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該當謝你,因爲……”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面前的畢玄機原地消失。
房門輕輕一響,章浩然、霍啓並肩站在門口:“林兄,剛剛打聽到一條消息,後山之中,有一支殘兵,是賀蘭城退下來的。”
“走,我們去看看。”
五名官員,身着官服踏入後山,引起了一定程度的騷動,但是騷動得並不激烈。
尤其是路兩側橫七豎八的傷員,他們看着五位大官從身邊經過,表現得相當冷漠,有的甚至還閉上了眼睛,看都不看他們。
林蘇當先而行,穿過骯髒雜亂的營房,心頭的怒火不可抑制地一陣接一接。
這裏,跟龍城統帥府冰火兩重天。
龍城剛剛下過一場雨,地上一片泥濘,傷員就躺在泥濘之中,個個面黃肌瘦,前面草垛上,一個將領模樣的人斜躺在草叢中,啃着一隻窩窩頭,黃黑相間的窩窩頭碎屑從他嘴角飄下,他用手小心地接住,又艱難地送入嘴中。
這隻手,用一塊黑布包裹着,黑布之上斑斑血跡,顯然是他自己的衣服。
林蘇從他身邊經過,這名將領目視前方,對林蘇一眼不瞧。
但林蘇站住了:“兄弟,傷勢如何?”
六個字一出,那個將領手猛地一顫,鼓着腮幫子看着林蘇,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厲嘯天是我兄弟,他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兄弟,受苦了!”
那個將領眼中突然雨霧瀰漫,嘴脣顫抖:“大人,你是……”
“我是林蘇!”
“嗵!”那個將領突然重重跪下:“林大人……”
他的聲音中帶上了哭腔。
“林大人!”旁邊一名將領衝了過來:“我們多次聽厲將軍說過大人的名號,厲將軍日夜盼望大人你的到來,你終於來了……”
又是一羣軍士圍了過來,個個都激動無比。
“大人,你是第一個提及厲將軍的大官,厲將軍泉下有知,也會欣慰……”旁邊有人泣不成聲。
“三萬兄弟戰死沙場,統帥府卻在飲酒作樂,兄弟們心中氣不平啊大人……”
“大人,你得爲賀蘭城三萬兄弟作主啊……”
“是啊,大人,你得爲三萬兄弟作主……”
林蘇深深吸口氣:“你們希望我如何爲你們作主?”
腥税察o了,是啊,他們只是氣不平,但又能如何?讓面前這位大人跟統帥大人對上嗎?顯然也非他們所願。
最開始的那個將領跪在地上道:“大人,三萬兄弟命丟在了北方,他們家裏的人卻要餓死在家鄉,天理何在?所以,末將跪請大人,爲他們爭得幾文撫卹,爲三萬兄弟作主,就在於此。”
林蘇直接答應:“按大蒼律,但凡陣亡之士,每人可撫卹十兩銀,這一條我接了,保證到位!”
“每人十兩銀?大人,你……你說真的?其實,有個一兩二兩也能讓他們的親人渡命……”
“國有國法,軍有軍規,豈能出爾反爾?本人面對大軍承諾,保證做到!”
全場大震,傷員一下子激發了活力。
只需要這一句話,就全部激活。
“你們這支部隊,何人爲首?”
“杜玉亭,杜將軍在山後練功,大人稍侯,末將去尋他……”
“不必了,我去見他!”
三個將領前面帶路,林蘇等五人夾在中間,後面還有一大羣軍士,個個意氣風發……
“林兄,你有些衝動了,你承諾給陣亡之士每人十兩銀,這……”耳邊傳來霍啓的聲音,說到這裏戛然而止,他想說,這件事情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雖說律法在前,但現實中有太多的東西,會讓律法變成一句空話,戶部沒錢了,就是通行天下的理由。而且這個理由還是真實的,戶部的確沒什麼錢,所謂“國庫充盈”,只是一個遙遠的傳說。
林蘇目光掃過全場:“瞧瞧他們,這羣軍士剛剛經歷連番血戰,血未乾,傷猶在,啃着窩窩頭,睡着爛泥坑,但他們向我們提的唯一要求,卻跟自己無關,只關乎已經戰死的兄弟……我們如果不能爲他們達成這個要求,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四兄弟面面相覷,長長嘆息。
是的,這就是兩難,他們都知道,面前這羣人提的要求,稍微有點人性,都該滿足,然而……
轟地一聲大震,一塊石頭從山谷中飛出,重重地撞在崖壁之上……
腥送O履_下,看着山谷裏一個披頭散髮的人,此人手握一把大刀,一刀一刀地劈下,每一刀劈落,都威猛無雙,每一刀,都讓一塊巨石分成兩半,他如同不知疲倦一般,不停地劈……
“杜將軍心頭鬱悶難消,已經劈了一夜了,他其實身上也是有傷的……”旁邊一名將領輕聲告訴林蘇。
林蘇千度之瞳早已牢牢鎖定,杜玉亭身下的青石上,血跡斑斑,他的右腿,還在滲着血。
他的眼睛,也是一片血紅。
“杜將軍!”上方大叫。
杜玉亭充耳不聞,又一刀將一塊巨石劈成兩半……
“杜將軍,京城林大人來了!”
哧!一塊巨頭伴着狂風猛地砸了過來,直接撞向林蘇所在的方位,看起來是他練刀之時無意所爲,但其中挾雜的怒火,林蘇分明能感覺得到。
各位將領大驚,這一塊石頭,也可以是死罪,不管你有意無意,攻擊京城上官就是死罪!
眼看石頭就要撞中林蘇,林蘇的手突然一伸,拳頭!
轟!
撞到他面前的巨石粉碎!
這一手,形粚㈩I全都看呆,包括林蘇身邊人也都驚訝萬分。
以他的文道修爲,巨石顯然是傷不了他的,但是,他沒有用文道,只是用拳頭,一拳頭下去,巨石粉碎,這跟他斯文的文道形象顯然不合拍。
林蘇手輕輕一拂,面前的石粉紛紛而下。
下方的杜玉亭大刀豎在地上,散亂的頭髮飛揚而起,透過飛揚的頭髮,他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盯着林蘇。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林蘇。
“杜將軍,我是林蘇,厲嘯天是我兄弟!”
杜玉亭全身大震,嗆啷一聲,手中那把重達百斤的玄鐵大刀,倒在青石之上……
“杜將軍,受苦了!”林蘇一躍而下:“你的傷,我爲你治!”
他的手搭在杜玉亭的肩頭,回春畝如同春水,流入杜玉亭的全身,杜玉亭一雙牛眼久久地盯着他,終於乾澀地開口:“林大人,你終於來了!”
說到後來,他的喉頭哽咽。
“安心休息一晚,明日我們再細談!”
杜玉亭慢慢坐下,閉上了眼睛。
林蘇坐在他的身邊,四面圍着一堆的人。
章浩然道:“我看傷員頗多,不如兄弟們今夜暫且做一回軍醫,爲他們治傷如何?”
“走!”
第466章 逼陛下發錢
這一夜,創造了龍城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奇觀,五個進士大儒進入傷兵營,以奇妙的文道手段爲這些傷兵治傷。
金紙一張張地用,《傷平篇》一篇篇地寫,聖光瀰漫後山,黑夜猶如白晝。
林蘇也再度出手,他不寫療傷聖卷《傷平篇》,用的是回春畝,針對受傷最重的那批人,真正宛若神蹟,甚至被砍斷的四肢,都重新長了出來。
兩千餘傷兵全部灾瓮戤叄萑肓顺了痔K在所有軍人眼中,已是活神仙。
就連他的夥伴們,也全都不敢置信。
他們知道林蘇回春畝的神奇,將陸幼薇從奈何橋上拉回來,是他們談論最多的事,但是,也不包括這個啊?人家的腿斷了七八年了,你一出手,新的腿還能長出來?
我靠,這真的是文道?
難道我自己修了個假文道?
次日清晨,杜玉亭終於醒了,按道理上講,他受傷之後,一直沒有休息,一直在發瘋,如今應該睡個三天三夜纔對,但也許對於鐵血軍人而言,受傷、幾日不眠早已是家常便飯,他醒得格外早。
一醒來,他就看到了牀邊的人。
俊逸如玉的佳公子,親手託着一隻碗,碗中有撲鼻之肉香。
“林大人……”杜玉亭從牀上緊急爬起,讓上官親自端茶倒水,天下間豈有此事?
但林蘇手輕輕一抬,按在他的肩頭:“杜將軍,喝了這碗湯,咱們有事要談。”
杜玉亭捧着湯碗熱淚盈眶。
他在龍城是有名的桀傲不馴,哪怕昔日厲嘯天初到龍城之時,在他身上也沒少傷腦筋,後期,厲嘯天以兵法征服了他,他就成爲厲嘯天最得力、最忠盏牟繉ⅰ�
如今,林蘇沒有延用厲嘯天的方式,他用的是自己的方式,僅僅一碗熱湯,就讓這個鐵血漢子感動莫名。
湯喝完了,杜玉亭說了很多……
除夕夜,厲嘯天兵出龍城之時,他是先鋒。
五萬大軍浴血沙場時,他是其中之一。
十日血戰,三萬八千人戰死沙場,他是倖存者。
攻破賀蘭城,是他第一個將大蒼軍旗插上最高的城頭。
那個時候,他們都哭了,爲大蒼六年來第一次將戰旗插上賀蘭城而哭,爲北方四鎮五千萬亡魂而哭,也爲他們自己離散的親人而哭……
他還清楚地記得,厲嘯天在腥藲g呼聲中,反常地平靜,靜靜地看着最高的雁回峯告訴他:在我死後,將我葬在那座山吧,因爲我最好的朋友會來看我,我不想他找不到我在哪裏。
爲何?
因爲厲嘯天是僞造軍令,私出龍城,出兵之初,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路已經走到盡頭!
說到這裏,杜玉亭眼中全是淚花……
他的淚眼慢慢抬起,看着林蘇也同樣溼潤的眼眶:“林大人,末將知道是你在金殿之上力挽狂瀾,將厲將軍從鬼門關外硬生生拉回,也給了我們飛龍軍團收復四鎮之千古榮耀,我們飛龍軍團早已立下誓言,此生不負大人之重託,一定牢牢守住賀蘭城,人在城在,城亡人亡,而如今……末將愧對大人!”
“不要這麼說,你當日深入敵國,浴血奮戰,賀蘭城失,你根本不在城中,何愧之有?你只告訴我,賀蘭城因何會失?”
“賀蘭城因何會失,末將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厲將軍兵法如神,他還擁有大人兩首傳世之詩,縱然敵軍勢大,斷然不會失得如此之快,末將有一個可怕的猜測,只是未經證實,不敢妄言。”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但說無妨……”
杜玉亭緩緩抬頭,他的眼中盡是血光……
他懷疑是周澤在後面使絆子,賀蘭城被他們攻下之後,周澤使絆子的事情就沒斷過,龍城中的軍士,軍餉充足,而賀蘭城要些最基本的生存物資,難如登天,這還在其次,畢竟賀蘭山上有野獸,有野菜,一時半會兒也不至於讓賀蘭守軍餓死,更可怕的是,他懷疑周澤通敵,賀蘭城出兵,只要向周澤彙報的,沒有一次不出問題,敵軍那邊總是能提前知道他們的路線圖,每次出兵,都會損失慘重,而不通過周澤的軍事行動,就會好得多,林大人你說說,有沒有這種邪事?
林蘇心頭大火起,邊關統帥通敵,這種事情一般情況下很難相信。
但是,他卻知道,在龍城你不得不相信。
賀蘭城被奪回,北方四鎮迴歸大蒼,大蒼億萬百姓喜極而泣,但陛下也好,兵部也罷,卻是尷尬之至。
他們希望將北方四鎮重新送回大隅,以全當日的“洛城之盟”。
他們欠缺的只是一個說服百姓的理由。
在這種情況下,毫無底線的周澤,暗地裏通敵,向敵人通報賀蘭城絕密軍情,借敵人之手滅掉這一支頑固的守軍,是完全可以接受的選項。
今日北方四鎮丟失,兵部派出大員來龍城,又是頂戴又是金銀地慶祝,擺在桌面上的是慶祝龍城守衛戰。
其實,龍城守衛戰子虛烏有,他們慶祝的,是終於成功地實現了“曲線賣國”,恥辱的洛城之盟又以一種新的方式兌現了……
有意思吧?
諷刺吧?
林蘇緩緩站起:“杜將軍,世道蒼涼,人心冷暖,你想必已經見得多了,回答我一句話!”
“大人請說!”杜玉亭也站起。
“還願再戰否?”
五個字,還願再戰否?
杜玉亭眼中兇光瀰漫:“爲誰而戰?”
“爲賀蘭城三萬英魂!”
杜玉亭眼中又一次溼潤:“賀蘭殘兵如今只剩下三千零一十七人,末將保證,無一人不想爲三萬英魂再戰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