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找我的?”林蘇道:“姑娘是有什麼事嗎?”
秋水紅裳撲嗵,跪在林蘇面前:“求大人救救我家夫君!”
“你且起來,慢慢說……”
秋水紅裳在四姐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她的夫君叫孫林逋,乃是中州靜官府人氏,早年也是詩書人家,他的上一代家道中落,到了他頭上,已是上無片瓦、下無寸土,窮酸書生一個。
當日他來秋水山莊教幾個公子讀書,跟秋水紅裳結下一段孽緣,雖然遭到了家族的打壓,但秋水紅裳並不在乎,哪怕窮困潦倒,哪怕世道艱難,她跟她的夫君也曾在西陵城外,過了幾年夫唱婦隨的美好日子。
但就在去年年底,夫君犯事了!
他寫了一首詩,被人抓住了把柄,說這詩是影射朝中高官、影射陛下,知州大人將夫君關進了牢房,整整兩個月,她沒見到夫君的面,她不知道夫君是生是死,她去知州府,那些人將她趕了出來,探聽不到半點消息,她回孃家,想求爹爹出面,但爹爹早已有言在先,根本不認這個女婿。
她沒有任何辦法,唯有求林蘇,因爲林蘇,是她唯一見過的京城大官……
說完了這些,秋水紅裳淚水流了兩腮……
秋水畫屏微微皺眉:“寫詩惹出這樣的大禍?什麼詩?”
秋水紅裳搖頭,她也不知道,夫君寫下這首惹禍詩時,她根本沒在場,聽說這詩犯忌,也沒有人敢提這首詩,所以,她也不知道夫君惹禍的這首詩,到底寫了什麼。
秋水畫屏目光抬起,看着林蘇,她不知道怎麼辦。
她是文道高人,但文道跟官場畢竟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以她清淡如水的性子,對官場之事,是真正的一無所知。
林蘇道:“姑娘,明日你陪我們一起去西陵城,你的事情,我過問一下就是!”
“謝謝林大人!”秋水紅裳大喜,又要跪下。
但這回,她沒跪下去,林蘇手輕輕一抬,她就跪不下去。
“你是畫屏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舉手之勞的事,何必言謝?”林蘇道:“畫屏,我先走了,明天一早,山莊門外我們啓程!”
好!
林蘇腳下一點,踏空而去,消失於夜色之中。
他離開了,秋水紅裳還怔怔地望着……
耳邊傳來四姐的聲音:“五妹,別擔心,他答應辦的事情,一定可以辦成!”
秋水紅裳目光慢慢移回:“可是……抓我家夫君的是知州府,夫君犯的事……又是這樣的大事……”
詩影射陛下,罪通天了!
抓夫君的是知州,在中州這塊天裏,那是王!即便走出中州,也是堂堂二品高官!
解救夫君太難了。
可林蘇太輕描淡寫了。
輕描淡寫得讓秋水紅裳完全沒信心。
他說你是畫屏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這話是溫暖至極的,但他也只答應過問下,過問……含義太寬泛了,簡單瞭解下情況,也叫過問!
這一夜,秋水紅裳住在月湖樓,一夜未睡着。
與此同時,也有幾人一夜未睡着,其中就有今日的壽星——秋水畫屏的母親張氏。
張氏一會兒起牀喝水,一會兒挑挑燈花,一會兒在窗前看看月湖樓……
弄得秋水長空都煩了:“你老是看,到底想看到什麼?紅裳今夜都留在月湖樓,那個人……早走了!”
張氏輕輕吐口氣:“你說說,畫屏有沒有可能……真的跟了他?”
一句話,秋水長空臉都黑了。
跟了他?
怎麼個跟法?
完全甩開禮法,象紅裳這臭不要臉的小妮子一樣?
你這個老太婆,是不是笑我欺軟怕硬?硬是不敢跟那小子面對面。
張氏捕捉到他的臉色:“老爺,畫屏的事情,你需要多些主見,可別光聽着你兄長的安排,他們所思所想,也並不純粹。”
秋水長空瞪她一眼:“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我兄長也是爲了畫屏好!世間多少豪門小姐爲進聖家門而想千方設百計,這麼好的機會擺在她面前,還是害她不成?”
張氏激怒了:“我一個婦道人家,是不懂得你們這些大道理,我就知道一點,我女兒跟在那個人身邊時,笑得開心!她從小到大,我都沒見她這麼開心過!”
夫婦倆爭了半夜,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一夜,天氣變了。
烏雲起,慢慢覆蓋了天空的星星,下半夜,細雨濛濛,到了天明,洞庭湖已是一片迷濛。
洞庭湖上方的星辰,似乎就只爲成就那一首精婉無邊的傳世青詩:“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詩成了,事過了,天上的星星不見了,迷濛細雨徽至私洗蟮亍�
秋水山莊門口,一輛馬車靜靜地停地細雨中。
秋水畫屏和秋水紅裳坐在車中,靜靜等待。
秋水紅裳眼睛中微有血絲,顯示昨夜她一夜未睡。
秋水畫屏手輕輕壓在妹妹手上,妹妹向她輕輕一笑,她的笑容,始終是這麼讓人心酸。
前方細雨分開,一條人影踏雨而來,林蘇!
今日,他穿的是官服。
哪怕身着官服,他的風流俊逸,依舊改寫了官員固有的形態。
他上了車,馬車馳出秋水山莊,一路馳向西陵城。
山莊的閣樓裏,秋水長天皺起了眉頭:“他今日穿上了官服,去做什麼?”
秋水長空輕輕搖頭:“紅裳惹的事!她那個混賬孫林逋不是犯事了嗎?她昨日求他幫忙解救,他們這是去西陵城了。”
老二秋水長湖輕輕一笑:“解救那個下流倥撸克�真以爲他這個五品京官能夠橫行中州?什麼事都敢插一手……畫屏也真是,這樣的事她也跟着去,老三,這丫頭你可得管好了,不然的話,搞不好你家五丫頭那樣的醜事,又會玷污秋水家的門楣……”
老三秋水長空的臉再度青綠……
馬車穿過洞庭西,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洞庭湖漸漸遠去,車窗外風雨漸大……
一個時辰之後,馬車馳過了五十里官路,風雨之中,已能隱約看到西陵城頭。
城頭漸近,中州兩個古體大字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進了城,一派繁華,知州府,就在最繁華的市中心,離知州府越近,秋水紅裳越是緊張,夫君的命,就捏在知州手中,而同行的人,就是唯一有希望解救夫君的人,但她昨夜想了半夜,還是覺得希望渺茫。
知州府前,幾名侍衛同時踏上一步,擋在馬車之前,馬車停下了。
秋水畫屏突然將小嘴兒湊到林蘇耳邊:“我聽說知州曹放最喜畫,要不,你把這張畫給他帶去?”
手上一個卷軸遞給林蘇。
秋水紅裳心頭猛地一跳,四姐這辦法太好了。
但林蘇輕輕將畫推開:“給他送禮?還是算了吧……”
秋水畫屏面孔一僵,還想說點啥,但他已經掀開車簾:“告訴曹放,京城監察使林蘇巡察中州,速速出來迎接!”
侍衛猛地一驚,鞠躬!
飛跑!
馬車內兩姐妹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緊張與激動,秋水紅裳是真緊張,秋水畫屏是爲妹妹而緊張,但她也有點激動,都說他在官場橫得象牛,今天是不是要見識一回?看架勢真的很象!
很快,一個身着知州官服的中年人帶着一羣官員踏着雨霧而來,雙手一拱:“中州知州曹放,躬迎監察使林大人!”
他身後的一羣官員也同時行禮:“見過監察使大人!”
第358章 大腦風暴
“曹大人!”林蘇道:“本官今日前來,只爲一事,聽聞你州一名學子孫林逋被你抓了,是因爲何事?”
曹放目光掠過林蘇身後的馬車,微微一笑:“林大人巡察還真是細緻啊,連一名小小秀才都驚動了大人……”
“什麼叫小小秀才?”林蘇沉聲道:“聖人言,民爲貴,君爲輕,秀才雖然文位不高,但終究也是民兄粏T,莫非曹大人治下,八千萬民校M是小人?”
曹放一見面就捱了一頓訓,臉色立變:“本州失言,本州決無此意……林大人,請入府敘事。”
“入府就不必了!”林蘇道:“曹大人就言歸正題吧,孫林逋究竟是因爲何罪被抓?”
旁邊一名身穿文士服的大儒一步踏出:“孫林逋之事,下官來向監察使大人稟報吧……此子真正罪大惡極,寫下一首反詩,影射陛下……詩云:北地冬寒遍地霜,離人羅水貼花黃;依稀還是舊時貌,敢說盟城寸寸傷?”
林蘇念道:“北地冬寒遍地霜,離人羅水貼花黃;依稀還是舊時貌,敢說盟城寸寸傷?……何處影射陛下?”
那個大儒道:“大人,這其中的意味,以大人驚天動地的才學豈能不一眼識破?”
“慚愧,本官是真的沒看出來。”
那個大儒解釋道……
北地冬寒,影射的就是北方四鎮。
羅水,乃是四鎮與大蒼的邊界。
而盟城,更加可惡,自從洛城之盟後,民間以“盟城”替代洛城,而且還帶着極強烈的諷刺,這,難道不是影射陛下?這難道不是大逆不道?如此狂徒,豈可輕饒?
說到這裏,聲色俱厲,義正辭嚴!
馬車之內,秋水紅裳緊緊地抓住姐姐的手,身子輕輕顫抖,面前的這官員跟他硬對上了,這可如何是好?如何轉彎求情?
林蘇似乎是轉彎了,語氣變得和緩:“原來如此……這些解讀,可是學正大人你解讀出來的?”
“是!本官蒙陛下信任,就任中州學正之職,自然得恪盡職守,豈能讓這樣的敗類亂了中州文風……”
林蘇笑了:“學正大人,中州離京城是不是真的太遠了些?導致有些信息沒傳過來?”
“何意?”
“難道各位大人真的不知道,洛城之盟已經廢了嗎?”
已經廢了?
車內的兩女眼睛猛地大亮!
曹放眉頭緊鎖:“已經廢了?本州如何不知?”
“所以說你……”林蘇輕輕搖頭,收回了極其輕蔑極其無禮的一個字眼:“厲嘯天兵出龍城,攻克四鎮,收復國土,陛下下旨褒揚,封其爲定遠伯!告訴天下人的是什麼?就是:洛城之盟已經廢棄!”
何解?
你要是承認洛城之盟,大蒼有什麼理由出兵侵犯別國疆土?出兵之人得問罪,豈能封伯?!此外,還得乖乖地將軍隊撤出已經收復的四鎮。反過來,陛下下旨褒揚厲嘯天,佔着北方四鎮不走,就是否認洛城之盟!
這就是時代的政治正確!
你中州能因爲一個廢約,制裁違反它的人?
那豈不是以前朝的律法,斬本朝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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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嘯天之事,大家都知道。
但他們沒有深入解讀到這一層。
林蘇繼續道:“曹大人!目前大隅那邊,強烈要求大蒼遵守那個狗屁盟約、撤出四鎮,陛下英明神武,寧願邊境戰士血戰保邊,也不認那狗屁盟約。敢問大人,你是站在大隅的立場呢,還是站在陛下的立場?”
曹放猛地站直:“這何需問?本州身爲大蒼之人,自然是緊跟陛下,半步不敢偏離!”
“可你今日還是偏離了!你因爲有人質疑洛城之盟,而將人囚禁,這不是陛下的立場,這是大隅的立場!”
曹放臉色真正變了……
陛下赦免厲嘯天,給厲嘯天封伯,是不想激起民變。
北方四鎮已經被收入大蒼,他自然也不能輕易再吐出去。
但是,這麼一來,就是對洛城之盟的廢棄。
洛城之盟,陛下親筆簽名,原本沒有任何人能夠更改,但林蘇挾億萬民校谱疟菹伦约喝ミ`反洛城之盟,只要陛下踏出這一步,洛城之盟,就名存實亡!
而且這還是一條死衚衕,只要你踏出了廢棄的第一步,就根本沒有任何轉圈的餘地,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這纔是當日大朝會最大的變數!
目前的情況是:大隅那邊一門心思逼大蒼承認洛城之盟,而大蒼這邊,打死都不承認!
整個大蒼的風向都得變,誰敢再說洛城之盟神聖不可侵犯,那不是給陛下愛臉,那純粹是在陛下背後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