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正常的操作是:他該先將自己保護好。
保護的法門有嗎?顯然是有的,他可以裝病不參加閱兵,他可以躲在外圍,等賀北來控制局面之後再前來摘果子,哪怕他將自己置身於賀北來的中軍帳,也遠比將自己置身於李熾身邊更合理一百倍!
“第二個疑點,來自鐵血軍團的將領!鐵血軍團三十萬大軍,是一個完整的建制,有副將有監軍有參將有各路小將領,這些將領可不完全是賀北來的人,其中還很有一部分是李熾安插的棋子,即便賀北來打算反叛,這些將領也不會全部認同,尤其是監軍!那是李熾的嫡系!可爲什麼賀北來反叛,這些將領無一人有異議?讓他們殺皇帝,他們全都奮勇爭先?”
龍君濃眉猛然鎖緊,他不是軍事人才,但是,他活得太久了,他的見識與閱歷也自非凡,雪千尋這番話,無懈可擊!
“第三個疑點,來自鐵血軍團的士兵!這些人都是修行人,修行人的慣性就是以自我爲中心,面對大蒼之軍他們可以不死不休,但面對李熾,他們不應該不死不休,尤其是指揮他們的軍旗被毀滅之後,他們依然不死不休!唯有一種可能……他們當時的神智已經完全迷失!”
龍君霍然抬頭:“龍幽泉,只是讓修行人保持亢奮,並不足以湮滅他們的神智。”
“所以,孩兒懷疑有人做了手腳!”雪千尋道。
“煙花?”龍君沉聲道。
“正是!”雪千尋道:“我宮爲人族培養軍隊,留下煙花後手,以策萬全,現在看來,這着後手有人搶先用了!”
她這句話一出,宣告一個可怕的事實!
北海龍宮爲大隅培養鐵血軍團,是有後手的!
北海龍宮從來都不是善男信女,他們並沒有赤諑椭俗褰娷姷暮眯模瑺懤顭氪蛟烊恕垉勺逯L的鐵血軍團,也是北海龍宮的一步大棋,這步大棋就是雪千尋的手筆。
雪千尋的這步棋擺在桌面上是明棋:北海龍宮不遺餘力、以最快的速度打造大隅強軍,借大隅強軍之力毀滅大蒼,用這作爲投名狀,洗清當日東海大戰時,北海龍宮頭頂的污名,從而換取八十六族與它同盟!從而完成北海龍宮的一統四海。
除了這步明棋之外,雪千尋還有一步暗棋。
暗棋就是跨越人海分割線,上岸!
有人海分割線在,有聖殿諸聖達成的共識在,海族不能直接登陸,但是,可以曲徑通幽,比如說,將大隅皇朝變成他的提線木偶!
怎麼着手?就從鐵血軍團着手。
鐵血軍團是泡過龍幽泉的!
經過實驗,龍幽泉可以極大地提高人的體質,提高人的防護,提高人的戰力,哪個修行人能抗拒得了?
但是,唯有北海龍宮最頂層的人才知道,這種提升是有後着、有暗門的!
泡過龍幽泉的人,生死操控於北海龍宮之手!
只要你敢於不聽話,一縷煙花就能讓你神智盡失,變成只知殺戮的瘋子!
想想看,北海龍宮遠程掌控着鐵血軍團的命撸瓶刈抨懙厣蠠o數宗門長老、弟子的命撸麄円簿驼瓶亓舜笥缁食�
掌控了一個皇朝,也就掌控了整個大隅國!
掌控了陸地上的國度,北海龍宮不登陸也等同於登陸!
雪千尋妙計定四海……
一手投名狀以收八十六族!
一支鐵血軍團亂兩國之軍!
一手暗門布未來之大勢!
誰敢說她不高明?
但是,大計剛剛開幕,就已折翼幽都!
龍君目光慢慢抬起:“龍幽乃是我北海獨有之物,其餘三海都不曾擁有;煙花乃狐族不傳之祕,亦唯有狐族高層方纔知聞。龍幽與煙花,千萬年都不曾遇過,知道二者不能相遇的人,當世少之又少。正因爲此,尋兒你的龍幽大計才順利推進,大隅數百宗門無一存疑。現在此祕聞竟然暴露?何人暴露?”
雪千尋緩緩抬頭:“世間有一人,知識廣博無邊,所有人都在探究他的知識邊界,但是,時至今日,無一人真正探得!而且非常巧合的是,此人上元節跨過零丁洋,在閱兵式之前夜,剛剛抵達幽都。”
“何人?”
“林蘇!”雪千尋吐出這兩個字,似乎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濁氣,寒晶宮都有幾分震盪。
“林蘇!”龍君臉色也猛然一沉……
作爲一個修行數千年的一代雄君,北海龍君對一般人族絕對無感,但是,卻並不包括林蘇。
林蘇是東海大戰扭轉乾坤的人。
林蘇是給了北海挫敗的人。
林蘇還是打開無道之門,以無道之力親手殺掉北海上千名長老的人。
林蘇也是面前這個最得意女兒智道之上曾經受挫的人。
他所到之處,奇蹟遍地!
他所到之處,縱然毫無懸念的事情也會變得懸念重重!
“林蘇乃是東海龍宮的座上賓,甚至已是東海龍宮的女婿,遠古龍宮的無論何種祕聞落入他的耳中,都不稀奇,畢竟我們無法知道遠古龍宮有無龍幽泉的記載。林蘇曾經勾結青丘狐族平了千島水盜,甚至讓青丘狐族冒天下之大不韙,千萬裏赴京滅了他的死對頭張文遠全家男丁,交情之深厚無與倫比,青丘狐族的煙花落入他的手中,絲毫不奇!”雪千尋道:“最讓我懷疑的還不是這些,而是……他在閱兵式之前的一天到達幽都,竟然根本沒有踏入閱兵場半步!”
龍君沉吟:“李熾並非蠢貨,以他的雄才大略,也是斷然不會允許林蘇這個兵道奇才踏入閱兵場的,林蘇未入閱兵場,焉知不是李熾之阻擋?”
“此爲枝節!父皇只需要明白兩個關鍵點,就能明白,林蘇與閱兵式上的大變絕對脫不了干係!”
“哪兩個關鍵點?”龍君一頭霧水,論本事,一千個雪千尋都不如他,但論智郑仨毘姓J,哪怕自己數千年閱歷,也遠不如女兒。
雪千尋道:“第一個關鍵點,林蘇選擇此時入大隅,絕對是衝着閱兵式來的!第二個關鍵點,閱兵式的確出了問題!”
不需要其中的細節,不需要行事鏈條,只需要邏輯判斷!
這就是雪千尋面對林蘇的基本策略。
鐵血軍團組建,最大的威脅會是誰?大蒼!
林蘇這麼多年都不曾進入大隅半步,這次突然就來了,而且是在閱兵式之前來的,不是爲了鐵血軍團卻是爲了什麼?
且不管他有沒有作案時間,有沒有作案鏈條,反正他是有作案動機的,而且最終的結果,一切如他所願,所以,這件事情,就是他乾的!
龍君輕輕抬手,掻腦袋:“尋兒,你打算拿這個沒頭沒尾的判斷去刺激李熾?”
“是!”雪千尋道。
“結果會……會如何?”
“父皇總是提醒我莫要輕視李熾,此番我不輕視於他,林蘇已經進了他的大隅國,我相信他只要心一橫、牙一咬,殺他的辦法總是有的!”
雪千尋手中一隻銀色的螺號輕輕一抬,向遠方傳遞了一則消息……
這一夜的大隅京城,極不平靜,甚至可以說,無邊的混亂……
其一,林蘇的論道風潮在京城掀起了驚濤駭浪。如果是大隅之人一論九品道臺,大隅今夜顯然是將正月二十當大年來過的,但是,這個一論驚天下的宗師,卻是林蘇,這就讓大隅人很受傷了。
除了受傷之外,還有一重更可怕的浪潮不知從何處捲來。
那就是關於林蘇的忠之討論。
林蘇論忠,通篇沒有“忠君”!
有讀書人加以詳細解讀,傳遞出來的意思是:人啊,要不要忠呢?顯然是要的,但是,該不該忠君呢?不一定!如果這個皇帝是真心爲民泻玫模銓λM忠沒毛病,但如果這個皇帝並不好,你有什麼理由對他盡忠?如果這個皇帝殺了你的先祖,殺了你的親人,毀了你的祖廟,佔了你的土地,你還對他盡忠?那豈不是有違同爲儒家道的“禮”、“義”、“仁”?
聖人是不會給人設下這樣左右爲難的陷阱的。
聖人其實早已說得明白,盡忠是有前提的!
那麼,換一個現實點的問題,該不該對坐在皇位上的那個李熾盡忠呢?對照今天的論道大家對號入座,瞧瞧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配不配得到別人的盡忠……
這一對照,我C!
這是絲絲入扣啊!
李熾本不是中原人,他是草原上的部落,他以殺伐起家,他殺了多少大隅土著?他毀了多少祖廟?可以說,京城之中,八成以上的人之先祖,都死在他家先祖手上或者被他先祖奴役!最關鍵的是,他在位的時候,大隅子民過的是什麼日子?一個漫長的冬季,全國上下,凍死之人以萬爲單位……
這樣的人,我非得盡忠?
就因爲他坐着那把椅子?
我拋開一切仁、義、禮,只因爲一把椅子?要不要這麼諷刺?
這,大概是林蘇論道帶來的最大危害,那就是大隅之人心中埋下了一顆逆反的種子……
其二,就是剛剛傳來的閱兵大變!
這大變影響是如此之大,縱然李熾想壓下來,也是絕對壓不下來的,一經傳揚,京城人面如死灰。
鐵血軍團之組建,凝聚着無數大隅人的希望與信念,信念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滅了,大隅的將來,一如這烏雲蓋頂的都城,突然間沒了方向感。
這是京城的大浪潮,深宮之中,浪潮比這更大十倍!
第894章 牙一咬,心一橫,辦!
相比較而言,林蘇與畢玄機所在的房間安靜得很。
他們不是不敏感之人,相反,他們比世間任何人都更敏感。
但是,也許是性格使然,越是關鍵的時候,他們越是平靜。
畢玄機是這樣,林蘇也是這樣。
從文淵閣回來之後,他們慢條斯理地喫了晚餐,喝了點酒,開了些玩笑,輕鬆自在,似乎滿城風雨全都與他們無關。
他們只是偶爾來了一次遠足,哦,春遊!
他們人畜無害!
夜深人靜,窗邊的畢玄機慢慢回頭:“有沒有注意到,隔壁的某人走了!”
林蘇託着茶杯,輕輕一笑:“這一去,恐怕是入深宮。”
“李熾坐不住了!”
“換我也坐不住!”
畢玄機漫步而來:“今日的你,在文淵閣論道,閱兵臺上發生的事情,他們沒理由栽在你頭上吧?”
“有些事情不需要講理!”
畢玄機眼睛沉靜了……
林蘇目光抬起:“世上的事情,並不是都講證據的,有時候講的是邏輯鏈條,我趕在閱兵式之前入京,矛頭顯然是直指閱兵式的,那麼,閱兵式出了大變,後面一定有我的安排。”
“他們會怎麼做?冒天下之大不韙……拿下你?嚴刑拷問?文道洗心?”畢玄機目光閃動。
林蘇輕輕搖頭。
他的聖殿常行令,阻擋了這些可能。
世俗皇權無權拿下聖殿中人,更無權拿下跟聖殿長老地位等同的常行。
法理之門是上了鎖的。
李熾是打不開的。
“那麼,說說你的判斷……”畢玄機道。
“當一件事情怎麼分析都分析不清的時候,當一個人焦頭爛額無計可施的時候,有一個簡單粗暴的辦法,那就是……”
“皇印暗殺!”畢玄機臉色變了。
入京之前,她跟林蘇分析過,林蘇的聖殿常行令,阻斷了法理。
林蘇三道合一的實戰能力,阻斷了江湖路上的刺殺。
理論上他入大隅是有安全保證的。
但是林蘇自己也承認了,不能輕視大隅六百年的底蘊,大隅是有辦法殺他的,最大的危機就是皇印。
皇印在京城的威力,縱然是源天境高手都不敵!
林蘇不管幾道合一,也是敵不過皇印的!
皇印是皇權的代表,是世俗權力之極,法理上不能輕易拿來殺人,但是,皇印是可以變通的,比如說跟某個絕頂修行高手打配合,修行高手出手,皇印暗中助他!
拿到桌面上來說,林蘇是被某個修行高手暗殺的。
決不是皇印殺的。
李熾不會捲入風口浪尖,充其量只需要向文廟表示歉意,告訴打更人,讓打更人轉告聖殿,貴殿常行入我大隅,我大隅未盡到保護之責,致常行大人遭奸人暗殺,深表歉意云云……
眼前有沒有到這種極端時刻?
無疑已經到了!
林蘇入了京城。
閱兵式遭到了破壞。
李熾一百二十個懷疑……即便他不懷疑,也肯定會有人提醒他懷疑……懷疑誰?懷疑林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