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大姐淡淡一笑:“三妹,你家老爺將這麼貴的香水給你,你家那個大娘子沒意見麼?”
三姐的臉色微微一沉,一時無話……
秋水畫屏輕輕一笑:“三位姐姐,五妹,上樓吧!”
當先轉身,上了月湖樓。
說實話,她發自內心地不喜歡姐妹相會……
關鍵原因就是三個姐姐總是炫……
大姐炫她在婆家的地位,因爲婆婆早死,她在婆家基本上已是主母,一言九鼎。
二姐炫她夫君的官場地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三姐炫富,她嫁了個商人做小妾,雖然夫君政治地位低下,她又只是個小妾,但夫君有錢啊,對她又格外寵愛,所以,她每時每刻都不忘炫富,而大姐呢?次次挑她的傷疤,提醒她別忘了她只是個小妾。
唯有五妹,五妹始終是安靜的。
姐妹相會,她基本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偶爾問到她頭上,她也是用最簡單的話來答一句,用湝的笑來面對姐姐們。
今日,五個親姐妹同上月湖樓,她也是一句話都沒說,上樓時,她走在最後面,上桌時,她坐在最旁邊,畫心給幾個姐妹上茶時,她還微微欠了欠身……
秋水畫屏知道,只有一個原因。
五妹的出嫁,沒有得到家族的祝福。
當日,一個窮書生來秋水山莊教侄兒讀書,勾動了五妹的心田,爹爹大怒,將這書生打斷了腳趕出了山莊,五妹拿着一隻小包裹就那樣跑出了山莊,跟那個書生跑了,服侍那個書生,最終跟他私定終身,做下了大逆不道、有傷風化之事。
從此,山莊就不認五妹,也不接受她那個丈夫。
每次,母親壽誕,五妹都會回來給母親祝壽,但第一年,母親根本沒要她進門,五妹在山莊外面的草地裏坐了一夜,也哭了一夜。第二年,還是在秋水畫屏的勸說下,總算讓她進了門,但也沒有跟她說一句話,今年是第五年!
幾個姐姐的各種炫,秋水畫屏充耳不聞,她一直在悄悄觀察着五妹,五妹的悲劇人生,只因爲她當年的一個選擇,只因爲她與人私定終身,只因她有傷風化。
自己呢?
自己也曾是山莊的一個另類,也曾遭受無數的冷眼與質疑,如今也是跟人私定了終身,同樣做下了有傷風化之事……
突然,外面兩個丫頭過來,告訴正在談話的幾個山莊小姐,知縣大人來了,知縣夫人也來了,夫人讓各位小姐去臨風閣,陪陪知縣夫人魯夫人。
秋水畫屏有點驚。
秋水山莊,還從來沒有哪個官員上門的,今日也不是特別大的事,無非是夫人壽誕——秋水畫屏的父親,是秋水山莊三兄弟中的老三,莊主是她大伯(也是秋墨池的爺爺)。秋水畫屏的母親不是山莊主母,她年年都有一次的壽誕,並不算是秋水山莊第一等的大事。怎麼知縣會上門?
二姐卻是喜形於色:“知縣大人對我家夫君可真是太看重了,這如何敢當?四妹,咱們趕緊去吧,我可告訴你,這魯夫人知書達禮,那真是一等一的大家閨秀……”
大姐和三姐臉色很不好看……
不管她們怎麼有錢怎麼有權,終究得承認一點,二姐的夫君是個縣尉,是官府裏的人,而且知縣大人還如此看重,親自前來,那真是給這個下屬長臉啊。
秋水畫屏也只能去。
知縣專門爲母親祝壽,她這個做女兒的,怎麼着也不能打人家的臉,她是女兒身,陪知縣不妥,但陪知縣夫人卻是正當名分的,官員也好,大戶人家也罷,都講個臉,人家給秋水山莊臉,秋水山莊自然也得給人家臉。
一羣人匆匆穿過九曲長廊,去了臨風閣。
臨風閣,是秋水山莊貴賓閣。
秋水山莊莊主秋水長天、二莊主秋水長湖、三莊主秋水長空(秋水畫屏的父親)都在主閣,陪着知縣大人,知縣大人滿臉笑容。
而魯夫人在臨風閣的左側閣房裏,跟這邊隔着珠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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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畫屏姐妹們進來,二姐表現得最熱情,一上去就給夫人見禮,給夫人做引見,引見到秋水畫屏的身上時,魯夫人站了起來,一把抓住秋水畫屏的手:“畫屏妹妹,我可算見到你了,真是畫中仙女一般的可人兒,來……坐!”
牽着秋水畫屏坐到她的旁邊。
五妹秋水紅裳在那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沒有人介紹她,魯夫人跟秋水畫屏一見上,基本上就忽略掉了其他所有人,包括一直在那裏笑臉相對的二姐。
畫屏妹妹,你可是真是給全天下的女人長臉啊……
姐姐我當初也聽到了你的文路初開之盛況……
今日一見,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年輕這麼漂亮……
一番熱情得不象初見的寒暄之餘,魯夫人手指簾子外,說了正題:畫屏妹妹,姐姐今天專門過來,其實是爲你而來,看到那個公子了嗎?
秋水畫屏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一個年輕的公子,坐在知縣大人後面的一張桌子上,跟幾個文人談笑風生,那幾個文人以他爲中心。
“這公子就是冒闢冒公子!”魯夫人道:“冒家三代帝師,家世之顯赫整個大蒼也是有數的,這位冒闢公子本身就是文道奇才,不折不扣的中州名士,多少顯赫世家想與其聯姻都不可得,而他,偏偏就……”
秋水畫屏眼睛慢慢睜大,什麼意思?知縣大人和你魯夫人今天前來,主要是衝我來的——爲一個什麼中州名士保媒?
二姐笑着在旁邊幫腔,中州冒家,那可是真正的名門望族,真正是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位,這冒闢公子,更是了不得,跟我家妹妹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她這番幫腔得到了魯夫人的好感,輕輕拍拍她的手,把二姐激動得不行,繼續做工作,四妹啊,女人嘛,最終總是得嫁人的,嫁什麼人最好呢?當然還是官宦世家,冒家曾是帝師,在朝中都是有地位的,而且冒公子姐姐曾經聽說過,真如夫人所言,乃是中州第一名士,今日一見,竟然還是如此的俊逸風流……
秋水畫屏心頭煩得不行,真想就此起身。
就在此時,臨風閣外的湖水突然輕輕一震,宛若一張大幕徐徐拉開,臨風閣上,以及閣下的幾十桌客人同時一驚……
大幕拉開,湖面上兩條人影踏空而來,前面一個是大約五十歲的清瘦老人,後面一個是二十多歲的少年,兩人之氣度,均是非凡。
正陪着知縣大人說話的二莊主秋水長湖猛地一拉兩位兄弟,一起站起:“畫聖聖家吳長老大駕光臨,秋水山莊蓬壁生輝……躬迎長老……”
畫聖聖家?
所有人全都大震……
聖家,那可是跟皇家相提並論的。
聖家長老居然親自來到秋水山莊,給山莊三夫人祝壽?
這面子給得也太大了吧?
整個山莊的人,包括山莊來賓,全都振奮無比,也許唯有三人是例外,那就是知縣夫婦和坐在文人堆裏的冒闢,他們來之前就曾聽說過,畫聖聖家有意與秋水山莊聯姻,如果真的是,那就是他們最強勁的競爭對手,而如今,傳說變成了現實,畫聖聖家真來了!
畫聖聖家吳長老手輕輕一揮,兩朵浪花將他們托起,送上臨風閣,一上臨風閣,他們腳下的浪花突然變成一道墨跡消於無形,這兩朵浪花,是他隨手畫出來的。
這手神仙之技一露,滿樓石化。
長老臉露微笑,手輕輕一引:“這位……就是老朽曾經跟莊主提過的聖家嫡系弟子,吳玉郎……玉郎,見過三位莊主!”
吳玉郎輕輕一鞠躬:“晚輩吳玉郎,見過三位莊主!今日聽聞夫人壽誕,玉郎特來賀喜!”
“不敢當,不敢當!”大莊主趕緊下席,將吳玉郎扶起:“吳公子已是文心大儒,老夫等山野之人,豈敢受公子如此大禮?快請快請……”
吳長老微微一笑:“玉郎,去就坐吧!”
吳玉郎微微一點頭,到了另一桌,這一桌,正是冒闢和四五個文人同坐的那一桌。
他一到,那一桌的幾個文人全都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他們都是舉人,突然來了一個聖家的文心大儒,這是境界上的壓制啊……
唯有一人例外,他是冒闢!
第355章 求親
冒闢雖然不是文心大儒,但他是名士!自詡詩才壓中州!
這個時代,有詩才的人相當傲氣,他們慣用的一句口頭禪就是:詩留千古锌趥鳎鸢耦}名幾人知?
這倒也是,如果真有彩詩流傳於世,過了千年還有人知道世間曾經有過這麼一個人,但金榜題名呢?金榜題名的人過了百年有誰還記得?
雖然冒闢目前還沒有彩詩問世,但頂着中州名士的頭銜,他氣度與胁煌�
吳玉郎目光只從他臉上一掃而過,滑向了珠簾另一側,一眼就看到了秋水畫屏。
他的心陡然大動……
秋水畫屏,居然如此美貌?
如果說以前,他是響應聖家指令,收納天下畫道奇才的話,從這一眼開始,他的心態變了,如此美貌的女子,不容錯過!
這女子是否也被他打動?
就在存有這個心思的時候,他突然就看到秋水畫屏的神態發生了改變,剛纔恬靜如月,此刻突然臉蛋微紅,眼中也是碧波一片……
吳玉郎心頭大跳,她,也被我打動了!
秋水畫屏猛地站起,出了臨風閣,只幾步,就到了走廊之上,面對從外面走進來的年輕人:“你怎麼來了?”
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一個江湖人,長身玉立,俊逸絕倫,微笑面對:“你母親壽誕,我來給她老人家祝壽。”
他,是林蘇!
來之前,他不知道她母親壽誕,但既然知道了,自然得來祝壽。
秋水畫屏眼中碧波盪漾:“來!”
將林蘇帶上臨風閣,安排在最靠近珠簾的那一桌,而她,也跟她三姐換了位置,跟林蘇看起來是隔着珠簾,其實還算是坐在一塊。
她這一番安排,在客人卸嗟那闆r下,理論上沒有多少人關注到,但她還是忽視了兩個人。
那就是吳玉郎和冒闢。
這兩人彼此看對方都不順眼,但全都密切關注着秋水畫屏,突然看到秋水畫屏將一個年輕男人安排在離她那麼近的地方,心頭火同時爆了……
冒闢站了起來,來到了林蘇身邊,看着窗外的湖水輕輕吟了一句詩:“臨風臨水畫屏香,洞庭春水隔夜涼……真是一個倚樓觀景的好去處。”
摺扇一開,意態風流。
幾個文士齊聲喝彩……
“臨風臨水畫屏香,洞庭春水隔夜涼……真是好詩啊,冒闢公子之詩才,真是讓人歎服,觸景而生詩情,竟是如此絕妙……”
“是啊,此詩格調如此高雅,如詩亦如畫……”
“此詩一出,八百里洞庭,再添七分春色,真不愧中州名士也……”
“三位莊主,小生覺得,可將此兩聯詩,刻於這臨風閣上……”
周知縣捏着鬍鬚尖尖微笑:“自古名士鑄名樓,有此兩聯詩在,秋水山莊臨風閣,或成洞庭名樓,還真是一段佳話也,猩垼f主不若從之!”
幾位莊主面面相覷,難以應答。
名士鑄名樓,的確自古有之,一座平平無奇的樓,如果有兩聯絕妙之詩雕刻其上,往往會成爲名樓,就如同京城西山一樣,京城西山原本在文道中毫無地位,只是京城達官貴人休沐踏青的去所,正因有詩影壁在,才漸漸成爲京城文道聖地,西山之名,甚至已經飛出大蒼,名揚天下。
按說,任何名士來山莊,給臨風閣留下兩句好詩,山莊之人都該開心,但今日的情況有點太微妙了,知縣大人夫婦專程爲冒闢求親。
而與此同時,畫聖聖家的人,爲畫聖聖家嫡子求親,兩邊撞到一塊兒了。
山莊更傾向於畫聖聖家。
在這種情況下,山莊將冒闢的兩句詩刻上臨風閣,成什麼了?豈不就成了跟冒闢深度綁定?
秋水畫屏臉色很不好看。
她不喜歡其他人將她的名字納入詩中。
但她又能如何?
誰讓她爹給她取了這麼個名字?“畫屏”二字入詩無數,可不單指她,指的更多的還是真正的畫屏,比如說這臨風閣就有好幾塊……
她第一次覺得男人得意洋洋地搖扇子,讓人很煩心。
而冒闢卻是開心,他一站出,吟了兩句詩,立刻成爲全場的焦點,什麼畫聖聖家,你們的畫,能有詩得人心?畫是偏門,詩,纔是大道!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中州名士冒闢?這個名字倒有幾分耳熟,似是在哪裏聽過……”
冒闢目光一落,盯着說話之人,此人,就是剛剛進門的那個江湖人。
對於他的問題,無需他回答,他身後的夥伴們會回答。
果然,一個文人開口了:“冒闢公子名滿天下,你聽到又何足爲奇?大驚小怪!”
林蘇輕輕拍拍額頭:“想起來了!在下曾聽京城之人說過……京城三大才女之一的謝小嫣,在一箇中州名士面前寫下了一首詩,詩才竟然壓了這名士一頭,導致這位名士惱羞成怒,八方散佈謠言,惡毒攻擊於她,這個人好像也叫冒闢,莫非就是兄臺?”
這話一出,滿場大譁!
冒闢的臉,陡然又紅又紫!
如果說他這個名士有什麼污點的話,無疑就是謝小嫣!
他自詡名士,詩才不及一個青樓女子,臉上掛不住,從而惡毒攻擊這個女子,差點逼得謝小嫣自殺。
這件事情極其惡劣!
折射出他的品性極其卑鄙,修養極其湵。难蹣O其小,甚至還褻瀆了文道的神聖與莊嚴!
他爺爺曾經的老對手、京城貢院的某位大儒以此爲由,剝奪了他的殿試資格,讓他從此不入科考正途。
這件事情,是他心頭最大的刺,毫無徵兆地被林蘇挑了起來,一瞬間,他有殺人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