,纔是這場戰役勝利關鍵因素。
僅是阻擊第36步兵旅團一地之戰場,我軍近乎全墨陣地,即有兩處!”
澹臺明月所說之兩處,一處爲‘孤陵’,一處即爲此地。
踏足此兩地的澹臺明月的心有多痛,其實從其戰地日記中的文字描述就可窺見。
記錄戰場真實可見場景用於激勵全國軍民士氣的戰地日記中,對於此兩處全軍盡墨的陣地描繪,僅有‘即有兩處’的四字而已。
不是澹臺明月無法抑制內心的悲痛,將此兩處陣地的悲壯描繪於世人面前,而是澹臺明月不想再去撕開那些陣亡將士家屬已經血淋淋的傷口。
若是他們得知自己的兒子、丈夫、父親就在那片用死亡來交換死亡的陣地上,發表於全國的文字將會成爲對他們最爲致命的武器,每每觀之,都會將尚未癒合的傷口再度撕裂。
傷痛,終其一生都不會癒合。
但澹臺明月將這些悲慟記錄在在自己的私人日記裏,她希望用這些文字記錄下的悲慟,華族後世的千萬子孫們纔不會遺忘,不會遺忘他們腳下的土地,是他們永不曾知曉姓名的先輩們用血肉澆築的。
“媽媽,對不起!”便是澹臺明月這個夜色中看到陣亡士兵遺物後,淚湧如泉給自己私人日記所起的標題。
那或許是所有陣亡士兵最後的眷戀吧!
可這,對於一名身軀孱弱的女醫護兵來說,並不是。
在戰場上瘋狂翻找的顧西水,找到了。
他找到了心愛的姑娘。
只是,已經倒伏於塵埃。
那是戰場上倒伏屍骸最多的一處。
整整30名中國士兵,圍成一個月牙形,倒在曠野裏。
與之相伴的,是數目接近的日軍。
只有趕到這裏的人,才明白這處戰場爲何死去如此之多的戰士。
因爲這裏,是中國軍人最後的防線,近40名重傷員,被他們保護在戰場的最後方,還有大量的醫護兵。
沒錯,在這個最後戰場,醫護兵們也選擇了戰鬥,倒在地上被刺刀和子彈擊殺的男醫護兵隨處可見。
他們雖然受過軍事訓練,但非職業和職業的差距太過巨大。
甚至,他們絕大部分人手裏,沒有槍,只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沾滿了鮮血散落在遺骸周邊不遠的石頭,證明了醫護兵們最後的勇敢。
他們失敗了,全員戰死。
但他們也成功了,氣息奄奄原本只能任由日寇刺刀屠戮的重傷兵等到了援兵的抵達。
原本打算尋找己方傷兵再對沒任何威脅能力的傷員進行虐殺的日軍錯過了擴大戰果的最佳時期。
中國的騎兵們終究是趕到了,急於逃命的最後數十名日軍步兵顧不上給對手的傷口再撒上一把鹽。
這很蠢,但對於中國軍人來說,很幸摺�
絕大部分被安置在戰場最中間的重傷員竟然得以倖存,那真的是個奇蹟。
“活的,他們還是活的!”跨進這個區域滿心悲愴的騎兵們在發現這個卻奇蹟後,歡呼聲響徹一片。
傷兵因爲步兵和醫護兵的英勇,奇蹟般存活,那是悲痛中送給騎兵們最美的鮮花。
只有呂三江沒有笑。
他看見了顧西水悲傷的背影。
因爲,顧西水跪倒在他心愛的姑娘面前。
小小的身軀幾乎和泥土融爲一體。
渾身都是泥土連戴着的紅十字袖箍都幾乎看不清的女護士背後中了一槍,三八式步槍的子彈打穿了她的脊柱和心臟。
她安靜的趴伏在溼潤的泥土上,沒有掙扎,彷彿早已接受死神猙獰的來臨。
因爲,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如果不是她衝出來參與戰鬥,或許她不會死。
被騎兵們從一處田埂下找到的被泥土掩埋全身只露出微微縫隙呼吸的兩名女護士不用說,戰鬥經驗豐富的騎兵們也能想象的到。
是的,之所以沒有用全軍盡墨這個詞語來形容這處戰場,是因爲,還有兩名女護士倖存。
在帶着傷員的醫護隊們被兩翼繞行的日軍逼回來的那一刻,負責帶隊的少尉就做出決定,在隱蔽處以泥土將‘幺妹兒’她們三名女兵掩埋,只留很微小的呼吸孔。
這已經是陸軍少尉能給三名女兵最好的安排了,如果他們能戰至最後一刻給日軍最大的殺傷,憤怒的日軍一定只會拿還在戰場上的士兵屍體撒氣,甚至是傷兵,而會忽略還會大膽至此就藏在眼皮子底下的女兵。
當然了,無比陰暗的夜色纔是最重要的保護,日軍只要不是刻意去尋找,她們三人有着百分之七十的存活機會。
透過兩個僥倖餘生瑟瑟發抖的女護士的描述,呂三江終於知道爲何單單只是被顧西水摟在懷中業已經停止呼吸的女子犧牲了。
因爲,那名少尉。
炮兵少尉要死了。
就在她眼前五米處。
日軍的那名大尉指揮官很厲害,只用了幾下就用刺刀將僅剩單臂的炮兵少尉的步槍給撥飛。
或許是爲了彰顯自己的武力,又或許被慘烈的戰場激起了他的兇性,日軍大尉竟然丟掉了步槍,收起了指揮刀,徒手對他認出的中國少尉軍官發起了攻擊。
一條胳膊已經受傷的少尉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沒幾下就被壓在身下。
日本陸軍大尉猙獰的用雙手掐住他的脖子,想活活把他掐死。
就在‘幺妹兒’藏身位置的幾米外,活活將炮兵少尉掐死。
如果幺妹兒不出現的話,他的企圖或許會實現,徒手掐死一名敵人的武勇能讓麻生大尉吹上很長一段時間的牛。
炮兵少尉的臉已經是青紫色,但他也沒有看向三個女兵藏身的區域。
他不願自己的戰友看見自己死後猙獰的模樣,更不想她們因此心生愧疚。
‘幺妹兒’出來了。
她手裏一直攥着一塊尖利的石頭,那是她留給自己的最後防身武器。
猛然從泥土中躥出的女兵,就像是一頭潛伏已久的獵豹,別說日軍大尉猝不及防,就是一邊替自己長官掠陣的一名日軍步兵也沒想到。
能在這亂世之中徒步千里跟隨大軍的中國女子可不光有足夠堅韌的心,既然出手就是一擊致命纔是柔弱女子活下來的真正理由。
野地裏生存的貓即使無法匹敵猛獸,也能讓強敵心生敬畏。
爲方便白刃戰丟掉鋼盔的日本陸軍大尉被女護士奮起一擊直接幹了個腦漿迸流。
尖銳的石尖至少有三釐米硬生生嵌入日本陸軍大尉的太陽穴,直到現在還停留在日本陸軍大尉的腦門上,就像那塊石頭是從他腦袋裏長出來的。
這奮起的一擊帶走了此地日軍最高指揮官的命,也帶走了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