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林蘇千度之瞳一啓,遠方的禪房似乎一下子拉到他的面前,何曾有烏雲蓋頂之像?這女子不就是一株新鮮水嫩的桃花嗎?
他的目光移向他的筆尖,筆尖之下,一行行蠅頭娟秀字跡,赫然是他開創的林體。
寫的字是:“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跟黛玉葬花的去處來,將已到了花冢,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
林蘇怔怔抬頭:“大師,先不說我根本看不出她頭頂是否有烏雲蓋頂,單說她抄的東西……你確定她抄的是佛經?”
“是佛經!”亦妖大師點頭。
林蘇道:“癡男怨女的《紅樓夢》,在大師看來竟然是佛經麼?”
亦妖大師道:“明心見性即爲佛,讓人率真至性即佛經。此女抄此書,率真至性,心境通達,此書於她,即是佛經。”
林蘇直接翻了白眼……
他很想問問老和尚,按你這邏輯,男人女人做那事,只要做得痛快、率真,算不算是做佛事,但考慮到這種衝擊性非一般高僧能夠承受,也就免了……
而禪房裏的聲音傳來了……
“小初,你說我姐夫怎麼就有那麼細的心思啊,他這《紅樓夢》裏每個人的心思他似乎都懂……”
啥?
林蘇眼睛睜大了,喫驚地望着老和尚。
老和尚這會兒似乎有點遲鈍了,低頭喝茶,從他喝的茶來看,這茶好像還是酒……
我是你姐夫?
你是誰?
“小姐,你別這樣叫,他已經是文王殿下了,他真的跟咱們周家沒什麼關係了,你再這樣刺激他,興許他真的會報復咱們周家。”旁邊的丫頭道。
小姐拍胸,甚是悲壯:“報復也是應該的,誰讓爹孃做錯了事?放心,如果他真的恃強凌弱,前來辱我三姐,我周霜一人代之!拼卻我這清白之身不要,也要代我三姐還這筆重債!”
丫頭一幅牙酸的表情。
林蘇也是一幅牙酸的表情……
“大師,在你點撥之下,我勉強讀懂了她的佛經……但是,我還是沒讀懂她的烏雲蓋頂……”
“烏雲蓋頂不是讀懂的,是看的!”亦妖大師指指頭頂:“瞧瞧,烏雲從北來!”
林蘇目光抬起,真的看到了一團烏雲,從北方飄來……
“這就是一團普通的雲,跟她有什麼關係?”
“是啊,是跟她沒有關係!本就不該有關係!既然施主也認爲不該有關係,那也就沒有關係……”
林蘇目瞪口呆,又一次覺得自己是不是錢給多了,老和尚在水字數,而且這水得相當直接,繞來繞去的,沒怎麼動腦筋。
突然,林蘇心中一動……
他臉上的禮節性笑容僵硬了……
烏雲從北邊來!
跟她原本沒有關係!
也不該有關係!
既然你認爲不該有關係!
那就沒有關係!
這段話繞來繞去的很象水字數,但是細細一解讀,林蘇心頭怦怦跳……
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理論上只有姬廣、閣心和自己三個人知道的大事件……
那就是包括禮部尚書周咧趦鹊某倥褔拢律孢呹P、事涉兵變,有圖钟行袆佑墟湕l,這是鐵證如山的“第一等叛國重罪”——(這跟林蘇便宜爹爹林定南當日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況,林定南張文遠一開始給他設定的是叛國罪,但沒能找到實證,最後只能按“私通魔族”定罪,如果叛國罪成立,那林蘇遠在云溪宗能不能躲過去且待一說,至少林母、林錚、林佳良肯定全玩完)。
第一等叛國罪,按國法是誅族,誅九族還是誅三族盡看國君心情。
不管是誅九族還是誅三族,會昌的周家,好象都留不住!
這算不算是烏雲蓋頂?
這算不算是烏雲從北邊的京師來?
爲什麼只要他林蘇認爲跟她沒關係,那就真沒關係?因爲唯一能夠救得了周家的人,就是他!
天下間沒有人能改變國策。
但他可以!
只需要他一句話,姬廣再鐵血的手腕,都會顯露出幾許溫情。
問題是,這些人值不值得他開口。
不管值得不值得,林蘇都不需要跟他進行分析。
轉個向吧,林蘇道:“大師還記得空也否?”
“記得!”這次大師回答得很明確。
“他的路,在何方?”
“世人之路,問腳,僧人之路,問心,你拿來問老衲,豈不是霧裏看花,鏡中窺月?”
林蘇心頭一跳:“鏡中窺月,又會如何?”
老和尚看似無意的一番話,引發了林蘇內心很敏感的一個點……
那就是周天鏡與月影……
他目前真的是在鏡中窺月,不是一種高雅的說詞,而是實實在在地用周天鏡在窺月影。
“何爲鏡?何爲月?何爲霧?何爲花?俗人眼中,鏡爲鏡,月爲月,高人眼中,鏡非鏡,月非月,月影流光千年事,何人識得月光寒……”
話題一展開,轉眼數百字開外,在林蘇內心將他今日所說的字數數到996字的時候,老和尚來了句“阿彌陀佛”,然後喝了一口酒,閉上了眼睛。
林蘇回頭看了一眼,想找小和尚續個費,但是,小和尚不見了。
他口口聲聲說給林蘇燒水泡茶,但是,他不見了!
林蘇沒續上費,老和尚沒了開口的理由,今日洗心寺之行,結束了!
林蘇起身:“大師,我走了,要不要我給你留下百壇甲級白雲邊?”
老和尚手指輕抬,指指地下,示意林蘇將白雲邊放在地上。
林蘇恍然大悟:“大師是提醒我注意這裏是何地是吧?佛門要地,禁絕葷腥,懂了,慚愧慚愧,晚輩此後入洗心寺,一定不再提酒!”
站起身來,施施然出了洗心寺。
亦妖大師眼睛鼓起,一直在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林蘇出門,他終於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在那裏懷疑人生……
林蘇笑了!
終於給你挖了個坑!
你個老傢伙嚴守一個字一兩銀子的規格,我非得給你破了!
將你最有興趣的事情就放到最後,你不開口,我就曲解你的任何指向,你不開口說話,我讓你腸子悔青。
把不太容易作弄的亦妖大師作弄一把,林蘇心滿意足地離開了洗心寺。
沿着會昌城街道一路行去,林蘇有種奇怪的感覺,啥感覺呢?我是不是老了啊……
三年前的這個時候,我是參加會昌會試的試子,如今,聽着今秋會試的言論,我覺得說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還有,會昌的居民們,議論着新上任的知州……
曲州知州何許人也?
林佳良!
是的,林家老二!
林佳良半年前還是一個小小縣令,姬廣登基之後,第一時間升了他的官,當了陳州梅嶺知府,從七品到四品,連升六級,腥诉�沒緩過神來,這下好,從梅嶺知府直升曲州知州!又來了個連升四級。
半年時間升了十級,天下官場幾曾見過?
但是,落在林家,卻也能讓人接受,這偌大的江山,幾乎是林蘇以一己之力爲陛下秩〉模旨胰魏稳硕加匈Y格連升十級!
別人就不說了,周家是最鬱悶的……
周家底蘊深厚,財力驚人,所以,他家的府第就在知州府前,以前不管哪個知州上任,周家都是第一個代表當地商戶歡迎知州,也以居於知州一條街而名動商圈。
但林佳良上任,周洛夫周老爺卻罕見地沉默了……
不是他有心沉默,他也第一時間親自登門拜訪,但林佳良直接拒了他……
這一拒,周洛夫內心寒風吹,戰鼓擂……
曲州的天,真正變了!
整個天下的天,也真正變了!
跟林家作對的歷任知州,死的死,滅的滅……
他京城的靠山,親弟弟,禮部尚書周咧馊チ肆可袝髀殻吐殗绿茫闪颂撱暎羧账侔阄耆璧牧旨遥瑥妱葆绕穑绕痨稌绕痨肚荩册绕痨度煜隆�
周洛夫無比地惶恐……
他家那個多嘴多舌的婆娘不敢再開口說話了,自己在後堂建了一座小小的佛堂,日日誦經禮佛……
周月茹這個曾經跟父母堅定保持同一陣線的人,自我封禁於碧水宗,半年多沒有半點消息……
整個周家,惶惶不可終日……
他家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周洛夫這個習慣於藉助官場勢力,打壓商場對手的老牌商家,第一次體會到了被人針對、被人打壓的滋味……
林蘇沒有去知州府跟二哥見面,踏空而起,在會試即將開始的時候,離開了會昌,回家!
第858章 輪迴轉世身
夕陽西下,秋風送爽。
萬里長江一葉舟,飄零送客入曲州。
林蘇腳下一點,順水而下的那葉舟化爲一個“舟”字,收入他的眉心,消於無形。
入文界之後,他隨手一字就可化爲實物,但他有點懶,他懶得寫,直接調!他寫下的各類文字都刻於文界之中,想要什麼,隨意調取也就是了。
如今的他,真正是有若神仙態。
想要舟,從詩詞文章中找這個字。
想要火,從詩詞文章中找這個字。
林母照例站在臺階上……
在大門口一看到母親,林蘇心中突然有一種船兒歸入港灣的感覺……
不管舟行千萬裏,但見母親就是家啊!
母親的笑容在夕陽下如此燦爛。
小週一聲大呼:三公子回府,亦是如此的熟悉。
林蘇一步到了母親身邊,雙臂一張:“娘!”
“此行三個多月了!是你離家最長的一回!”母親眼角有一點晶瑩。
“是的,其實中途我回過大蒼京城一回,但沒空回家,娘,你還好嗎……”
提起這個話題,母親開心了:“娘很好,家裏什麼都好,三郎你知道嗎?咱們家裏又添了一丁。”
林蘇眼睛大亮:“大嫂生了嗎?”
“三日前剛剛滿月!”母親道:“來啊,讓郡主把耀宗抱來給他三叔瞧瞧……”
小雪還沒來得及跑去南院,一條人影快若飄風地過來了,正是鴻影郡主,她懷中抱着一個小嬰兒,還在睡呢……
“叔叔!”鴻影郡主盈盈一個萬福,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母性的光輝。
“大嫂,我侄兒出世,我卻沒有回來,真是對不住。”
“叔叔是做大事的人,陛下指着你,大蒼億萬裏山河,五十億百姓都望着你,你哪有空關注這麼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