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63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章居正臉色陡然一沉:“你這是什麼話?”

  “這不是我說的,是一位老友說的。他說過,將來踏入官場,需要謹記,官名爲虛,人品爲實,口說爲虛,實幹爲實,張文遠、趙勳、秦放翁,不是個好東西,國僖玻〈说葒,決不可與其同流合污,哪怕是虛與蜲蛇,都辱沒先人。”

  “誰人如此信口開河?”章居正冷冷道:“海寧楊知府?抱山?”

  “都不是!此老友我實不知姓甚名誰,只知他已開文界,曾留下一部名篇《山居旅記》,大人博覽羣書,見聞廣博,學生正想問問大人,可知此老是誰?”

  章居正心頭狂跳,按你形容的,我怎麼覺得象我爹?

  混賬王八蛋,你敢拿我爹來壓我?

  但他是大學士,不是殺豬的!他必須講章法……

  你遇到的人,是何模樣?你們又是如何結交的?

  林蘇沉吟,那日正是會昌會試,我不是有個老毛病叫逢考必提前交卷嗎?那天也是隻花了三個時辰考完,然後就出來了,一出來就看到一面湖,湖裏有條船,有個老頭頭髮一邊黑一邊白,吟着一首詩,不,確切地說是大半首,我一時興起,跟他合作了一把,將這詩合成了一首七彩詩,那老頭興奮了,非得跟我拜把子做兄弟,還請我喝酒,我接過那酒杯一看,靠,酒杯是文字做成的,酒是文字做成的,其中就有一篇叫《山居旅記》,哦,另外還有一篇叫《樂殉》素有樂兮源於晉,似錚似茓,其音如玉破盆分……

  章居正開始是帶着找麻煩的表情來聽着的,他心思細密,已經從萬千懷疑中找到了問題的答案,這小子知道他形容的人是他爹,有意拿他爹來壓他的,他知道《山居旅記》一點都不奇怪,這篇奇文就刻在九宮山上,他上過九宮山,看到了也正常……

  但突然,聽到《樂殉》,章居正真正驚了,《樂殉》這篇文從未在外界流傳,除了他之外,沒有第二人知道,他居然知道!

  難道,難道他真的見過爹爹?

  他所形容的,正是文界的特徵,一個根本沒見過文界之人,是不可能憑空想象出文界特徵的……

  爹爹已經離家三十年了,據說已經踏入聖殿,其間從未與家人聯繫過,他也從來未曾有過爹爹的半分消息……

  突然聽到離家三十年,無時不在掛念之人的消息,縱然是章居正,也心情激盪難以自持:“你說你跟他合作過一首七彩詩?念來聽聽……”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絲絛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獨釣一江秋!

  章居正眼睛大亮,這正是他爹爹的風格!

  每個人詩詞都是有偏好的,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行文特點的,爹爹是出了名的喜歡垂釣,而且也極喜歡孤舟獨釣,還喜歡喝酒,頗有隱士之風,而這首詩,正是爲他爹爹量身定製的,他,真的曾見過爹爹。

  章居正深吸一口氣平息自己的內心:“……這老丈,跟你還說了些什麼?”

  林蘇道:“哦,對了,他還告訴我,如果有事,不妨找大人幫忙,也許他覺得大人爲人正直吧,看來,大人雖然身在爛泥一般的朝堂,終究是出污泥而不染,正直名聲朝野俱知。”

  章居正一肚皮的MMP,不知道說啥。

  “污泥難出不染之花”,這是你寫在休書上的,讓周家臭名滿大街,周家家主都吐血五斗了。現在你冒出一個“出污泥而不染”,你到底是在罵我還是在誇我?

  另外,如果有事就找綠柳山莊啥意思?我欠你的?憑什麼就必須幫你?哦……這話是我爹說的……

  爹啊,你是不知道這小子身上的刺兒有多深,他得罪滿朝文武連皇帝都得罪了,我怎麼幫?你就是坑……坑兒子啊……

  一時之間,他說不出半句話。

  有心想罵他一頓,但他轉述的是自己親爹的話,罵他不等於罵自己爹嗎?

  聽他的?但這小子真不一定靠得住,萬一他是假傳聖旨呢?

  林蘇站了起來:“那也就是個鄉野之人,隨口所說也只是他一家之言,大人不必在意,哦,我今天過來,主要是跟浩然兄弟聊聊天的,拜別大人,我去了。”

  躬身一揖,去了西院。

  章居正在那裏發呆,有點懷疑人生……

  西院,章浩然、霍啓、李陽新、厲嘯天全都在,一個都不缺,四大進士同堂,西院的丫頭忙得腳打頭,又是端酒,又是端菜,想看看這些新科進士帥氣的臉,還想聽聽他們出口成章吟的詩,綠柳山莊的丫頭也不是一般的丫頭,都是有些文化功底的丫頭,喜歡這個。

  雖然忙,但忙併快樂着。

  又一雙腳出現在西院,丫頭們一看到眼睛都亮了,又來了一個帥哥……

  是誰呢?

第190章 你妹

  章浩然站了起來:“看來狀元公還是待遇與胁煌M門就揪着我爺爺談事,讓咱們等半天……”

  啥?狀元公?

  丫頭手中的盤子差點都翻了……

  “我接受大人的詢問,緊張得後背都冒汗了,你也不幫我在旁邊吸引吸引火力,還好意思在這裏喝酒?”

  “得了吧!我不知道你?你見誰緊張過?你不讓我爺爺緊張就不錯了……”章浩然道:“快來,我們正在探討你的《春江花月夜》,其中有那麼一句‘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境臺’,這‘離人’到底是誰,你心儀的美人不都你身邊鋪牀繞膝嗎,誰離開你了?說說……”

  “說你妹啊……”林蘇比較煩這個,不管寫首什麼詩,總會有人抓住裏面的特定詞兒去分析,這說的是誰呢?需要知道,抄的詩都很怕這個……

  林蘇踏入涼亭,突然感覺四周很安靜,所有人的臉色都很奇怪……

  “真是我妹?”章浩然眼睛很亮。

  C!林蘇突然發現,有時候現代社會的口頭禪,還真的不能隨便用。

  特別是面對章浩然。

  因爲他真有一個妹妹……

  接下來的談話,他很拘謹,因爲他知道,雖然他依舊看不見章亦雨,但章小娘皮一定隱身盯着他,他後背一陣陣發緊就是明證……

  厲嘯天微微一笑,轉換了話題,林兄,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是留京還是離京?

  留京做京官,離京做地方官。

  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會選擇做地方官,地方官太苦了,升得還慢,哪象京官那麼高貴?在皇帝眼皮底下,一有機會就坐火箭朝上飛。

  但是,事情並不絕對,有時候,外放反而能升得更快,因爲有實實在在的政績作支撐。

  所以,約定俗成的爲官規則就是:沒啥能力的,一門心思當京官,有能力的,反而希望能出京幹一番業績。

  林蘇,是有能力的那種。

  霍啓先回答了:林兄自然該是京官,歷代狀元郎,十有八九會是翰林院編撰,最低也該是個編修,那可是五品了,下到地方怎麼辦?直接當知府欠點資歷,當縣令就太屈才了。

  章浩然說,你們只考慮他當京官好還是當地方官好,卻忘了一條官場鐵律,朝中無人莫做官,如果真把他放到地方去,興許根本無人提起他,這一輩子,他就只是一個狀元縣令或者狀元知府。

  林蘇笑了,你說他們沒考慮這一點,你也沒考慮另一點。

  什麼?

  官場鐵律是朝中無人莫做官,官場還有一個鐵律,得罪了皇帝,更不用想在官場有一番作爲。

  幾人臉色同時沉靜了下來。

  得罪了皇帝,還想做官?當然狀元郎的名頭擺在那裏,皇帝不可能不給你一個官,否則就是打聖殿的臉,但給你一個官,跟用你是一回事嗎?讓你有個職位,當一輩子閒人,這幾乎已經是鐵的走向了。

  林蘇看看他們的臉色,微微一笑,你們這是什麼表情?擔心我植坏揭粋�好的官位?呵呵,文道於我,只是一個階梯,我還真沒想過,真的去當一個官員,陛下能給我的只會是一個閒職,而我需要的,恰好是一個閒職。

  李陽新舉起酒杯:“其實我也知道,會是這種情況,我也能理解林兄的灑脫,可我依然覺得心中有些難受。”

  “百姓生存艱難,朝官卻各炙嚼嗷A軋,罔顧道義……”

  厲嘯天也是一杯酒下去:“罔顧道義嘗在其次,罔顧國之危局,方是大患,大隅荒奴狼子野心,世人皆知,朝臣看不到麼?非也,他們看得明白!只是北地之危,與他何干?縱然北方淪陷,縱然大蒼沉淪,他們無非是換個主子盡忠而已!”

  烈酒下肚,厲嘯天眼中有了沉痛。

  林蘇舉起酒杯:“厲兄,你欲往爲?”

  “沙場鐵血,殺敵百萬!”

  腥私泽@。

  這個世道重文輕武,多少人夢寐以求想着踏入文道?曲家花了整整百年,才從武道成功轉型到文道。

  厲嘯天高中聖進士第七位,居然想着棄文從武。

  “你說真的?”林蘇道。

  “林兄,你也曾經歷過喪父之痛,你該能體會……三百七十個親人死於亂軍之中,而我眼睜睜地看着,是個什麼滋味。從那一日起,我厲嘯天存活於世的唯一目的,就是成爲大隅軍方的惡夢!成爲荒奴的索命之人!三日後,我會向陛下上書,主動任職北部邊城。”

  文人並非不可以任武職,只要你願意,皇帝求之不得,文道進士的戰力,可比武將強悍多了,只不過一般文道進士不願意任武將而已。

  別的朝官不太關心邊關戰局,皇帝陛下不可能不關心,異族入侵,國家滅了,別的朝官可以換個主子,他是皇帝他怎麼換?所以,皇帝是真心希望國土平安的。

  林蘇站了起來,跟他碰杯:“厲兄,我理解你的決定,我也尊重你的決定,假以時日,我送你一樣東西!”

  厲嘯天道:“林兄要送什麼給我?白雲邊麼?春淚就免了,邊關苦寒之地,用不上這個。”

  林蘇笑笑:“這樣東西眼前還沒有準備好,先賣個關子,也許兩年,也許三年,我必送到你的手中!”

  厲嘯天哈哈大笑,林兄你這是想讓我在邊關還保有一份期待啊,情我領了,禮我也收,這杯酒,我敬你!實話告訴你,來京之前,我對大蒼文道幾乎失去了信心,但你的出現,讓我看到了一道不一樣的光芒。

  相對三杯酒,惺惺相惜。

  西園話別去,天色遲遲。

  進士踏入官場,按慣例是要拜訪朝臣的,將來畢竟是他們的部下,也該拜訪,但林蘇就只拜訪一人,就是章居正,其餘人校桓琶庹劊ㄔ紫嚓懱鞆模紱]登過門。

  這讓章居正矛盾的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了幾分自豪感。

  瞧瞧,今科狀元就只拜訪老夫一人,老夫這官當得也不是很失敗啊。

  但很快,又一種感覺浮現心頭,這小子到底是不是給我上眼藥的?你別人全都不拜訪,就只拜訪我,我怎麼覺得老張、老趙他們看我的眼色很不對?

  陸天從其實也有一些糾結。

  也可以說,自從狀元郎人選出來之後,他就一直很糾結。

  狀元郎,爲官也只是從五品甚至從五品起步,於他只是個小小職位,但狀元郎的後勁、狀元郎的潛力誰都說不清會有多大,哪怕陛下着意打壓,都沒有人能定他前程,因爲還有個聖殿,聖殿萬一看中他了怎麼辦?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一步登天。

  而且聖殿看中他的可能性非常之大,文廟打更人看他的眼神就不對!

  要不要冒一把險?

  真的走老八設計的那步棋——將孫女陸幼薇嫁給他?

  但是,這個衝動很快就被他掐掉了,林蘇得罪的是陛下,他如何能與陛下爲敵?聖殿的恩寵只是一絲可能性,而陛下,卻是他面前的一座大山,爲了有可能出現的一點點契機,而失去陛下的信任,那就太蠢了。

  所以,他及時告訴管家老八,林氏來訪,一概不見。

  第一日,老八回報,林蘇拜訪了綠柳山莊,天黑纔回來,今天是不可能來相府了。

  第二日,老八等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纔來回報:相爺,林家兩兄弟全都沒來,他們今天都沒出過門,在曲府逸仙院喝酒唱曲彈琵琶……

  陸天從心裏不知是什麼滋味。

  你居然不來拜訪我這百官之首?

  你來我不見是一回事,你根本不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哦,對了,林蘇還是派了個人過來……”

  嗯?陸天從立刻精神了:“做什麼?”

  “是一個丫頭,送來了小姐要的書,是什麼《紅樓夢》,據說是林蘇自己寫的小說。”

  王八蛋!

  陸天從大怒,你自己不過來拜訪老夫,居然還不忘勾我家孫女,好處你一人佔盡,豈有此理……

  明日就是進士宴了,我要你好看!

  陸天從惡狠狠地揣摩了半天,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也沒什麼辦法對付他,你總不能因爲林蘇沒有來拜訪你,就明着對他問罪吧?

  而用其他的陰險手法對付他,那不讓自己變成張文遠、趙勳那樣的角色嗎?那是拉低自己的檔次……

  林蘇已經回到了逸仙院,這逸仙院,他幾進幾齣,都把它當成菜園門了,但曲家人心態早已改變,對這些完全無視,管他進出過多少次,能在這裏住一晚都是幸摺�

  狀元郎啊,這間逸仙院今後都得改名叫“狀元院”了。

  曲家自從林氏兄弟進京開始,就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如果曲文東有心臟病,早就一病不起了。

  爲啥?

  經歷的事兒實在是太刺激了。

  曲家差點在商場被圍剿,林蘇出手一擊,反敗爲勝,各路商家全都一頭扎進溝裏,曲家在染料行業一戰封神。從此,曲家刺繡,成爲京城首選,到目前爲止,甚至是唯一的高端。

  曲晉、曲武科考失利,曲哲卻異軍突起,最後偏偏又倒在陛下金筆之下。

  曲家三子集體失敗,宣告曲家日薄西山,就在曲文東萬念俱灰之際,林佳良踏入聖進士,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

  曲文東興奮勁還沒過,迎來了最大的震動,林蘇,這個被全城判處死刑的人,居然成了狀元郎!

  而且文廟前輕輕一反手,就將張文遠的兒子徹底廢掉。

  這一廢,最是讓人回味無窮。

  因爲張宏是張文遠聯繫聖家的紐帶,這條帶子一斷,張家苦心謩澏嗌倌甑拇笥嬓婊绎w煙滅。

  可以說,這一手,對張文遠的殺傷力比滅他老宅更大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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