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接下來,林蘇打算跟孫真一塊兒回一趟江灘。
這個決定一宣佈,滿院人的表情都有點奇怪。
婚事有三天回門的規矩,就是新娘子到婆家之後,第三天會帶着丈夫回孃家,孫真是前天過來的,當天晚上也真的跟公子這個那個了——杏兒、陳姐、綠衣全都清楚得很,那個晚上的聲音讓她們真的不敢回味……
今天剛好是第三天,你真的給她這麼大的榮耀,跟她回門?
既然公子發話了,自然沒人提異議。
一堆東西搬上了馬車,有魚有肉有面有衣服,還有一堆的被子,弄得象是送親的一樣,最後,林蘇點將了,陳姐,你跟我們一起去。
陳姐當然得去,她還得趕車,綠衣目光轉一轉,給陳姐一個很同情的眼神,他們小兩口一路卿卿我我,公子又是個不知道檢點的,陳姐你受苦了,要是我去我估計頂不住……
孫真全程低頭,臉蛋紅透,跟綠衣和杏兒含糊地道了個謝,用逃跑的速度出了府。
坐在馬車,她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公子帶了一堆的東西,肯定會跟爹孃提起,爹孃會怎麼說?爹孃一向不喜歡豪門公子哥,很久以前,她家從遙遠的洛西搬過來,就是因爲豪門加害……
可現在她已經是公子的人了,而且她那麼喜歡公子……
陳姐認真趕車,目不斜視,但秋風吹過,吹不散她臉上的紅霞。
她有點痛恨自己敏銳的洞察力了。
“這天開始變冷了。”林蘇道。
陳姐嗤之以鼻,內心悄悄回應,這就是你將手伸進人家懷裏的理由?
但出口不能是這個:“公子,我讓林老闆從極北之地帶幾件貂皮大衣過來,夫人體弱,想必用得上。”
林蘇道:“但我說的不是我母親,而是這江灘,江灘冬天都會特別冷,真兒,你們以前是怎麼取暖的?”
孫真一顆心正在天上飄啊飄的,突然聽到相公問到她,趕緊離林蘇遠了一點:“窮苦人家,哪有什麼別的取暖法門?不就是燒柴嗎?再在家裏多備些乾草……其實,最難的還不是冷,要是能喫飽飯,再冷也挺得過去,肚子裏沒喫食,人就不扛凍,還有,就是明年四五月,四五月的大水,是最可怕的,每年都會帶走幾千人,鄉親們好不容易積攢點家底,往往是一場大水就全沖走了。”
林蘇作怪的手終於離開了,他掀開車簾望着窗外的江灘,臉色有點凝重。
第113章 大殺器
“公子,我知道你心善,也知道你有錢,但……但江灘流民太多了,你可別亂表態,你放心,你已經給了流民一萬兩銀子,一家攤下來也有接近一兩,鄉親們今年冬天,比以前好過得多。”
“你說得對,如果單純靠我來救濟,他們始終跳不出貧窮的生活,唯有讓他們自己致富,才能真正走出他們的路,但他們眼前太難了,我還是得想個辦法……”
他盯着窗外在思考問題,他思考的是如何讓江民致富……不,公子,致富大家都不想了,能活下去就很好……你能爲流民想一想,真兒就已經滿足了。
孫真將自己的手塞進他手中,輕輕靠在他身上,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對公子……啊,不,相公的支持。
“陳姐,你有沒有見過一種石頭……”
他將石灰石的外形和特性敘述了一遍,陳姐一聽笑了,按你所說的,這種石頭到處都是吧?比如這河堤裏就有。
馬車停下了,林蘇下到河堤,河堤堤岸基本上都是這種石頭,林蘇拿起一塊,細細地觀察,的確是石灰石,但這河堤裏也並不多,何況還根本不能挖,一旦將河堤的石頭挖了,洪水一來,河堤絕對擋不住,這段河堤原本就是千瘡百孔,岌岌可危。
“真兒,這種石頭,是哪裏產的?有沒有成片的?”
“有!那邊山上全是這種石頭,這段河堤還是我爹他們修的,一萬多人,整整忙了八個多月,纔將這段河堤補上了,這是最好的一段河堤,爹爹說就算再發三年前那樣的大水,也衝不垮。”
林蘇心頭大暢,一座山都是?
那太好了,最主要的原料有着落了,那麼,下一個難題是什麼?是燃料!
要製作防洪大殺器水泥,少不了燃料,需要大量的燃料,江灘可沒有那麼多可供燃燒的東西。
燃料的問題提出來,兩女全都搖頭了。
冬天將近,家家戶戶都在收集柴火,保暖最難了,哪有大批量的燃料趴在那裏等你?
沒辦法了。
這個冬天,迫在眉睫的難題,林蘇終究沒辦法解決。
他在那裏眉頭緊鎖,大腦中轉盡各種辦法,終於輕輕搖頭:“在這裏分析是分析不出來結果的,咱們還是到實地多走走,多看看吧,大不了,我先將明年的葶米錢提前付了,先讓鄉親們度過這個難關再說。”
陳姐眼睛亮了,這倒是個好辦法,提前預付,也不是直接送。
孫真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恨不得撲到他懷裏,讓他將車上一直想做的事兒做個痛快……
這就是她的相公!
她相公來到江灘,總能帶給江灘人一種全新的希望。
馬車馳入了江灘,眼前是一派熱鬧場景,江堤大播種風風火火展開,老少齊上啊,因爲公子說了,明年的葶米價格5錢,葶米花更是每百斤高達3兩銀子,要是能夠種上十畝地,一家一季就可以賺到2至3兩銀子。
這比以前一年三季都高!
這份空前的刺J激勵了整個江灘人,江灘人盡最大所能播種,短短兩天時間,已經完成了一半的播種量,速度也是空前。
但居民點卻是另一種情況。
乾枯的老人依然靠在搖搖欲墜的草屋前,有氣無力,孩子們依然衣不蔽體,腳下是爛泥,入秋很久了,江灘的蚊蠅依然在肆虐……
空氣中還是一股難聞的氣味。
“陳姐,咱們下車吧,這前面馬車也進不去。”
“好的,公子,你跟孫姑娘先下車,我把東西帶上,隨後就來。”
孫真抓住林蘇的袖子悄悄提了個要求:要不,你跟陳姐一起來吧,我先走……
回家了,她害羞了。
那好吧。
孫真先走了,她一走,林蘇就發現她的決定是正確的,比如說今天回家,她堅決不穿綠衣跟陳姐幫她選的衣服,而是找杏兒要了一套原來府中下人穿的衣服,如果她身着林府目前大家都穿的華麗衣服回家,就不會有孩子靠近她,往日的姐妹看到她,也不會親熱地過來跟她打招呼。
她前面走了一段路,就跟一個小姐妹走到一塊兒去了,兩人開心地說着話兒,中途還將一個泥猴子一樣的小孩子牽着走了一段,到了她家的時候,她身上的衣服已經髒了。
跟周圍環境渾然一體了。
林蘇和陳姐對視一眼……
陳姐說,公子,要不,你去她家吧,我就不去了,我去找鄉親們問問,看哪裏有公子需要的大批量柴火。
“不侷限於柴火,只要是能點着的東西,都算。”
“能點着的東西?”陳姐眉頭微微一皺:“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來了,當年赤水之戰時,我們曾到過一個地方,那裏有一種很奇怪的黑色水,能燒着,而且一旦燒着了,根本撲不滅,我們曾用這種黑水構築過一道防禦工事,擋住敵方大軍整整一夜。”
“那種東西……叫石油!可惜離這裏太遠了。”
“妖族有一種火石,就是咱家衛生間用的那種,就是太貴了……”
咱家衛生間?林蘇心頭升起一股異常的感覺,陳姐隨口一句話,他感覺特別溫馨……
“你怎麼了?”陳姐覺得他的眼神有點亮……
“陳姐,我一直都想問問,你的腿……有沒有辦法治?”
陳姐輕輕搖頭:“這腿已經斷了好多年了,還怎麼治?但公子你放心,我自己做的假肢,行動不受任何影響……這些時候,我還幫其他殘衛陸續在做,鄧伯的手臂他可滿意了。”
“對不起陳姐。”
“公子你爲什麼要這麼說?”
“我這些時候,一有事就叫你,我都忘了你的腿……我甚至都沒親眼看一看你的傷……”
陳姐眼中突然浮現一縷霧氣,公子,你別說這樣的話,你讓我想哭……
幾次遇到敵人,我想幫你擋,但每次都是你擋在我的面前,在會昌,你爲了我,不惜與知州對立,放棄你賴以保命的底牌,我已經知道你對我好了,真的!別說是腿傷,就算我的命,只要公子你要,我笑着給……
她手輕輕一抬,將掌中的一隻袋子遞給他:“你去吧,我也去了,有事再叫我……”
她身形一閃,陷入了草叢,下一刻,她出現在一座山坡,向他輕輕一揮手,消失。
林蘇提着袋子,走過江灘……
孫真已經回家了,輕輕推開門的時候,她娘猛地跳起:“真兒……你……你好了?”
她那個牽掛了兩天兩夜,生死未知的女兒,活生生出現在她面前,而且站得筆直,氣色好得不能再好,一瞬間給了她一個夢幻般的感受。
“娘!我好了!我沒事了!我現在什麼都能做……”孫真動情地抱住娘。
“三公子找大夫幫你治的?”
“嗯!”孫真臉上好燒,是三公子治的嗎?當然是,只不過找的不是大夫,他將自己當成大夫,給她打了幾針,她就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真兒,我這就告訴你爹去,他在那邊種葶米呢,你今天就不用去了,先好好休息……”
“娘……三公子……三公子等會兒過來。”
母親愣住了,三公子過來了?天啊,女兒的救命恩人,整個江灘的大恩人,過來了?……
“他……他到村口了,一會兒就過來……在家裏喫飯。”
“啊,我得趕緊跟你爹說一聲,還得去城裏買點菜,象這樣的大貴人,來喫飯可是大事。”
“不用了,他帶了一堆的東西,女兒給他做飯就行……他說的……”
他說的?
嗯,他說的。
母親點點頭,既然是這樣,那你就先招待着,娘去跟你爹說一聲。
母親去了,孫真握着臉,臉真的好熱。
突然,一個聲音從她後面傳來:“小寶貝,你一個人在家啊?”
孫真猛地回頭,就看到了林蘇,笑眯眯地站在她後面。
“公子……”
“現在沒人,叫相公!”
第114章 天陰絕體
“相公……”孫真輕輕將自己朝他懷裏偎一偎,趕緊彈開:“屋裏有點亂,我先收拾收拾……”
手忙腳亂地收拾……
海寧上空,浮雲流轉,突然,浮雲之上出現了一個白髮女人,無憑無借站在浮雲之上,她的手輕輕一伸,四方風動,一團旋風團落入她的掌心,無聲地旋轉。
白髮女人一雙宛若萬古冰川的眼中露出了奇異的光芒:天陰絕體的氣機?世上居然真的有這種奇異的體質?
是何人?
她身影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下一刻,她出現在林家院牆之外,輕輕吸口氣,白髮女人臉上不知是何種表情,喃喃道:“天陰絕體,居然已失紅丸,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身形一轉,再度凌空,在空中她還是猶豫了,天陰絕體,已經破身,絕體的功能基本廢了,但是,卻還有一種禁忌功法,自己人間旅途所剩無多,要不要賭一把?但這一賭卻是非同尋常……
“天命觀氣,大道天機!”白髮女人頭髮中僅剩下的三根黑髮中的一根突然脫落,化成一道彩虹橋,延伸向虛空之中,女人久久地觀察,她的眼中露出了迷離的色彩,宛若彩虹
……
江灘,陷入黑暗之中,流民們結束了一天的緊張勞作,回到了居民點,一回到居民點,就得知了一個大消息,三公子來了,正在老孫頭家裏。
那得去看看,孩兒娘,趕緊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喫的、用的東西,帶上一些,興許用得上呢?
於是,江灘數以萬人趕往老孫頭的家裏,片刻間將老孫家圍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人急了,直接將林蘇拿出來解圍,三公子喜靜,大家都散了吧,至於東西都帶回去,三公子下來,就是了解些情況的,咱們找上幾十個人,跟三公子聊聊天就好……
星光如水,江灘靜寂,一堆火熊熊燒起,林蘇坐在幾十個老人中間,老人們一開始有些拘謹,但林蘇還是善於調動氣氛的,跟村民們沒大沒小地開些玩笑,很快,莊戶人家的熱情釋放了出來。
這江灘啊,怎麼說呢?其實也是個好地方,至少比他們老家那邊強啊,老家那邊地主豪紳官府盜伲瑪囋谝粔K兒欺壓百姓,百姓哪有個活路?碰到旱災、洪災、兵災、蟲災全都是被一批批地收割。
那裏,可沒有公子這樣的人!
江灘呢,冬天冷,夏天熱,三隻蚊蟲一盤菜,大腿還在外,但不管怎麼說,這地兒是無主的,官府也准許流民在這裏住,每年種種葶米,沒兵災沒人禍的,實在是好地方……
很多時候,都是鄉親們在說,林蘇只是聽。
他很無語啊,鄉親們的幸福底線也太低了吧?
有塊兒地就算是有產業了?
有間草屋就算是有房子了?
碧水宗的人搶你們的東西,殺你們的人不算人禍?
每年洪水一來,死幾千個,不算天災?
也許凡事都得用相對論來看,這些事情在林蘇眼中都是零容忍的,但鄉親的容忍度似乎能夠到達百分之幾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