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有一種更大的激動叫子弟升官。
有一種最最大的激動叫子弟連升八級。
章居正雖然久居朝堂側,見慣了朝堂風雲,一顆心早已如百年老竹,風雨不動分毫,但今日依然是夢幻般的感受,甚至有祭祖的心思。
他想告訴列祖列宗,章家沒有沒落。
他想接三十年沒見過的爹爹回家坐坐,告訴他:你曾孫子出息了,比你我都強!他雙十年華就已經是一國兵部尚書,開創了大蒼千年傳奇!
影子坐在樓頂,大口喝酒,喝的還是林家至親白銀壺裝的頂級白雲邊,突然,天邊雲動,影子一步穿空,落在書房:“老爺,公子回來了!”
“去,讓他過來!”章居正道。
“他已經過來了!”影子笑道:“今日的綠柳山莊的祖孫會,同時還是文淵閣大學士和兵部尚書的高官會,老爺不覺得特別有意思嗎?”
“什麼高官會?老夫來教教他怎麼當官!”
“這個老爺你真不用教,公子可比老爺會當官多了,老爺在他這個年紀,好像只不過是五品吧?”
“滾!”章居正怒了,揮手之間將影子趕出屋外。
章浩然瞅着連滾帶爬的影子,很是好奇:“影子爺爺,你跟我爺爺打架了?”
“怎麼會?”影子笑道:“老爺受刺激了,說公子你比他升官快……”
哈哈……
屋裏傳來章居正的大笑,笑容極度歡暢,章浩然進了屋,給爺爺遞上茶杯,章居正含笑看着他:“浩然,有何感觸?”
“爺爺問的是此刻之心情,還是當今之局勢?”章浩然道。
“坐!自己倒茶!”章居正指指面前的茶几。
兩人面對面而座。
章居正道:“你之任職,屬實意外,心情激盪在所難免,此事休提,既已入職,你分析下當前局勢。”
“爺爺言我此刻心情激盪,其實不然,孫兒昨日就已知今日之結果……”
章居正一驚:“昨日文王府,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了今日之任職,而且還說了更多,孫兒任職,事關大蒼兵事之變,秋墨池等三人任職,亦事關他的三條國策,此三條國策分別是兵事改革、稅制改革和民生改革……”
章浩然逐一道來,每一條都驚心動魄。
章居正心頭激盪……
全部說完,章居正長長吐出口氣:“爺爺也知他會出奇招,但依然沒有想到,會是如此大的動作,兵事和民事,爺爺完全贊同他的想法,雜軍兩千萬,不如精兵百萬,精兵簡政,既減少了錢糧之費,又真正強了邊軍,水利民生,更是大蒼當務之急,水泥神器,全面推廣勢在必行,但是,稅制之改,可是艱難……”
“爺爺先不說難與易,爺爺就說該與不該?”章浩然道。
“自然該改!”章居正道:“大蒼五十億人,財富聚於不到一億人手中,而這些人幾乎全是特權階層,是不納稅的,所有稅收,由本就沒有生存之力的民谐袚駹戀F,貴在何處?”
“正是!這就是大蒼當前稅制的死結!這也是大蒼國庫空虛、國力空虛的關鍵,有錢之人不納稅,沒錢之人朝死裏刮!此禍根不除,大蒼談何崛起?”
“此事事關重大,大蒼歷代先皇,亦頗有幾位仁君欲動稅制,引發了天下反彈,幾位仁君落了個暴君之名,先皇亦因此而被姬商所趁,我等欲改此制,亦是與天下文道、世家爲敵,其後果之嚴重,無與倫比。”
章浩然道:“所以,這件事情是有策略性的,斷然不能由陛下直接提出變法,我們需要借鑑陛下今日大殿上的這一曲……”
“你且道來!”章居正心中大震……
章浩然持杯開論,詳細說來……
歷代變法,都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作爲一代君王,不可盲目變法,一旦君王主導,他就成爲這些利益受損者的眼中盯、肉中刺,直接引發一國動盪。
但是,事情可以曲徑通幽。
我們可以站出來,爲陛下製造一道防火牆。
什麼意思?
比如說,爺爺你,來一場文淵閣論道,講清當前大蒼稅制的弊端,明確民爲貴的真正含義,同時以聖典爲根基,告訴天下人,文人不納稅,本就不是聖殿倡導的,聖殿倡導的始終是民爲貴!不是文爲貴!聖殿倡導尊重文人,尊重的是文道,而不是讓文人凌駕於百姓之上,食民之血汗,特權階層吸食民脂民膏,本質上就是對聖道的背離!
“說得好!”章居正道:“然後呢?”
“然後,可以預見的是,爺爺你的論道,會有很多人反對,但是,同樣會有很多人贊同,這樣一來,矛盾的對立面就出現了,不是出現在特權人士與陛下之間,而是出現在這兩個陣營之間!陛下不是矛盾的對立面,他可以站出來,站在江山社稷的角度,站在聖典聖道的角度,作一個調停!”
章居正心頭怦怦跳……
他懂了!
變法勢在必行,但是,變法過程中,得保護好陛下。
陛下只能是居中調停的人,他不能親自下場。
唯有這樣,矛盾集中爆發之時,戰火纔會在宮牆之外。
但是,你小子置我這個爺爺於何地?
陛下不適合成爲矛盾的焦點,我就適合?
我這站出來,受天下文人口誅筆伐,受特權人士之針對,你就快活了?你是誰的孫子?
不對啊……
這樣的策略你小子是想不出來的!
誰這麼爛屁Y?逮着我老章朝死裏坑?
章居正一下子想通了:“是林蘇想的壞點子是吧?”
“咳咳……”章浩然道:“他說了,這第一個站出來的人,很有講究,得是行得正、坐得直,事無不可對人言的真正清流,唯有這樣的人,才能讓那些有怨有恨無處撒的特權階層,想抹黑都沒辦法抹黑,這樣的清流,全天下真心找不出來幾個……”
章居正臉上的黑線層層消逝,心頭陣陣快慰……
孫子這話說的,他很是認同。
第一個站出來的人,是要承受反撲的,這反撲很有技巧性,對方站在大義的角度上說不出道理時,往往會出陰招,比如搜你的黑材料來污你的名聲。
一般人誰頂得住全天下無孔不入的搜?
哪怕林蘇都是頂不住的!
但是,我老章頂得住!
我三代清流!
我從未以權炙剑�
我品行之高潔,連我爹都感動!
這第一個站出來的人,除了我老章,整個大蒼找不到第二個!
看到爺爺臉上的風雲變幻,章浩然心頭又是開心又是緊張,兄弟啊,你出的這個主意,實實在在是將咱們老爺子朝火坑裏推,別看他這會兒似乎挺開心的,一會兒想轉了,搞不好會對你實施反制,他要是一下子否決了你跟妹子的事情,那我不管……
章居正轉了三圈,大腿一拍:“罷罷,老夫算是被這小子再度坑了一回,不過,要坑也不能老夫一人被坑,陳更休想溜!他也得論一場,另外,翰林院的李雲飛、貢院的聞起,都給老夫到坑裏來,我們京城四大文道同入此坑!”
章浩然眼睛睜得老大:“京城四大文道?爺爺,你邀請的論道人,不該是歐陽東和蘇長河嗎?”
翰林院李雲飛,翰林院學正。
貢院聞起,貢院學正。
所謂學正,是大學士的手下,身份地位跟章居正、陳更是不等同的。
真正代表四大文道支柱的,該是四大支柱的當家人。
但是,陳更偏偏不請翰林院大學士歐陽東和貢院大學士蘇長河,這是很失禮之事。
章居正哈哈大笑:“陛下朝堂大清洗,難以觸及文道之上,文道之上的清洗就由老夫承擔吧,歐陽東、蘇長河,長期以來,於文道有何建樹?老夫何曾正眼瞧他?此次,老夫就是要一巴掌扇在他們臉上,受不住,你倒是進國事堂啊!”
章浩然一幅牙酸的表情看他爺爺。
林某人曾有句話還是道理很足的,一個羣體裏,風氣是會感染人的,一個人離經叛道,一整個羣體的風氣會被帶歪,林蘇無疑帶歪了很多,現在爺爺好像也被他帶歪了,開始不走尋常路了。
當然,這個感慨他不敢說,他怕爺爺罰他抄《夏禮》一百遍。
今天他跟林蘇合郑瑢敔斃滤娴暮苓m合抄夏禮。
綠柳山莊掀起的風雲,還只是茶壺裏的風暴。
昔日的宰相府中,陸玉京臉上已經是風暴侵襲的痕跡,他的父親,陸水舟在旁邊失魂落魄,陸水舟,三品官,剛剛在金殿之上,被禮部尚書以示好的姿態提了個名,提爲國事堂成員,陸天從本着“舉賢不避親”的高風亮潔姿態予以笑納,他也就成了國事堂的成員。
原本想着,一家雙國士的大業,就此拉開序幕,豈知,這國事堂純粹是個深不見底的坑,陸天從被免職了,陸水舟也牽連了進來,被禮部尚書周咧o坑了,也被免了職……
轉眼之間,昔日名動天下,名震朝野的陸家,變成了鄉野閒人——國事堂,現在已經成了鄉野閒人的代名詞。
能讓人心頭刺痛的那種。
“爺爺,現在你可看清?朝堂風向已然大變,我們不該存有半分幻想……”
陸天從的手霍然抬起,陸玉京的聲音戛然而止……
房間,死一般地寂靜。
良久,陸天從慢慢抬頭,一口氣輕輕呼出,臉上慢慢露出了熟悉的笑容:“爲官四十餘年,老夫早已厭倦朝堂政事,陛下體恤老臣,老夫豈能不識陛下一番良苦用心,放下來,一切放下來,甚好!老夫正好放鬆下來,頤養天年!今日香江春尚好,正可迎風下釣鉤!去也!”
長身而起,出了陸府。
陸玉京眼中露出了一線光芒……
昨夜,他跟爺爺提及一事,有人想見你,爺爺阻止了!
但今天,爺爺沒有阻止!
今日香江春尚好,正可迎風下釣鉤,這說明什麼?
說明爺爺真正放棄了幻想,一條新的道路,已經擺在腥嗣媲啊�
……
朝堂大改,三條國策即將推出,林蘇理所當然是京城的焦點人物。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攀上文王殿下的大腿,朝中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哪怕連升八級的官場奇聞都可以接二連三。
所以,目前在位的朝官,無一人不想敲開文王府的大門,無一日不想跟這位王爺來個深度邂逅。
除了他們之外,林蘇這條線上的兄弟們、前輩們,其實也希望跟他會面,詳細談一談下一步的大政方針。
所以,理論上,文王府從此以後,將面臨人來客往,永無寧日。
但是,這一切,隨着林蘇踏空而去,煙消雲散。
林蘇不在家!
他再度離開了京城!
可能還有些朝官會挖空心思去海寧,如果他們真去了,同樣會失望,因爲林蘇也不在海寧。
他去了哪裏?
誰都想不到,他會去南山。
他曾是南山知府,一府之主理應居於府中,忙得團團轉,但他沒有,他很自豪地告訴當時的宰相陸天從,我總共去南山府三次,在南山府滿打滿算不超過二十天,南山府形煌牛呀浟晳T了府尊的不在!
陸天從當時是噎住了。
氣懵了。
如今這個早已離任的南山知府,卻在沒有任何理由去南山的情況下,去了南山!
去南山他也沒有驚動賀心宮和曹離等官員,而是身着俠士衣,輕輕推開了南山城側的小花園門。
小花園裏,瑤姑微笑抬頭:“來了!”
“來了!”
“今日喝茶還是喝酒?”
“你的茶其實是你的文氣,我天天蹭你的文氣當茶喝有點不地道,所以,我給你帶來了世俗之茶!”
林蘇手輕輕一抬,一隻茶盒出現在掌中。
北地毛尖,晉地特產,綠衣巧手而作,特意爲林蘇而制。
開水衝下,毛尖在水中根根直立,一股綠意與茶香隨之瀰漫開來。
瑤姑輕輕品上一口:“好茶!”
“綠衣親手做的!”
瑤姑笑了:“我好像得更正下當初的說法,你媳婦多,也不是壞事,至少我還可以沾點光,喝一杯你媳婦親手做的茶。”
林蘇哈哈大笑,笑過,他坐下了:“兩個月前,宮城大戰,謝謝你的援手!”
“哎哎,別亂謝哈……”瑤姑趕緊否認:“我可沒參加世俗皇權之戰,我一直都在這小花園,整個南山城的人都能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