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太子臉色猛然舒展開來。
這些年來,他被二皇子壓着打,條條線線損失慘重,很多人都安慰過他,但是,有哪種安慰能比得上苟先生的安慰?
只需要這個“大勢”之論,他心中的陰霾盡去。
再多的挫敗也根本不在心頭。
因爲二皇子如今有多大的成就,將來就會陷入多深的大坑!
“來人,上酒!孤與先生喝上一杯!”太子意氣風發……
指令下達,酒未上……
有一人空中下落,落在閣外,躬身:“殿下,有客來訪!”
太子和苟先生對視一眼:“夜已深,竟然還有客訪?何人?”
“詩聖聖家諸葛清風!”
“諸葛清風?”太子臉上露出了驚喜:“孤也曾多次請他,他均未至,如今竟然主動登門?快請!”
諸葛清風,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他是以智道聞名於世的人!他的東河亂局,讓太子津津樂道,也讓太子記住了這個特立獨行的人。
他還是詩聖聖家二代弟子中最傑出的一位!
此外,他還有一重隱祕的身份,火族後裔!
火族依靠他與詩聖聖家勾連,詩聖聖家也依靠他與火族勾連,在兩大勢力都有勾連需求的時候,這個擔當中間轉軸的特殊人物就比較喫香了。
而太子殿下,目前跟火族打得火熱,同時又是處於爭儲的關鍵路口,對於諸葛清風這樣的人,更是格外青睞的。
所以,他曾專門派人前往南陽古國邊界處的詩聖聖家,向諸葛清風示好。
他送過去的禮物,諸葛清風收了,也回了份對等之禮,人卻沒有過來,因爲諸葛清風不是蠢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麼,可不會輕易跟處於漩渦中心的人捆綁。
如今他來了,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太子有了一份意外的驚喜。
中門大開,諸葛清風帶着一名侍妾飄然而入,太子帶着苟先生親身迎接。
雙方見面,諸葛清風一個大儒禮:“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雙手將他的手合在掌中:“諸葛宗師遠道而來,一路奔波,孤已置酒一桌,先生先入華堂,邊喝邊聊。”
太子親自引路,兩邊侍僕同時躬身,華堂之外,滿城燈火,華堂之內,富麗堂皇,諸葛清風踏上華堂,也是連連讚歎:“殿下之東宮,有皇宮之萬千氣象,亦有紅塵的三分煙火,着實非同一般。”
旁邊的苟先生笑了:“諸葛宗師可有興就此情此景寫詩一首?”
這話一出,太子心頭微微一動,何意?檢驗來人是否真是諸葛清風麼?需不需要如此精細?但出於對苟先生的尊重與信任,他沒有出言阻止。
諸葛清風身邊的那個侍妾心頭卻是一震,一進門就要寫詩?
什麼意思?
查驗麼?
他們當然不是真的諸葛清風,他們是林蘇和周魅。
林蘇幻化成諸葛清風的模樣,周魅也進行了僞裝,雖然說赤國境內按道理講,不會有人知道周魅的真面目,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小心不虧人。
林蘇點頭了:“苟先生出言相邀,清風敢不從命?”
手一起,寶筆在手,金紙出……
腥饲谱潘墓P尖,全都停止了呼吸。
苟先生本意,太子清楚,就是識別真僞的。
一般人識別他人,靠的是元神,靠的是言語,前者苟先生不精通,後者苟先生不方便,所以,他採用了一種更爲可靠也是更加高明的方式,讓來人寫詩!
諸葛清風是詩聖聖家的傳奇人物,相傳但凡落筆,就是彩詩,原創首作彩詩,天下間何人可以假冒?
如果他能夠寫出原創、首作彩詩,那他的身份確鑿無疑,如果不能寫出,或者太失水準,那他必定是假冒。
林蘇提筆,不僅僅是這兩人有了些許緊張,即便是周魅,也停止了呼吸。
她的心緒更加複雜,她一方面擔心林蘇詩入不了彩,另一方面,她還擔心林蘇詩寫得太好,要是萬一飈出個傳世,那全完蛋了!
傳世一出,聖殿可是能真正識別的,而且會將寫詩人的名字報出來,她很想提醒林蘇,你千萬要悠着點,千萬別玩嗨了,假冒別人的時候,不宜太放飛……
“更深月色帝子家,
北斗闌干南鬥斜;
今夜偏知春氣暖,
蟲聲新綠透窗紗。”
筆一收,五彩霞光突然透過華閣的窗紗,映得室內腥四樕弦慌擅噪x。
苟先生眼睛睜得老大,盯着這張詩稿上的五彩流光,原創!首作!五彩詩篇!
確鑿了!
是他!
相貌可以僞裝,身份可以僞裝,詩道底蘊如何僞裝?
天下間抬手間寫下彩詩之人能有幾人?
太子哈哈大笑:“諸葛先生抬筆即是彩詩問世,孤算是見識了,苟先生,服了麼?”
苟先生滿臉笑容:“服了服了,真正敬服,先生請入座!”
林蘇躬身,托起詩稿:“此行未帶拜禮,此詩稿送與殿下,作爲清風貿然登門之拜禮如何?”
太子大喜:“此幅詩稿,寫盡了東宮風貌,亦寫出了季節之變,萬金不換也,謝先生厚禮!”
接過詩稿,喜孜孜地交給旁邊的師爺,囑其用心裝裱,從此置於詩畫閣正中。
林蘇也暗暗鬆了口氣,寫詩於他,歷來從不緊張,但今夜他還是有三分緊張,不是擔心入不了彩,他大腦中記下的古詩,全都是千年歷史中大浪淘沙留下的精品,不是精品也根本流傳不下來,七彩隨手可寫,但他不能太放飛,他需要控制火候,諸葛清風的詩,七彩相當少,五彩是常態,所以,他假冒諸葛清風寫詩,以五彩爲最佳,萬一寫成了七彩問題不太大,但萬萬不能在這兩個層級之外。
上面這首詩,他在原版上只改了兩個字,雖然只改兩個字,檔次卻下降了一大截。
原版首句是:更深月色半人家,他改成了帝子家。
雖然這一改,顯得更氣派些,也與太子的身份更對應,但是,詩的檔次卻下來了,爲啥?因爲詩意有些許小矛盾,整首詩寫的其實是尋常鄉野人家,而他改成了帝子家,氣息多了些許不順。
但這麼一改,恰好吻合他的初衷:將這首詩硬生生壓到了五彩境界。
酒菜呈上,苟先生親自倒酒,太子與其互敬三杯,苟先生也托起了酒杯:“先生剛纔提筆一詩,其中後兩句老夫甚是有感,‘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綠透窗紗’,先生萬里而來,該是給殿下帶來了春風,也帶來了新綠,不知是否如此?”
春風,新綠……
這都是充滿希望的好詞啊。
林蘇內心感慨一番文字的妙用,微笑:“世上之事,质略谌耍墒略谔欤屣L縱然想給殿下帶來春風,但最終帶來的是春風還是狂風,卻也是難以盡知。”
太子滿臉堆笑:“先生當日東河亂局之中,妙手尚可回春,智道天驕之名,天下何人不知?但有妙策,孤洗耳恭聞。”
“殿下所憂者,問心閣也!”林蘇道:“問心閣權种g天下知聞,滲入赤國朝堂上下,軍中上下,勢力之強,難以測度,然而,此閣之存,亦是陛下心頭之患,是故,殿下不敢過於親近,是否如此?”
一語直擊中樞!
苟先生眼睛微亮:“先生真是明見萬里也,一語直擊中樞,足見坦眨瑓s不知有何對應之法?”
林蘇道:“清風想問一問先生,依先生所見,問心閣最可怕之處,在於何處?”
“問心閣最可怕之處,亦是因人而異,江湖中人看來,其最可怕之處,無過於無影無形殺人技;在朝堂看來,其可怕之處在於權种隆u成大勢;在殿下看來,其最可怕之處,在於其心未定!”
這話的回答滴水不漏,而且高明之至。
一方面回答了問心閣最可怕的幾個地方,另一方面,還巧妙地突出了太子的站位高。
表明他們與問心閣爲敵,不是出於私心,而是出於公心,這話拿到全天下去說,也並不出格。
林蘇輕輕點頭:“正是!問心閣最可怕之處,因人而異……那麼在质靠磥恚羁膳轮帲衷诤翁帲俊�
在质靠磥怼�
點入實質性正題了!
因爲他們此刻都是质浚谥士看來,就代表着他們要說出自己的想法。
苟先生緩緩抬頭:“在质靠磥恚渥羁膳轮幵陟丁希 �
“高明之至!”林蘇擊節而贊:“問心閣擅權郑煜麻g擅權终弑缺冉允牵瑔栃拈w精戰技,天下間沙場之士亦是比比皆是,然而,他人單兵而戰,而他們,抱團而戰,故能所向披靡!所以,欲謫栃拈w,需‘分’之!”
“分?”
太子精神一振……
林蘇道:“問心閣以閣爲名,其實乃是一大宗門,長老數以千計,弟子數以百萬計,合而擊之,縱然一國亦是難敵,但是,任何一個宗門,都會存在意見分歧,只要善於利用,分而治之,問心閣必起內訌,內訌一起,如何一致對外?二皇子身後有問心閣,太子殿下身居東宮正位,豈能沒有問心閣人來投?此消彼漲,這股力量相互抵消,太子殿下豈不唾手而得力量優勢?”
太子心頭一跳,爭搶問心閣的支持?
話題是不是回到了很早的糾結?
他一直想爭取問心閣的支持,但身邊這個质抗断壬鷪詻Q不同意,理由如上……
這理由他剛剛接受,現在諸葛清風這個智者站到了苟先生的對立面……
他是做大事的人,他不會得罪任何一人,他理順下思緒:“諸葛先生,對於大勢如何看?”
這話,不是苟先生的質疑,引起不了爭論……
林蘇笑了:“未來大勢,六個字而已!可問心,不留閣!”
可問心,不留閣?
“望先生詳解!”太子眼中光芒閃爍。
林蘇道:“問心之才,放諸天下各道均是才,然而,不可成閣!不成閣,可問天下道,成閣,問的只會是自己私心!”
這話就亮堂了。
問心閣裏的權中g有用。
戰場殺伐手段有用。
勾連縱橫之道亦有用。
他們的手段拿到天下各條戰線,都是有用的,但是,他們本身不能有一個堅強的核心,一旦有了這個核心,各條戰線上的問心閣門人匯合,問的就不是朝堂大計,問的不是天下蒼生,問的只會是自己的私心!
到了他們力量高度膨脹,而他們私心也衝破堤岸的那天,問心閣就把治理天下的利劍,就會倒轉劍柄,化爲最可怕的魔龍!
太子深吸氣:“先生明見萬里,看穿此節,我父皇也可以看穿,你讓孤與問心閣結交,是否有些有違父皇之本意?”
林蘇笑了:“殿下以爲,這是與問心閣結交?”
“……”太子微微一怔。
“此爲分化!”林蘇道:“問心閣合而無敵,分則可治,殿下分而治之,豈不正合陛下心意?”
太子心頭怦怦跳,目光投向苟先生……
苟先生慢慢站起,深深一禮:“老朽看出了大勢,卻未能在大勢之前再進一步,先生之策實上策也,真正吻合陛下聖意!”
太子大喜!
兩大质縿偫u一番對話,已經充分彰顯高端,此刻達成高度共識,前景可期!
分化問心閣之大計定型。
那麼,怎麼操作?
這纔是關鍵的環節。
林蘇道:“太子殿下前期與問心閣關係並不融洽,不宜大張旗鼓改弦更張,東宮屬幸嗖灰巳雴栃拈w,清風倒是可以代太子殿下走這一程!”
太子聞此言,大喜過望。
他知道諸葛清風的特殊性!
諸葛清風是詩聖聖家的人!
別人想入問心閣,問心閣還會看心情決定接不接待,身爲詩聖聖家的人,自有其分量,他必定是可以入的。
只要他進入問心閣,以他的身份,對方接待的人層次也不宜太低,而以他的口才,以他的智道,策反問心閣的高層,有成功的可能。
成功了,是大喜。
不成功,也於太子無損。
太子站起:“先生願爲孤行此大事,孤感激不盡,不知孤需要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