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曲哲全身都顫抖了。
他與林佳良交流過無數次,對林佳良已經從欣賞轉變成了崇拜,也對林佳良身後的那個大儒老師敬佩得五體投地,而如今,十三部聖言注都在面前,他可以完整地看一遍,這份機緣,發生在殿試之前,是他此生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
京城西北,渭水東流,渭水之南,一個大大的工坊建立,連續數日人聲鼎沸,沒有人知道里面在做什麼。
第三日,工坊突然掛上了巨幅牌匾。
上書五個大字:曲林印染坊。
印染坊外邊的路上,也掛上了彩色絲綢旗幟,紅色的熱烈,紫色的高貴,綠色的嬌豔,青色的深沉,十八種顏色的絲旗掛出,十里外都能看到,一時之間,無數人過來一看究竟。
印染坊外,一個掌櫃的大聲招呼:“此印染坊乃是京城曲家和海寧林家合營,採用最新式的印染之法,第一批顏色十八種,第二批顏色三十六種,想要何種顏色,儘可選擇,這外面展出的,就是樣品……”
有人大笑道:“曲家?小老兒只知京城印染有丁、李、周,可沒聽過還有曲家和什麼林家……曲掌櫃的,你家印染的東西看着是好看,但這樣擺在外面,就不怕風吹日曬,明日就面目全非麼?”
曲掌櫃的笑道:“原來是齊掌櫃的,齊掌櫃的有興趣玩一玩遊戲麼?”
齊掌櫃不懂,玩什麼遊戲?
曲掌櫃的手一指另一側,另一側有一批已經染色的布料,還有幾盆清水,他說:“爲讓各位檢驗檢驗曲林印染坊的成品效果,特設一賭局,大家可以隨意選擇這些布料,以清水洗之,如能讓其變色、掉色,本坊免費贈送一匹五尺大布!”
齊掌櫃和身邊的幾人同時大震:“掌櫃的不開玩笑?”
洗衣服掉色,這是慣例了,任是多麼高檔的衣服都是如此,只是掉色多與少的問題,不存在絕對不掉色的問題,如果洗掉了色,你免費給一匹五尺大布?五尺大布,那可是奢侈品!
掌櫃的直接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下這段話,貼在桌子邊的牆上,這樣一來,就是正式的契約了。
圍觀之人一時如同打了雞血。
“我來!”
“你一個大掌櫃,怎麼能做這等營生?還是我來吧!”
“讓這丫頭來,她洗了十幾年衣服了……”
齊掌櫃的推開腥耍氏葘⒆约弘S身帶的丫頭送上了賭場,在周圍都是大人物的場景下,丫頭有點緊張,齊掌櫃的悄悄說了,洗!必須洗掉色,成功了給你買身衣服!
丫頭也打了雞血一般將一塊紅色的絲綢拿了起來,熟練地操作,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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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紅綢紅得這麼濃,怎麼說也得洗出點紅色的染料出來,哪怕一丁點,這清水裏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可她努力地搓,指節都白了,硬是沒洗出半點,大約一刻鐘,丫頭停下了,氣喘吁吁:“老爺,真的不掉色!”
外圍七八雙眼睛一下子變得熾熱。
天啊,這樣洗,一點都不掉色,這樣的布,這樣的衣服,已經完全顛覆了當前的技術,一經推出,會是個什麼場景?
將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上層社會的衣服置換!
爲什麼?
上層社會的人,如果有不掉色的衣服問世,誰會穿掉色的衣服?那掉的不是色,而是身價啊!
上層社會一換,中層就會想盡千方百計去換。
最終形成的結果就是,目前掉色的衣服,只有底層人才會穿,這種社會風潮一起,更會倒逼上層人完全禁清掉色之衣……
這是一個商機!
巨大無比的商機!
齊掌櫃的本身也是做衣服的,深知這種風潮的厲害,在底層人的世界,衣服是拿來擋寒遮羞的,而在上層人士眼中,衣服是身份地位的象徵,如果大家衣服都掉色,那倒還罷了,一旦有不掉色的衣服出現,掉色的衣服會以一種讓人瞠目結舌的速度退出上層人的視線。
他立刻行動:“掌櫃的,借一步說話!”
將曲掌櫃的拉到一邊,他提出了要求,能否代銷曲家刺繡?
這算是透過現象看本質了。
曲家刺繡,自然會是曲林印染坊的第一個應用者,這種刺繡不掉色,將會是新時代的緊俏物資,他先行一步,就搶得了巨大先機。
曲掌櫃的心跳加速了,他耳邊響起了陳姐所說的話:掌櫃的,別急,公子這新式的印染法一推出,滿京城做布料生意的人都會主動找上門,你還擔心曲家刺繡銷不出去?
現在應驗了!
剛剛推出不到半個時辰,第一家訂戶上門。
緊接着,又是兩人趕了過來,要跟掌櫃的簽訂銷售協議,而且最敏感的價格他們都忽略了,曲掌櫃大膽將刺繡價格漲了三成,人家象徵性地還到了兩成,達成協議。
曲掌櫃的準備回到染坊內跟兩位少奶奶(陳姐在他心目中也是少奶奶)彙報時,又有幾個人飛跑而來,要籤協議,其中一人還跟另一人爭了起來:“童老四,你根本不是做布料生意的,你摻和個什麼?”
那個童老四道:“小老兒現在轉行行了吧?我將錢買貨你管啊?”
又是四個商戶簽下協議,而且要的量還相當不小,前前後後十個商戶,總量加起來,已經接近以前走貨的三成了,只要再來幾個,這些時候天天狐假虎威嚇他的那些商家,他完全可以不鳥他們。
這不僅僅是生意了,而是揚眉吐氣。
曲掌櫃的紅光滿面地回到印染坊裏面,陳姐和曲秀接待了他,掌櫃的大笑,這真是神了,咱們的招牌剛剛打出去,就已經收到了十家商戶的訂單,甚至還有原本不是做布料生意的人,臨時轉行做這門生意。
曲秀目瞪口呆,她是商業人才,但也被眼前這跟傳統商業不相符的商業行爲震驚。
陳姐笑了:這就是新技術的威力,公子每次新技術出場,都是這樣,片刻間形成一股新風潮,象白雲邊、春淚、煤這些東西,哪樣不是搶到就是賺到?那些商家全都是狗鼻子,開始信新技術了……要論真正的信任,還得數丁海丁老闆,知道他怎麼說嗎?他說公子啊,你不管做什麼,我問都不問,直接打錢!
曲秀咯咯嬌笑,叔叔可也沒虧了他,白雲邊基本上是海寧樓專售,春淚他也是海寧獨家,煤這些物資他佔了海寧府的一半,這一年來,他賺的這些錢,可以買下十座新的海寧樓。
新式染料一炮而響,陳姐、曲秀、曲掌櫃現場商量,作出決定,目前印染廠只爲曲家刺繡、曲家彩布店服務,不對外承辦印染事項。
這步棋,根本目的就是讓曲家刺繡、曲家彩布成爲市場中的頭一份。
高端市場,形成壟斷!
掌櫃的心頭怦怦亂跳,這樣一來,曲家刺繡、曲家彩布真的要飛啊。
緊接着,談到一個很敏感的問題,就是怎麼給林家分成?
祕方是林蘇一個人研製的,陳姐目前掌管着,憑心而論,曲家眼前都快掉爛泥坑了,對這根救命稻草,就算給出淨利潤的五成都不過分,但陳姐一開口就讓他大喫一驚,陳姐只要一成!
她的理由是:雖說祕方值錢,但公子向來不在乎錢,他在乎情分,林曲兩家同氣聯枝,別爲了點錢讓公子難堪。
曲秀沉思良久,叔叔的本事大得很,是真的不在乎這點小錢,但曲家受了這份大恩,卻也不能不知道好歹,兩成吧!
她的身份纔是最敏感的,一邊是曲家的女兒,另一邊還是林家的少奶奶,她開口了,也只能按她說的辦。
陳姐也同意了,簽下協議後,她返回了逸仙院,大約一刻鐘,她將一個信封交到曲秀的手中,曲秀緊緊抓住,沒有通過第三人,自己都沒看,直接來到了爺爺的書房,將這信封交到了曲文東手中。
曲文東握着信封,手輕輕顫抖。
一份祕方,改變印染全行業,這份祕方分量之重,他自然知道。
該由誰來執掌這份祕方?
最終,他選擇了一人,第三代弟子中的曲和,曲和是曲晉的兄長,文才不值一提,但他忠湛煽浚斎毡蝗私壛巳ィ茊柷掖汤C的祕密,他雙腿俱斷都沒有說一個字,深受曲文東器重。
這份祕方交給他,曲文東放心。
祕方交到曲和手中,曲和盯着祕方看了整整兩個時辰,然後,當着曲文東的面,將祕方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所有的祕方都記在他大腦之中,世上再無文字存留,這就是曲家保存祕方的態度。
中午,順風樓。
丁家家主、李家家主、周家家主三人罕見地齊聚一堂,接受一個神祕人物的宴請,此人乃是京城商會的會首,名爲黎向。
黎向雖然只是一個商人,但極其神祕,腥私灾诖笊n之內,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情。
你想買妖族的陣法石,別人買不來,他行。
你想要魔族的魔血草,他行。
你想要西海人魚,他還行。
你想要某人的人頭,跟他說說,無非也只是價格問題,當然,這一點他自己是不承認的……
黎向身材瘦削,滿臉都是笑容,讓他顯得頗有幾分可親。
面對三大染坊的老闆,黎向雙手托起酒杯:“今日邀請三位赴宴,只是感謝,曲家經此一折,將會京城折翼,他家旗下的刺繡、彩布市場,由定州侯府接下,我已與侯爺商量過,他跟你們三家合作,印染費三年之內,上漲三成!四方均得利,皆大歡喜。”
三大染坊又驚又喜,丁家家主站起來道:“感謝黎兄費心,但小弟有一事不明,還望黎兄指教。”
說說看!
第173章 再上西山訪才女
丁家家主道:“黎兄咦鬟@一手,我們三人也曾分析過,該是爲張、趙、左三位大人鋪路,最終還是要逼林氏跟三位大人妥協的,如果林氏真的妥協了,答應放三位公子一馬,曲家豈不也要起死回生?此時談曲家破落後的市場問題,是否有違幾位大人的本意?”
是啊,其他兩個家主也同此問。
他們壓迫曲家,目的是讓林蘇赦免三個公子,如果林蘇真赦了,自然也會提出條件,條件就是他們得放曲家一馬。
可面前的黎會首卻似乎壓根兒就沒打算放過曲家。
黎向哈哈大笑:“林氏妥協,當然是這幾位大人所想,但林氏妥協就萬事無憂?怎麼可能?他手中的籌碼可是隻在科考前有用。”
明白了,先假意答應林氏的條件,放曲家一馬,等林蘇把這三個公子的名字一勾,立馬翻臉!
曲家終歸是要死的,區別就在於科考前還是科考後。
三位家主面面相覷,心頭都略有寒意,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京城商場,順我者冒,逆我者亡,說的就是他吧?
良久,周家家主道:“曲家最後的交貨日就在今天吧?”
“正是!”黎向道:“所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午後,東州、定州、曲州、中州等九州商戶將會要求曲家供貨,一旦提供不了合約規定的彩布與刺繡,就會告到官府,後面的事情,呵呵……”
幾人全都會心地笑了,一旦告到官府,自然就是幾位大人的掌控地盤,官府可以正當名分地要求曲家支付五倍賠償及高額違約金,這些賠償曲家根本就無法支付,曲家那條線上,數以千計的家眷、親屬,全都成亂世浮萍,生殺予奪盡懸於人手,你林蘇就這樣看着?
突然,門口微微一暗,一個店小二躬身而立:“會首,有情況!”
“說!”
店小二身形一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黎向身邊,低身跟他說了幾句話。
黎向笑眯眯的眼神陡然消失了。
他的笑容一消失,就象換了一個人,臉還是那張臉,臉上也絕對沒猙獰的表情,但就是這張平平常常的臉,讓人無比的膽寒。
“怎麼了?”丁家家主盯着他。
黎向長長吐口氣:“西城出現了一家新的染坊,掌握了一種新的印染技術,十八種顏色,至純至淨,亮麗無比,而且最可怕的是,永不掉色!”
什麼?
三個家主同時跳起,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黎向一雙陰森的目光慢慢移向他:“當日,我與周家合作,欲置林向道於死地,諒他也拿不出我要的貨,但他拿出來了,只因爲有一個人出手了,製作了十臺神祕的機器!現在,他又出手了,真是該死……”
轟地一聲,他面前的酒杯,無憑無借炸得粉碎!
“林蘇?”丁家家主失聲道。
黎向緩緩點頭:“這家染坊就叫‘曲林印染坊’,他們公開宣佈,現階段只爲曲家刺繡和曲家彩布服務,不承接外面的任何商務。”
不承接外面的商務?
三大家主快跳出來的心稍微平息了一點點,既然不承接外面的商務,那就不會直接衝擊三家印染坊。
還好還好。
用新技術武裝成品刺繡或者彩布,還輪不到三家印染坊頭疼,有的是比他們頭更疼的……
比如說定州侯,定州侯經營的也是刺繡和彩布,一直都是曲家最大的對手。
“你們都鬆了口氣,是不是覺得這事兒跟你們關係不大?”黎向冷冷地道:“你們都是豬腦子麼?如果真有永不掉色的印染出現,上層人士誰會買掉色的?整個絲綢業將會全面洗牌,定州侯那邊固然是一跳八丈高,你們也會受到牽連,從現在起,從此刻起,從他的印染坊印出第一塊布時起……你們的印染,就是下等印染的代名詞!”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響,下等印染四個字吐得異常之重,直入人心!
三大家主臉色齊刷刷地變得慘白。
我不信!我絕對不信!
周家家主衝出了酒樓,身後跟上了兩大家主,三人直接上轎,一路急趕到了西城,一下轎子,就看到了滿目的彩旗飄飛,這顏色一映入眼簾,三大家主就全都失色,這樣的鮮豔顏色,他們打死都染不出來。
再一看前面擠成一團的人流,看着那貼在牆上的紙,看着洗過不知多少遍依舊如新的布,他們眼前陣陣發黑……
午後,三十多個商戶結隊來到曲家,要求曲家提供合約規定的彩布、刺繡,所有人都有着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他們似乎能夠看到曲家在他們的逼迫之下苦苦掙扎。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曲家打開倉庫,一車車的貨物朝外撸恳卉囏浳锒际侨绱说木溃计テテド铣耍旧蔷澜^倫,完全刷新了所有人關於印染物的認知。
經過檢驗,彩布不掉色,刺繡不掉色,比預想中、比合約中規定的好得太多太多。
所有人目瞪口呆,爲什麼劇本不一樣?
縱然再無賴的人,也不可能再扯皮,腥酥荒芤荒樏悦5貙⒇浗o收了,合約履行完畢,曲掌櫃的微微一笑:“各位老闆,本次合作結束了,接下來,曲家與各位解除合作關係,各位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