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64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老宅能有什麼?無非是日薄西山的一個老父親而已,但廢了張宏,卻斷了張家背靠大樹的戰略。

  如果僅僅是這個,曲文東要爲林蘇叫好,因爲林蘇做了他一百二十個想做,但一直做不到的事情。可惜啊,曲文東太老了些,都快成精了,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林蘇對抗張家的同時,也必定觸怒了聖家。

  但觸怒聖家的同時,卻又得到了聖殿的背書。

  朝堂諸官、皇家、聖家、聖殿,這四家一家比一家狠,任何一個角色捲入其中,都會成爲龐然大物角鬥場上的犧牲品,被碾成粉末,但林蘇偏偏就踏進去了。

  這一踏進去,縱然是秋水畫屏,都畫不出後面的框架,縱然是綠衣,也彈不出曲調是喜還是傷……

  林蘇在書房裏奮筆疾書,暗夜在旁邊幫他磨墨。

  林蘇寫得快,她也磨得快。

  “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隱詳說太虛情,賈雨村歸結紅樓夢》……‘蘭桂齊芳,家道復初’。”

  最後一字寫完,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正式完結。

  林蘇放下手中筆,看着面前隱有淚水的暗夜,輕輕伸出手,將她抱入懷中。

  暗夜靜靜地躺在他懷裏,閉上了眼睛。

  “寶貝,你真的必須得走?”

  暗夜輕聲道:“相公,你現在已是文心大儒,你目前可以保護自己,但將來,必定會有更恐怖的對手出現,我不能沉迷於相公的懷抱之中,我需要踏足窺天之境,將來才能跟你共此紅塵。”

  “我知道!我知道你終是天上神凰,終不能就此淹沒於紅塵濁世,我只是有些捨不得你而已。”

  暗夜輕輕一笑:“所以你加快了紅樓的進度,你要我在離開之前,看完整部紅樓。”

  “是。”

  “紅樓一夢,起於陸幼薇,終於我丁遙夜,知足了!……今夜,我陪你,明天在你未醒之時,我就已經離開……”

  這一夜,沒有任何人打擾,暗夜看完了紅樓,陪他喝了酒,然後就是不可言述之事,很瘋狂……

  次日,林蘇從睡夢中醒來,身邊人已經不見蹤影,他打開窗戶,頭腦中突然浮現出紅樓夢裏的一句話: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相公!”陳姐和綠衣並肩進來,她們雖然強顏歡笑,但依然還有些暗夜離去的傷感。

  林蘇張開雙臂,抱住她們:“別難過,她是去突破境界去了,很快,她就會回來,腳踏蒼穹,窺破天道,逮誰揍誰。”

  陳姐道:“這正是我們姐妹倆要告訴你的,丁家妹子很快就會回來,不用掛念她,今天,是進士宴,你該起了。二公子已經在樓下等着了。”

  嗯?我二哥這麼積極?

  綠衣抓住他亂伸的手,橫他,誰象你啊?進士宴,那是皇上擺的宴,你總不能踩着點去吧?對了,你一身的風流味還得洗個澡,我的天啊,你們昨晚玩命啊?

第191章 進士宴

  今日的皇宮彩旗飄飛,一張巨大的紅地毯從武英殿都延伸到東華門了,兩側的皇宮禁衛,也都罕見地戴上了紅色頭盔,身着紅色盔甲,巨大的紅燈灰彩莿倓倱Q上的。

  進士宴,不僅僅只是進士的喜,對於皇家而言,也是喜,三年一次的科考結束,產生四百四十名人才,皇家手中又有了大量的人才可用,如何不喜?且不管皇帝是真的喜歡人才還是假的,樣子也總得做一做。

  四百四十名進士都已到,提前進入旁邊的偏殿換衣服。

  林蘇身着狀元袍,大紅長袍,上有五類奇禽,俗稱五禽袍,皇帝身着龍袍,皇后着鳳袍,而狀元、榜眼、探花郎,身着五禽袍,本身就是對他們最大的肯定。雖然同爲五禽袍,但狀元、榜眼、探花也是有區別的,狀元的是大紅,榜眼的是烏紅,探花的溂t。

  而其他進士,一律身着青袍。只不過,聖進士的青袍上加了三道金線,賜進士就沒有這三道。

  科考的結果,在這裏充分體現。

  金鐘一響,大臣登殿。

  金鐘二響,進士登堂。

  狀元居中,左爲榜眼,右爲探花,三郎爲首,後面跟着一羣進士,一步步踏上武英殿。

  天氣晴郎,風物宜人,風起,彩霞飄飛,伴着皇宮悠遠的鐘聲,年輕的進士們正式登堂入室,步入了他們人生的高光時刻。

  武英殿中,皇帝今日着的是正裝,龍袍高冠穩坐龍椅,高居金殿的盡頭,下方是各路大臣,左側以陸天從爲首,右側,以章居正爲首,其後依次是左右大夫、六部尚書、監察院首座、侍郎等,總數有三百餘人。

  在大臣和皇帝中間,還有兩個方陣,左側太子爲首,後面四個皇子,右側並排坐着三人,這是大蒼五個異姓王中的三個,南王齊福,雷王周江,嶺南王杜雲河。

  天下取士,國之大事,但凡皇子、王爺均應參加,但還是有幾個皇子、幾個王爺沒有參加,比如說七皇子修行遠走天涯,一向不理朝政之事,比如陳王,醉生夢死,已有五年未出陳州。

  大家也都習慣了他們的隱退。

  北王與東王兩個異姓王長年抱病,那是真來不了。

  南王以前也是沒有來的,因爲他是一個粗人,跟文道格格不入,但凡文道大事,你邀請他基本上等同於打他的臉,他肯定發毛,所以,他是很少上朝,但今天是出鬼了,他主動進宮,要參加今天的進士宴,讓皇帝都好一陣納悶。

  南王爲什麼要來?他實在是拗不過他閨女,別的王爺在家裏一言九鼎,他是一個例外啊,都怪他沒讀什麼書,偏偏又嚮往着文道的莊嚴神聖,當日他以三十八歲的年齡一戰封王,來到京城之後被京城的繁華驚呆了,於是向先皇提出了一個過分的要求,說我沒讀多少書,臨時補火也遲了,唯有寄希望於下一代,皇上就賜我個公主吧,讓她幫我改一改我蠻人的習性,也幫我生個知書達禮的兒子。

  這下把皇帝都愁住了。

  封個王,還得搭個閨女進去?

  最關鍵是你老齊長成那樣,我做爹的實在不忍心將閨女朝火坑裏推啊,於是呢,將一名宮女賜了個公主稱號,塞給老齊當賞賜,這純屬應付的賜婚,把老齊樂壞了,管他是真公主還是賜公主,關鍵是這媳婦長得水靈而且還識字知禮,跟部落裏的女人完全不一樣。

  這個宮女雖然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長得象豬一樣的老公,但也有一樣好處,那就是南王齊福是真寵她,漸漸的,王妃慢慢拿捏住了王爺,在王府之中,王爺事事聽她的,她也給王爺生了三子一女,這日子過得還算是不錯。

  也許是受到了王妃的啓發,這個郡主齊瑤也沒將他老爹當成王爺,驕蠻得很,動不動甩她爹一頓臉盤子,她爹一發火,她就引經據典跟她爹理論,她爹沒讀幾句書啊,對文道又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如何爭得贏她?所以,小郡主拿死了她爹!

  這次,原本就是她爹有錯在先,誰讓你附庸風雅搞榜下捉婿?你既然捉來了,郡主也同意了,子曰:非禮勿招,招就真招……那就是她郡主的相公,現在相公跑了,你必須給我找回來。

  她爹一聽子曰,就瞠目結舌無言以對,這可怎麼弄?王妃給他出了個點子,你不是確定那個烏子虛是從文廟出來的嗎?那新科進士沒跑了,新科進士參加完進士宴,立馬就會滿天飛,那真找不着,你必須抓住這個最後的機會,到進士宴現場好好盯着,將那個人給閨女找出來,也別想着現場將人家用麻繩捆回來,只要確定他真正的身份就好辦,千萬記住了,現場不要用麻繩!不要用麻繩!那會很沒面子,讓人笑話,子曰……

  南王點頭如同雞啄米,早早進宮,穩坐第二階層,全面檢索所有進士。

  進士入場,南王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他是武道窺空境,人長得馬虎,修爲可半點都不含糊,進士離最後的臺階還有三步路,他就已經將整個青衣進士羣體檢索了個遍,這一檢索,他心頭格噔一聲,完了,爲什麼沒有?

  這下怎麼跟王妃交待?怎麼跟閨女交待?

  那個烏子虛居然不是進士?

  我都幹了些啥啊,一大羣進士從裏面出來,我閉上眼睛也能撈個進士,可爲什麼偏偏就沒撈中?祖宗不積德啊……

  太監扯着脖子大呼:新科狀元,榜眼,探花郎,帶羞M士入殿,拜見陛下!

  林蘇、君左夫、路遙三人一拂紅袍,當先而行,行到中途位置,同時跪拜,這一膝蓋跪下去,林蘇滿心不是個味,真不習慣給人下跪,但沒辦法,誰讓他是皇帝呢?

  皇帝點點頭:“科考爲國甄才,向爲國之重器,列位愛卿一路過關斬將,終能站上這武英殿,大蒼又添英才,可喜可賀!”

  “謝陛下!”所有人齊聲叫道,這批進士可都是年輕人,又處於激情澎湃的時刻,三個字,聲震全殿。

  陛下笑了:“列位愛卿,抬起頭來。”

  林蘇慢慢抬頭,看到了陛下,皇帝陛下年約五十,滿面紅光,氣色那是相當不錯,金殿巍峨,也是氣度森嚴,左側的太子目光抬起,跟他對接,他分明感受到一股陰森森的寒意,而後面的幾個皇子眼神遊離,似乎對這些東西完全沒興趣。

  林蘇心頭瞬間解讀出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太子後面的三皇子可是有極強野心的,聽說這三天時間,三皇子至少向上百人伸出了橄欖枝,聖進士這個羣體他幾乎全都表示過善意,除了林家兄弟之外。

  三皇子志在大位,廣收天下英才,卻忽略掉了林家兄弟。

  太子呢?一個眼神就表明了他對林家兄弟的敵意。

  林家兄弟混成了所有人的禁忌。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這句千古名言,在這裏都失效了,有意思吧?

  右側呢?

  林蘇目光移向右側,突然,他猛地一驚,我靠!南王!南王不是從不上殿嗎?今天怎麼來了?還有,南王一雙牛眼睛跟他來了個對接,嘴巴也張得特別大……

  南王完全驚呆了。

  我看到了什麼?狀元郎!

  我搜了整個進士羣體,沒找到那個烏子虛,但狀元郎一抬頭,我找到了,是他!烏子虛,居然是狀元郎!

  南王差一點點就直接跳起,揪住林蘇拉他回去跟他閨女將沒辦的事情辦紮實,但幸好王妃反覆叮囑,今天是在金殿上,你可千萬別魯莽行事,不然,讓人笑話事小,讓陛下惱怒事大,子曰……

  南王控制住了自己內心的翻江倒海,一雙牛目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控制,牢牢地鎖定林蘇,內心的翻滾慢慢化成一陣狂喜,王妃,瑤兒,你們今天可佩服本王?那麼多進士出文廟,本王一出手就撈了個狀元郎,哈哈,南王府要發達了!

  陛下目光掃過林蘇的臉,內心突然有了點欣喜,總算是看到這無法無天狀元郎臉上的驚慌失措了,我還以爲你小子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原來也有怕的時候!

  他完全領會錯了意思,他以爲林蘇怕的是他的帝王之威……

  “進士宴一過,各位都算是入職的官員,務須恪盡職守,爲君分憂。”

  “謹遵陛下訓示!”各人一齊回應。

  “封職詔令,念!”

  封職!

  所有人同時興奮,十年寒窗,等的就是這一刻啊。

  “狀元郎,林蘇,封五品監察使,監察各地地方官……”

  腥送瑫r一驚,狀元郎,居然封監察使,這跟腥说呐袛嗤耆煌人判斷,狀元郎,該是天然的翰林院學士,皇帝喜歡呢,會封你五品編撰,不太喜歡呢,會封爲從五品編修,不管怎麼着,也得帶個翰林院學士的頭銜,這頭銜可是全天下夢寐以求的,代表着狀元的高貴。

  而如今,林蘇居然只是一個監察使,連頭銜都沒有,監察使多得很,無非就到處跑一跑,發現官員有什麼劣跡的,向監察院報一報,苦差,而且還得罪人。

  林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躬身一拜:“謝陛下隆恩。”

  “榜眼郎君左夫,從五品翰林院編修……”

  “探花郎路遙,翰林院學士,任職禮部……”

  腥搜壑腥菃柼枺旨蚜几侨绱耍瑺钤裱邸⑻交ㄈ桑瑑衫扇牒擦衷海í氈挥袪钤皇牵@是打臉!不折不扣就是打臉!

  也向全天下傳遞了一個清晰的信號,那就是皇家並不喜歡林家。

  皇帝不喜,那些人精般的大臣如何不跟風?這是號召全天下的人向林家開炮啊。

  ……

  三郎之後就是聖進士,聖進士行列中,多數都有一個好職位,有的是京官,有的是下到各州任六品參事,全都是肥缺。

  “聖進士厲嘯天,任職中州參事,正六品。”

  厲嘯天跪地:“陛下,臣有一請求,萬望陛下恩准。”

  “愛卿請說。”

  厲嘯天道:“臣自願前往北方龍城,任軍職。”

  腥舜篌@,任軍職?你一個州一級的參事不當,卻去任軍職?你確定你腦子沒毛病?需要知道,別說是參事大人,即便只是一個七品文官,到軍中都是跟大將軍平起平坐的,你即便任職龍城大將軍,也不過是個四品武將,四品武將真正的地位,只相當於七品文官。而且你還不可能一去就當大將軍。

  你這等於是自降兩三級。

  陛下沉吟片刻:“愛卿爲何非得任軍職?”

  厲嘯天道:“大隅對大蒼狼子野心,朝野俱知,臣幼有大願,此生必定血戰沙場,保家衛國。”

  “保家衛國,真男兒也!”陛下道:“你既有此志,朕心甚慰,準你所求,改任厲嘯天爲龍城參將!”

  “謝陛下!”

  龍城參將,龍城二把手,從四品軍職。

  ……

  “聖進士林佳良,任盧州三平縣令,七品!”

  林佳良心頭一跳,盧州三平縣令,盧州,恰好就是西南門戶,跟魔族交戰的戰場後方,那裏是典型的窮山惡水,難民無數,三平縣令,朝廷派過去的前任縣令纔剛剛身死邊城,連是誰所殺都不知道。

  所以,所有人都害怕這個縣令落在自己頭上,但現在,偏偏就落在林佳良頭上。而且林佳良前面的所有人都是六品,到了他頭上,變成了七品,連從六品這個等級都省了。

  林佳良跪下:“謝陛下隆恩!”

  跟他兄弟一樣,沒有半句多話。

  接下來,封職繼續……

  趙元雄,聖進士最後一名,任職戶部,七品!戶部是錢袋子,戶部七品官,那是二品知州都會高看一眼的。

  其後就是賜進士了,章浩然、霍啓、李陽新都留京,在六部任職,七品到八品,曾仕貴,中州北川縣令,那自然也是個離京幾千裏的地方。

  ……

  所有的封職全部完畢,進士宴正式開始。

  朝官的下首,列了進士席,林蘇依舊是進士的第一位,今日,或許是他最後的輝煌。

  但林蘇絲毫不以爲意,笑容滿面地面對腥耍贿^,也跟同桌沒有任何言語。

  榜眼、探花雖然官位比他低,但此刻揚眉吐氣的,根本沒將他當回事,因爲所有人都知道,狀元郎的輝煌,只有今天。

  過了今天,他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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