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宰相之言有理。
不死軍團最恐怖之處就在於他們的軍士可以隨時復活。
這樣的軍團作戰完全超越常規,別人的兵死了就是真死了,他們的兵死了可以復活,不管何等激烈的戰鬥,他們總是不減員,戰鬥還能打嗎?
所以,只要不死軍團出現,常規部隊非退不可。
而嫩江天險,有上古大陣,在上古大陣中,可以改變不死規則,在這種陣法之下,方可真正擊殺那些不死怪物。
謝東緩緩搖頭:“宰相之言雖然有理,但是,這一退,可不僅僅是一條防線的收縮,防線後退千里地,又是十一州拱手相送,更要命的是,嫩江天險離仙都也不過區區三千里之遙,如果對方大軍壓至嫩江,仙都的壓力就更大了。”
兩個一品大員又一次針縫相對。
他們的觀點又一次讓人難以決擇。
宰相着眼的是軍事。
謝東更多的着眼於民事。
你一條防線後退,纔不僅僅是一條防線,而是寬度千里之地的國土。
寬度達到千里的國土之上,有十一州!
對方已經佔了西北十八州,再加上十一州,他們幾乎將東域仙朝龐大的國土,硬生生割掉了五分之一。
這代價也太大了。
第1233章 流光一瞬,世間百變
宰相額頭青筋爆跳:“謝大學士倒是悲天憫人,但沙場之上,你如何擋?將我東域仙朝已然不多的戰士之命,白白送掉麼?”
謝東久久沉吟……
無話可說!
這大概是他與宰相郭洪這些年朝堂之上分庭抗禮以來,第一次沒有反擊。
因爲他無法反擊。
他知道,不死軍團其實也不是絕對性的殺不死,有兩種方法可以殺了他們,第一種是藉助某種天道偉力,比如說陣法,陣法蘊含着無人能懂的天道玄機,可以改變天道規則。
第二種辦法是跨境斬殺!
何意?
跨越一個修爲大層級,可以實現對不死生物的斬殺。
比如說,對方是源天,你拿聖級力量殺他,可以!
對方是聖級,你用萬象力量殺他,也可以!
但是,這種斬殺,只是現階段斬殺,那些不死生物的不死鏈條並沒有真正斬斷,遲早有一日,他們還會復活,不過,遭遇跨境斬殺的不死生物,重新激活不死鏈條的時間非常長,動輒幾百上千年,對於戰爭這種有着強烈時效性的邉佣裕鋵嵏鏆⒁矝]啥區別。
幾百年之後,當年的戰爭目標也已經實現,戰爭本身已經成了歷史,誰在乎當年的戰士有沒有復生?
雖然總體來說,對不死生物也不是絕對沒辦法可想,但是,他不能否認一個常識,戰場之上,沒有人等着你針對性地出招。
千軍萬馬之中,你想真的實施這種殺戮,需要拿海量的人命來填。
如果他堅決否認宰相的提議,固然有可能將戰局拖上數月或者數年,但戰損會大得無與倫比,他謝東將會承受仙朝死難者家屬的指責,也將拱手給宰相那一派系送去口實。
他只能說服自己:這片天地,其實與我無關。
我管你打成什麼模樣。
仙皇陛下其實一直在等謝東作出反擊。
他也不希望十一州之地就這樣放棄。
然而,謝東沒有反擊。
御書房中一片死寂。
良久,陛下輕輕揮揮手:“按宰相的意見辦吧,保留有生力量,有序撤離!確保撤退途中,我方人員不損。”
“陛下英明!”宰相等一干大臣齊齊拜服。
仙皇輕輕揮揮手:“都退下吧,謝卿留一留……”
御書房真正安靜了。
仙皇慢慢走到窗前,遙望前方的玉皇閣。
玉皇閣,唯有四海清平之時,他纔會登,這麼些年來,也只有上次聽聞林蘇定了西河,他纔跟謝東登了一回,如今,也只能遠遠地望望……
“宰相剛纔說了一句話:寡人英明!”仙皇輕輕吐口氣:“謝卿,有沒有覺得甚是諷刺?”
“陛下……”
仙皇輕輕擺手:“莫要學他們言不由衷!寡人何曾英明過?太子異族之種,入東宮二十餘年,三皇子與無間有染,寡人一無所知,二皇子……二皇子這個逆子,竟然勾結西河異族,勾結紫氣文朝,形成的大禍,遠勝其餘兩位,作爲一個帝王,子孫如此不堪,有何英明可言?”
“陛下!千萬莫要意氣消沉!”謝東道:“長風過境,尚有煙塵雜之,龍生百子,也尚有魚蝦雜之,豈能以幾個逆子而定君父之過?”
仙皇道:“罷罷,不談此事,談談當前兵源……謝卿近段時間操持此事,可有進益?”
謝東道:“老臣未及時向陛下回報,根本原因還在於形勢不容樂觀,目前四十九州普通兵源倒是尚足,但戰鬥力堪憂,各大仙宗戰力強橫,但心思各異,老臣派使赴各大仙宗,目前已經有三百仙宗願意爲仙朝效力,可惜都只是中小宗門。”
仙皇眉頭輕輕地跳:“輪迴宗依然閉宗麼?”
他開口就點到了一個超級宗門。
“是!而且輪迴宗的閉宗比往日更加決絕,老臣都找不到他宗門所在的位置。”
這就是輪迴宗的特點,隨時隨地將宗門隱藏,似在塵世中,又在輪迴外,你找都找不着,更談不上讓他們出兵。
“真凰一族呢?”
“真凰一族倒是在原地,鳳長生也並未閉關,但他直接拒絕了,他言,真凰一族,不爲任何仙朝而戰。”
“有無提出條件?”
“沒有任何條件!”
仙皇心頭大火燒山,當日林蘇有事,這兩大宗門頂着巨大的壓力,族主、宗主親身置於險境,無限決絕,而今,仙朝有事,他們連條件都不談,置身事外,主打一個不管!
我堂堂仙皇,分量還比不上一個小小的林蘇?
“好吧,說說涼山!”仙皇輕輕吐口氣:“寡人倒要看看,盧惠達又有何種說辭!”
“盧惠達閉關了!涼山羣龍無首,沒有人當家,我們拉不攏涼山任何一人蔘戰。”謝東道:“然而,東江之上的另一側,卻有涼山的身影!”
仙皇眼睛霍然睜大,宛若一團氣流在御書房中炸開:“謝卿確定涼山……站到了對方陣營?”
“眼前無法確定,但陛下還需作好這方面的預判。”謝東道:“盧惠達的兒子,去年鵲橋會上與天族聖女達成聯姻之約,而且昔日仙都天窗相會那一日,盧惠達與天君也始終同進退,兩方聯手的端倪已經呈現。”
仙皇臉色無比的陰沉,甚至可以說是鐵青。
如果說輪迴宗與真凰一族的中立,讓他有幾分鬱悶的話。
涼山就打在他最敏感的神經末梢。
因爲涼山,有可能已經成爲敵人!
保持中立與成爲敵人,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形勢越來越嚴峻了。
“還有一方勢力,白玉京!”仙皇道:“謝卿你且說說,假如寡人面向白玉京,開放潛龍淵,允許他們弟子入淵修行,能否換取白玉京的一次出手?”
潛龍淵,是仙皇最大的一塊底蘊。
天下間幾乎所有修行人都渴望入淵而修。
但是,仙皇一概不準。
白玉京也曾經提出過這個要求,仙皇當然也拒了。
如今,面臨仙朝最大危機,他竟然想到拿潛龍淵作爲條件,請白玉京介入一回。
謝東輕輕搖頭:“陛下看錯白玉京也,白玉京其實並不缺修行資源,他們當日希望進潛龍淵,只是一種修行印證,此事於他們,沒有那麼重要。白玉京主與京後既然敢當姓J林蘇爲婿,就絕對不可能這個時候改變立場、自污其名。”
又是林蘇!
又因爲林蘇!
仙皇內心一團糟,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困局,似乎有一大半是因爲林蘇。
他輕輕吐口氣:“謝卿!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嗎?”
謝東慢慢抬頭,他的眼中有很複雜的情緒……
但他無言。
仙皇心頭猛地一跳,這雙眼睛,看着似乎還有辦法,老天作證,他太需要解決之法了。
“陛下,老臣內心有一計,但此計或許大逆不道。”
仙皇道:“局勢已危如累卵,只要有利於此局解開,何種言論都算不得大逆不道,你且道來!”
謝東道:“既然陛下如此說,老臣斗膽直言!東域仙朝此局,非一人不可解,若陛下能夠召他前來,能夠與他冰釋前嫌,天大危局,一朝儘可解!”
仙皇臉上,這一刻似乎套上了一層面具,整個人面無表情,他知道這個人是誰。
謝東道:“此人的確來自異域,此人也的確有違陛下聖意,然而,此人之能,卻可逆風翻盤,若他一至,絕代兵法一出,東河戰局必定天翻地覆,縱然不死軍團,在他手下也未必真的不死,更何況,此人一到,真凰一族、輪迴宗或許也會隨他而入場,甚至從不參與世間爭鬥的白玉京,亦會因他而動。”
他自始至終沒有提及某個名字。
但是,他說到這裏,所有人都會明白,他指的是誰。
林蘇!
仙皇陛下依然沉默。
謝東道:“陛下,他之圖郑c陛下其實並無核心衝突,他要的是保衛自己家鄉,陛下要的,是保衛東域仙朝,何不拋開過往恩怨,坦章撌忠换兀俊�
仙皇目光慢慢下落,一聲長嘆:“謝卿,此言,也真的只要你能說!”
“是,陛下知道老臣之赤铡!�
“是啊,寡人知道你之赤眨鋵崳讶擞趾卧鴽]有想過你提的這個問題?可是,遲了,一切都遲了……”
謝東心頭大跳:“遲了是何意?”
“謝卿,今日是何日?”
“臘月十二!”謝東臉色也突然改變,似乎也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是啊,今日臘月十二!去年臘月十一,他身中天淚之咒,寡人以天道靈珠護了他,護的時效只有一年!”仙皇道:“不出意外的話,昨夜,他已然身死道消!其實,謝卿,昨夜寡人一夜未眠,等待着他從遠方而來,爲了自己的性命再求寡人一回,可惜,月明星稀,烏雀南飛,天地渺渺,離人沓沓……他,終究沒有回來!”
仙皇緩緩抬頭,遙望蒼穹。
如果說此生,他有過一次小小的失落,大概也就在此時。
林蘇,這個在他生命之中走過,留下一串漣漪的年輕人,就這樣步入他的人生之終,留給仙皇一份惆悵。
是的,也僅僅是一份惆悵。
還是基於當前特殊時局的那一份未必很單純的惆悵。
在他心中,這件事情已成定局。
因爲天淚之咒非常特殊。
此方天道之下,唯有天道靈珠可強行守護。
如果仙皇未曾給他天道靈珠,他還可以找其他仙皇求取靈珠,以他的本事大概也求得到,但是,東域仙皇先給過他一顆天道靈珠,而且當着仙皇的面服下了。
這顆靈珠一服,就堵截了其他仙皇再賜靈珠續命的可能。
爲何?
因爲靈珠也是有特異的,他服下了東域仙皇的靈珠,就服不得其他仙皇的靈珠,否則,兩股靈力在他體內衝突,讓他死得更快。
這就是計千靈當日所說的,這顆靈珠,也是一種綁定。
綁定他與東域仙皇。
他的餘生,都必須依靠東域仙皇每年一顆靈珠續命,換別的仙皇都不能。
也正因爲如此,仙皇才真的信任他,信任得毫無保留。
同理,也正因爲此,林蘇完全消失之後,整片天地間可能無數人懷疑林蘇沒有死,唯獨東域仙皇並不懷疑。
謝東的目光也投向遙遠的蒼穹,也輕輕嘆了口氣:“陛下,還有一件事情,也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