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當然會存在!”林蘇輕輕吐口氣:“我所思者,他會以何種形式存在?”
“有一山莊,兵家滅族之後快速崛起,如今它已是葬州最負盛名的山莊。”
“什麼山莊?”
“渭湖之畔,牧野山莊,姜氏!”
渭湖、牧野、姜氏……
六個字從林蘇大腦中快速流過,他慢慢抬頭:“三重天那位,牧野之人,起於渭湖,亦是姜姓!”
“正是!”瑤姑眼中光芒微閃。
牧野之人,起於渭湖,姜姓,這就是兵聖的根腳。
“他們只是主動抹掉了頭頂的光環,沒打算深度隱藏。”林蘇道:“否則,他們沒有必要羅列出如此多的顯著特徵。”
瑤姑點頭:“祖宗之姓,他們不敢換,祖宗的風骨,也讓他們不屑於隱姓埋名,他們只是抹掉頭頂的光環,給上面一個臺階可下。”
“所以,我們可以直接進牧野山莊,以正規文道之禮拜見之!”
“此去十萬裏之途,如果以這種方式慢慢趕路,大概要半月開外,你大蒼的行程耽不耽誤得起?”瑤姑道。
林蘇沉吟半響:“能不能加點速?”
瑤姑輕輕一笑:“當然可以,我還有一把破剪刀……”
她的手輕輕一伸,銅剪在手!
輕輕一剪,前面光線流轉,宛若一剪剪開了時空通道。
這一剪,八萬里路程一剪而過,但是,瑤姑真界中的草木瞬間盡枯。
菜園,成了荒園。
林蘇看着這一切,心頭微微一震:“你沒說這一剪下去,會傷及你的本源。”
瑤姑輕輕一笑:“算不得傷,只是抽空我的文氣,到得金沙江畔,文氣自然恢復。好了,現在只剩下兩萬里路程,我們可以在兩天內到達,我去做晚餐。”
月起,雲層之上的月亮通透無邊。
星河,極其遙遠。
小花園裏,枯黃的菜葉,慢慢恢復。
清風吹過,似天邊的風,又似乎是從茅屋裏面傳來。
瑤姑在茅屋中忙活,身段輕盈,動作熟練。
林蘇躺在往常躺的躺椅上,靜靜地看着天空流光飛渡,跟人同行辦事,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刻,他只需要在椅子上躺下,所有的一切,都交給別人。
而且可以交得如此的不操心。
她的文道真界,自行萬里虛渡。
你嫌慢了,她拿把剪刀對着天空那麼一剪,憑空就是八萬裏。
這一剪,隨便什麼敵人跟蹤,都被剪沒。
此行是一路西行,他們剛纔這麼一剪,其實將他橫渡大青國、西天仙國的行程全給剪了。
西行路……
是很多人的路!
當日他摘狀元郎之後,暗夜告訴他,爲了在紅塵中多陪你折騰些不成名堂的,我得踏上西行路,她去了,也回了,她踏的這條路,是不是就是自己所走的這條路?
當日巫雪也曾說過,踏上西行路,看極西億萬年冰川,感悟水之法則,是不是這條路?
當日洗心寺的老和尚指點言九鼎,踏上西行路,言九鼎也來了,在雁蕩山碰到他,讓他感覺這老和尚着實有幾分神奇,但現在……更神奇了,言九鼎跟着君天下不是去了葬州嗎?
葬州纔是真正的極西之地。
難道那個老和尚亦妖大師指點的西行路,指的就是言九鼎目前踏上的這條路?
還有,自己府上的那個桃妖,在撩他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話:我在離開林家踏上西行路之前,一定要跟你摩擦一把,試試那個滋味。
這句話色者見色,智者見智。
林蘇透過滿樹桃花捕捉到的玄機是:她將來也是要踏上西行路的!
所以,他纔給她唱了那首《何必西天萬里遙》。
爲什麼這麼多人都想着踏上西行路?
現在結果似乎出來了,西行路上,有人族與異族的數千年爭鬥,西行路上,有無心海,西行路上,有極致的修行,還有橫穿世間最大的矛盾糾結,甚至還有隱藏千年,不能一窺其貌的謎局……
“這是真實的小菜,不能算是文氣化成,所以,你可以喫得毫無障礙。”瑤姑端上幾盤小菜,香氣撲鼻。
綠的青菜,白的米飯,有綠有白的是豆芽……
林蘇輕輕一笑:“這終歸也是從你菜園裏長出來的,說是你文氣所化也說得過去吧?”
瑤姑揉揉額頭有點懵:“其實這就是我很大的困惑,按說這文界裏長出來的東西,本質上是我的文氣,但我不騙你,這青菜真是種子長出來的,豆芽和米飯也是,這到底算什麼,我都有點迷糊……”
“迷糊就對了!真界嘛,我聽說過,先是虛,後是分不清實還是虛,再到後來,管他是實是虛,你目前走到了第二步,分不清是實還是虛,離終極目標又近了一步,恭喜恭喜……”
瑤姑噗哧一笑:“你的論道,說粗湴蓽到極致,但就是這俗到極致的論道,總能給人一種一說就明的感覺,還真是奇事。”
“僅僅是奇事嗎?這是本事!”
“行行行,你有本事行了吧?喫你的飯!”瑤姑白他一眼。
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
喫過飯,兩人都在躺椅上躺下了……
“你菜園裏的菜還半枯,要不要我用回春苗給你滋潤滋潤?”
“真不用,它能自己恢復。”瑤姑道。
“真的很少有這樣的時刻……”林蘇感嘆道。
“什麼樣的時刻?”
“坐在你家小菜園,吹着我分不清是來自哪裏的風,喫着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的菜,看着不知道哪一片天空,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原本應該讓我糾結,可我偏偏就不糾結,心頭平靜得象是被這如水的月光洗了八個來回……”
“我受不了你這麼平靜,我得給你整點事……”瑤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整吧!”
“我看得出來,你未來的行程還是頗爲急迫的,大蒼那邊,你還有哪些未了之事?”
林蘇笑了:“在你看來,我是不是不該有事?”
“不是在我看來,你不該有事,而是在大蒼人看來,你不該有事……”
林蘇已經幫助陳王取了天下,他的名聲地位已經直達頂峯,他所有的行程看起來都已結束,他其實不該有急迫之事……
這是一般人的看法。
瑤姑不是一般人,她知道一些或許不該知道的事情……
比如說他與聖殿的矛盾糾葛……
爲什麼說這事情她不該知道呢?
因爲她是聖家聖女!
她不該在林某人展露對聖殿敵意的情況下,來到他身邊。
尤其不應該捲入兵家這淌渾水中。
兵家之事,全天下所有人都該回避,尤其是聖家中人。
因爲當日兵家凌蓋天下的那個輝煌時刻,對兵家不滿的人中,其實包含她的農家在內!
可她,還是指點他踏上西行路,用她的聖器助他尋找兵家後裔。
這一步踏出,沒有人知道會有何種後果。
她,甚至沒有跟自己本家溝通。
哪怕她此刻的農聖聖家,對他絕對心懷善意,也絕對不會允許她踏出這一步……
“大蒼之事,還缺一個掃尾,這個尾,並不容易,我無法預知那些人的反撲,會突破哪些底線,所以,在大幕拉開的那一刻,我必須身在大蒼!”林蘇道:“此外,還有一件小事,一件世人看來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但我卻不想錯過……”
“大事我反而不太關注,我就想問問你這件小事是什麼。”
“我曾經跟一個人有過約定,每年的九月十九跟她見一面,去年的九月十九,我錯過了,今年,我不想錯過,我怕她哭……”
瑤姑側過半個身子:“是一個女人,是嗎?”
“是!”
“以你的手段,世間當沒有人能夠阻擋你的拜訪,爲什麼必須是九月十九?”
“因爲她不是世間人,她在無道深淵!”
“九月十九道門開,一年一次待君來……”瑤姑眼中光芒浮動。
“是的,雖然我即便失約,她失望的眼神也沒有世人能看到,她即便流淚也無人能夠知道,但我還是不想失約。”
“你不會失約的!我既然知道了,到時候我也會提醒你赴約……”瑤姑喃喃道。
林蘇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此刻的瑤姑,一層淡淡的月光覆蓋了她的面龐,掩蓋了她臉上所有的不完美,她,淡如月!
……
真界化舟,穿行十萬裏,一路飛越大青國、西天仙國、一路飛越東勝州、蠻州、荒州,順便說一句,東勝州真不在東方,它只是相對而言,在十二州中,它是最東邊的,靠近西天仙國,九國十三州中的十三州,統統都在西邊,西天仙國之外。
他們其實都是人族從蠻荒之中開荒拓野而來。
十二州已經完整地歸併入了人族版圖。
獨有葬州處於兩族爭鋒的前沿,如果葬州人族佔優,人族版圖可以擴展到九國三十州,四十州,或者一百州……
如果人族失去了這前沿,那麼人族版圖就會縮減到九國十二州。
林蘇到達了金沙江。
金沙江,在陽光下真如金。
有人說,金沙江內盡是金沙,所以才叫金沙江。
也有人說,這金色其實不是江中沙的顏色,這是文道偉力,兵聖昔日一筆劃下,化爲大江,任何異族不可越界,所以,這江,也是人海分割線的翻版。
江中的每一滴水,都是文道偉力,但有妖人、魔人飛越,必死無疑。
九國十二州,才能成爲人族的一方淨土。
而葬州,在金沙江的另一側。
瑤姑收了真界,兩人來到江側,踏上了一條金橋。
橋通兩岸,東岸是荒州地界,西岸就是葬州。
雖然看起來差別不大,但是,兩人都知道,天差地別!
東岸是“分割線”內,是人族的平安之所,西岸是分割線外,是人族與異族尚在糾結紛爭的區域。
葬州之地,雖然總體還是人族的地盤,但是,因爲沒有分割線嚴格區分,所以,說它是人魔混雜也不爲過,魔族越過邊城潛入葬州,在人族世界裏掀起血雨腥風,不說司空見慣,但也是每年都會發生的事情。
所以,葬州之地,人人自危,民風極其彪悍,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情況司空見慣,能在千年時光裏大浪滔沙留下來的勢力,沒有幾個是軟杮子,所以,進入葬州,且忌盲目出頭,因爲誰也不知道你會惹上什麼大禍。
這是瑤姑囑咐林蘇的原話。
林蘇輕輕點頭,示意收到。
瑤姑還有囑咐:你是上了魔族絕命榜的人,你在分割線另一側,魔族想動你也只能出動月影這種層級的手段,而你一入葬州,只要風聲傳出,興許片刻間就有大批高端魔人越界,對你實施無所不用其極的暗殺手段。
林蘇再次點頭:“與魔族大戰於分割線外,固然我之所喜也,但是事有輕重緩急,我知道分寸,此番出行,我名‘蘇三’,乃是大蒼國一名落魄之大儒。”
瑤姑輕輕一笑:“我名瑤姑,乃是蘇三先生座下侍女。”
“侍女?合適麼?”
瑤姑嫣然一笑:“也只有你這樣的落魄大儒,才能用我這種長得醜的侍女,不是嗎?”
林蘇輕輕搖頭:“有沒有聽過一句詩?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
瑤姑喃喃唸誦:“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
“天上的月亮,不屑於與人間之花比顏色,天際彩虹,不屑於與假山奇石定規制!”林蘇看着她的眼睛:“走吧,牧野山莊!”
兩人踏空而起,以大儒之態橫渡萬里虛空……
前方就是渭湖,渭湖橫跨千里開外,四周亭閣樓臺,標準的人族繁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