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所有人似乎都忘了,這屋裏原本還有一個人。
那是陸母天瑤夫人。
天瑤夫人誦了早經,返回靜室時,大老遠停下了腳步,然後……然後就到後山去轉悠了,她嘴角還帶着一絲笑容,這笑容,自從離開陸府之後,不……確切地說,是自從她嫁入陸家以來,都幾乎已經在她臉上完全絕跡,今日重現了。
夕陽西下,林蘇離開了靈隱寺,踏上了回城之路。
天機茅屋裏,一條人影從外面進來,出現在老道人面前,正是至真。
“師兄,此人今日入了半山居,只呆一柱香,後入靈隱寺,跟陸幼薇一起談笑風生,呆了三個時辰。沒有任何異動。”
老道人眼睛慢慢睜開,眼神裏有幾分不安。
天機道門的人,習慣了天機預判,習慣了永遠料敵如神,但今日,他第一次有一種無助感,他明明知道林蘇要對他不利,他也分明感覺到自己這茅屋頂上,悄然徽至艘粚雨庪叄褪菬o法判斷出會發生何種事情。
因爲,他是命格虛無之人。
天機預判,對他無用!
突然,他的眼睛微微一亮,透過即將下山的夕陽,他看到了幾條人影,最前面的一人,身着朝廷官服,出現在茅屋之外。
來到天機茅屋的人,乃是司天監少卿張東路,張東路板着臉進了茅屋,在老道人陪笑中麪皮慢慢舒展,威嚴地開口……
京城之地,兼收幷蓄,道門前來,朝廷也是歡迎的,但不管是佛是道,都需嚴守本分……
一番告誡,張東路帶着一行人踏空而去。
老道人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他踏入京城的第一步,站穩了!
張東路前來,不代表張東路,代表的是陛下!否則,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身着官服踏入前期還飽受爭議的天機道門。
陛下讓他前來,告訴他的這番話,傳遞了一個清晰無誤的信號……
過往的恩怨已經翻篇,天機道門可以在京城重立山門,但必須遵守陛下劃定的紅線。
這是他五日前,派人給陛下送去那枚道葉,帶來的回饋。
他的預判準了,在陛下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天機道門重獲聖心,再次擁有了京城開立山門的資格。
首戰告捷,老道人意氣風發,天機道門只要踏入世間,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但他目光抬起,卻還是發覺,徽衷诿┪葜系年庼瞾K未消散,怎麼回事?
還有什麼事情跳出了他的預判麼?
會是那個小子嗎?
唯有他,是天機祕訣無法觸碰的,如果有什麼意外發生,一定是在他身上,可是,林蘇會做什麼呢?
……
林蘇今日上西山,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別人眼皮底下。
但有一件事情,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包括天機老道,至真,畢玄機,陸幼薇……
那就是……林蘇在練功!
哪怕是在跟陸幼薇隨口亂扯,將小陸美女撩得心潮澎湃的時候,他大腦之中,文山之上,一條人影上下翻飛,小周天三十六步,走出了不一樣的玄機。
元神練武技,天下誰能想到?
天下誰能做到?
別人做不到,只因爲一般人的元神只是一團懵懂的意識體,連胳膊大腿都分不清楚,能玩出什麼花樣來?而林蘇的元神,別有一功。
他的元神,從一開始就跟別人完全不一樣,他,是從武道中誕生的元神。
武道元神,跟修行元神、妖道、魔道元神,截然不同!
只不過,這些林蘇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修行人交流過元神,他想當然地覺得大家夥兒的元神應該差不多。
他只是發現,元神可以練武,那麼好,就將他拉出來,強訓,僅此而已。
這種練武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他練了小周天三十六步,天下無人能知,哪怕再高明的人,用再高明的手段,全天二十四小時盯着他,都休想看出他半分練武的跡象。
這是他的謹慎。
這纔是他真正的滴水不漏。
爲什麼必須隱瞞?
因爲他要做一件大事。
這件事情大得無與倫比!
相對應的,這件事情風險也是大得無與倫比!
他不輕視對手,他不敢輕視這個世界上的各種頂級手段,他知道一旦失敗,後果就是毀滅性的。
當天晚上,林蘇入住醉客居。
華燈初上,章浩然過來了,林蘇再次體現他的財大氣粗,哪怕只有兩人喫飯,依然點了三樓的頂級房間,哦,正是三皇子昨夜喫飯的那一間。
喫飯,喝酒,撩一撩端酒的侍女,侍女們個個臉紅心跳,等待着這兩個帥氣公子哥點她們陪夜,可她們最終失望了,兩個男的象是喝多了,相互攙扶着進了臥房。
一個追求夢想不在乎手段的小侍女還想試試手氣,拿着茶壺去敲門,但門裏面傳來的聲音是:我們已經睡了,不需要服侍……
哎,世事無常,大腸包小腸,曾幾何時,想把自己美妙的身子送給別人玩玩,也是一個夢想……
房間裏,章浩然喝着茶兒,問了一個問題……
有沒有發現這房間裏的暗道?
林蘇輕輕搖頭,這房間沒有暗道,窗戶沒有暗格!
印證了!
昨日跟三皇子在這間房間相會的無間門高手,擁有某種極離奇的手段,可以在幾個大儒面前,隨意隱身。
這就是他們今日選擇這間房間喝酒的根本原因。
“算了,三皇子的手段如果那麼好破,他也根本不配成爲太子的終極對手。咱們想做的事情,太子一樣在做!”
是啊,太子也在做!
太子手下一堆的人才,想破腦袋都拿不下三皇子,憑他們兩人,哪有那麼容易?
拋開陰终摚勂渌氖虑椋潞迫蛔兊煤芘d奮,這纔是頂級文人該促膝夜談的東西嘛……
他首先談到的是林蘇送給他的新婚賀禮,那張紙絕對是他此生收到最珍貴的禮物,因爲那事關他的文路。他已經摸到了一些規律,欠缺的或許只是一點靈機,靈機一到,也可以新開詞牌。但他也並不急,因爲他的文心還沒有達到極境。章浩然選擇的是儒家文心,文心品級是上品,想達到極境並不容易,爲達到文心極境,需要體悟世情,他還徵求林蘇的意見,要不要下放到基層去當個知縣什麼的。
聽到這個問題,林蘇笑了,體悟世情就必須下到基層去當知縣麼?怎麼想的?你想試試豬肉味,還非得自己養頭豬麼?
章浩然悟了,也是啊,我踏出綠柳山莊,就能看到流民,踏入西街菜市,就能看到底層百姓,悟儒家聖道聖理,也未必需要形式上的東西……哦,對了,秋墨池正月十八迎親,你知道嗎?
章浩然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問他。
林蘇眼睛睜開了:“正月十八?離現在也沒幾天,他怎麼還在京城溜達?”
“這大概就是大儒的好處了,千里穿空一夜間,他好像說過,明天離京……哎,不對啊,他不是早就說過,他迎親時,要找你要禮物嗎?他沒找你啊?”
“大概是不好意思吧!”林蘇笑了:“有啥呢?都是自家產的……這樣,我明天得去司裏一趟,可能沒法兒去送他,這禮物你代我轉交。”
拿了一個袋子遞給章浩然。
章浩然打開一看,正是他承諾的數目,兄弟們但凡大婚,都是每樣一百,白雲邊,各類香水、瓷器……
章浩然笑了:“我發現跟你做兄弟還是有些好處的,至少可以將大婚的禮物給解決了,話說這婚禮也越來越是過分了,攀比之風盛行,一個不太殷實的家庭,有時候真的會因爲結個婚而將家底掏空,世風日下啊。”
“你就知足吧,這個時代還算是不錯的了,至少,女人的臉是羞紅的,胸脯的隆起是真實的,相夫教子尊敬長輩是主流的,結個婚將家底掏空還是少數的,女人出嫁還是奔着過日子去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睡着了。
章浩然怔怔地看着他,腦門上一腦門的問號……
這說的啥啊?夢話嗎?難道還有什麼時代,女人不是這樣?奇哉怪也……
行了,你睡了就行,我也不必跟你熬了,我回家陪媳婦……
章浩然破窗飛了。
第330章 監察司的那些同僚
正月十四清晨,林蘇出了醉客居,前往監察司。
身爲監察司的人,就得上班,不管他有多麼不喜歡看到監察司裏的那幾張臉,身在官場也是身不由己。
監察司相比較其他的朝廷六部,還是清靜些。
畢竟嘛,沒有多少人願意到“以找別人麻煩”爲畢生使命的地方溜達。
他見到了幾個監察使,其中也有兩個跟他一樣品級的五品監察使,陳東和李致遠。
陳東比較年輕,三年前的殿試進士,考試排名不高,幾乎是墊底的存在,所以第一次賜官也纔是從七品,但僅僅三年,混到了五品,跟狀元郎林蘇一個級別,牛吧?
李致遠就是另一個極端了。
他十二年前聖進士出道,當時賜的官就是從五品,他花了整整十二年,纔去掉了一個字:從。
林蘇瞅着他這張滿是歲月風霜的臉,就象是看到了十二年後的自己——如果他的處境不變的話。
但他低頭瞅一瞅李致遠身上洗得發白的官服,還是多少有些安慰,至少,本帥哥在“錢途”上,大概率混不成這幅模樣。
他與兩人也只是施上一禮就擦肩而過,進入他頂頭上司的辦公室。
朱時哌^了一個年,又胖了一圈,寬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顯出了幾分滑稽,看到林蘇,他的笑臉有如廟裏的彌勒佛……
“林大人,陛下給你的休沐假可是太長了些,這都有多久沒見了?”
“三個多月吧!”林蘇笑道:“這三個多月,可不全是陛下給的休沐假,其中兩個月我在西州也是苦差,大人可得明鑑啊。”
“那是那是……目前還是正月,正月不告狀乃是民間慣例,所以這些時候司裏清閒得很,林大人如果牽掛家中老小,不妨先回家裏住上一段時日。”
“大人你對下官的關愛,下官銘記於心,下官這幾日還是正常上值吧,過了上元節,下官想巡視下江南各地,畢竟身爲監察使,也不能只等着別人上告,還得自發地下到地方,才能掌握第一手資料,好爲陛下分憂。”
“林大人真是勤政啊,實爲官場楷模……”朱時吒麘兑煌ǎ屗チ俗约旱霓k公室。
林蘇身爲五品監察使,還是有一些特權的,至少,他有一間自己的專用辦公室。
儘管這間辦公室他從來沒有進來過,依然有衙役定期打掃,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今天,正月十四,他第一次進了他的辦公室。
一名雜差進來,給他倒了茶,然後垂手立於門邊,等待吩咐。
雜差,也是司裏配的,五品以上級別,可配專用雜差,打掃衛生、收拾辦公室,還幫大人做一些比較“個人”的事。
這名雜差大半年都沒見到他自己的主子,雖然清閒得很,但清閒得心裏發毛,在司裏地位全無,時刻盼望着大人回來,今天總算是回來了。
“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小人李三。”
林蘇瞅着雜差身上的衣服,如果沒看錯的話,這衣服跟麻袋的品質是一樣的,真不太象個監察司當差的,隨口就問了:“你的工錢是多少?”
“回大人,每月一兩三錢。”
一兩三錢?林蘇好喫驚,監察司裏的雜差,工錢這麼低嗎?
李四有些不好意思,跟林蘇說了,司裏的雜差也分三六九等的,最高等級的雜差,是給司正雷正當差的,月工錢明面上就是五兩銀子。
他是最低等的。
林蘇明白了,他的雜差嘛,不選最低等的,天理也不容啊……
林蘇笑道:“我這人倒黴,連帶跟我的人也倒黴,目測你會是整個監察司混得最慘的雜差。”
李三陪笑道:“大人這你可就錯了,張老二羨慕死我了,前幾日還想跟我換呢。”
嗯?還有比你混得更慘的?
李三給他添了回水,笑着解釋,張老二啊,跟他李三是同鄉,同時進的監察司當差,他分配給了李致遠大人當雜差,去年年底一盤存,大人,你知道他一年拿了多少工錢嗎?倒貼三兩!他家原本還指望給他說個媳婦,這下又泡湯了。
一整年辛苦當差,到頭來倒貼?
玩的什麼名堂?
李三說,倒也不是司里扣工錢,是李致遠大人,這位大人怎麼說呢?其實發內心,我們這些當雜差的都挺服他的,他不貪不佔,出去辦差呢,看到那些窮得揭不開鍋的窮人,還於心不忍朝裏面搭錢。
他自己的工錢也就那麼多,七搭八搭的,總是弄得自己身無分文,讓跟着他的雜差怎麼辦?總不能看着大人餓死吧?在外面的開銷偶爾由雜差來貼補,一次一點一次一點,最終一盤算,一整年的工錢都搭進去了不說,還倒貼。
李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