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林蘇已經出了西河。
腳下一動,一條柳葉舟憑空出現,落於一條長河之上。
這條長河,名西川。
西川之水,清澈見底,西川之地,萬里平原。
但到得萬里之外,四野霧起雲飛,前面似乎被人一刀憑空斬去,形成了一個高聳入雲的巨大斷崖。
斷崖之下,另有一方世界。
萬丈高山拔地而起,巨鳥盤旋竟然不知是何種生物。
奇花綠樹,怪石懸空。
一株古樹立於怪石之上,這棵樹,名爲“界木”。
界木,根未知扎於何處,枝,開於它想開之地。
一棵樹上,花開花落,濃縮四季輪迴。
似乎每時每刻都在吞吐着天道玄機。
樹下,一塊古老的石碑,刻着兩句話……
“皆道輪迴本無主,一心一念一花開。”
輪迴宗!
這就是輪迴宗的宗門。
世間大宗,皆有氣派顯赫之宗門,大概也只有輪迴宗的宗門如此特異,沒有氣派之展示,只有輪迴之神祕。
林蘇手指輕輕抬起,點在一朵從生成到盛開,也只在一念之間的花兒上。
花兒慢慢發生改變。
他的腳下也在發生改變。
一座世俗界視覺中堪稱豪華的山門,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山門之側,兩名青衣弟子慢慢抬頭,盯着林蘇:“何人?”
山門之內,數十名弟子也同時回頭,盯着林蘇。
林蘇笑了,他的笑容格外純淨,很是開心。
兩名青衣弟子怒了:“本座問你,何人?”
聲音一落,林蘇面前的枯葉陡然飛起,飛起之葉,化爲一掌,擊向林蘇的前胸,如果林蘇只是普通人,單憑這一擊,他恐怕得重新飛回西川河。
然而,無邊枯葉在離林蘇還有三丈的距離,紛紛而下。
林蘇一步踏出,穿過了兩名青衣弟子中間。
兩名青衣弟子這下徹底激怒。
霍然回頭。
但是,在他們回頭的一瞬間,呆住了。
因爲有一個人到了。
身着紫衣,肩頭衣服上,一隻銀色的輪盤,閃着七彩光芒。
讓她的全身上下,充滿一種無與倫比的神祕感,無與倫比的高貴感。
“參見親傳師姐!”
轟!
在場所有人同時跪下。
他們只是外門,他們見到內門弟子都需大禮參見。
而今日,最頂級的弟子、七色親傳弟子突然出現在門口,怎不讓形坏茏诱痼@?
面對滿地跪拜的弟子,這名親傳紫衣弟子一眼不瞧,她所有的心神都在林蘇臉上,千言萬語,百轉千回……
化爲兩個字,極輕:“來了!”
“來了!”
“去我的獨幽峯!”
“好!”
紫衣女子手指輕輕一點,點在虛空。
一朵嬌豔的彼岸花虛空出現,她輕輕一拉林蘇,彼岸花微微一收縮,消於虛空。
滿場弟子眼睛同時睜大,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置信。
“獨幽峯,她是向祖師關門弟子孫師姐,是嗎?”
“是的!”
“孫師姐最是孤傲,今日……今日竟然對一個陌生少年如此……”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他不敢說,他親眼看到傳說中最孤傲的孫真,拉着這少年的手,進了獨幽峯。
是的,拉手!
非常親密!
這是什麼待遇?
即便是門中聖子,都沒有的待遇。
聖子對這位孫師姐是有好感的,但孫師姐並不鳥他,甚至還因此得罪了聖子……
這些話兒,是頂層圈裏的事,可不是他們能隨意討論的。
獨幽峯。
一間木屋。
房門無聲的關閉。
四下無邊安靜。
兩條人影穿空而下,落地緊緊地抱在一起。
先是胸被擠壓,然後,是脣被擠壓,狂野而又衝動……
終於,孫真的脣逃離了,她的眼中,一片迷亂,她的臉蛋,一派嫣紅,她的手指輕輕一彈,一燈如豆亮起。
林蘇眼睛也微微一亮。
夜熒燈!
又見夜熒!
孫真輕聲道:“大半年了!”
“是啊,不知不覺中,進入這方天地,已經整整九個月!”
“孤獨嗎?”
“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入夜就思牀……”林蘇的手指伸向她的腰帶。
孫真有點小迷糊:“不是每逢佳節倍思親嗎?”
“佳節才思親,平日裏思的是,你放在西山竹林裏的、那張吱吱呀呀的牀……”
“你個小壞蛋,這麼好的詩兒都被你玩壞了,嗯……”
孫真矜持了零點幾秒,還是放棄了矜持……
風在獨幽峯上掠過。
往事在纏綿中捲過。
馬賽克在牀單上流過……
孫真再次抱住了他,輕輕吐口香氣:“相公……”
沒有後續,就只有一聲相公。
“怎麼了?”
“有一堆話想說,但是,卻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孫真將腦袋埋進他的胸口,膩歪。
“那就不用說了,安靜地躺躺。”
從午後到夕陽西下,他們就這樣安靜地躺着。
最後一抹餘暉掠過牀簾,孫真眼睛輕輕睜開,靜靜地看着他,林蘇的眼睛也於此時睜開,也溫柔地看着她。
“很少睡這樣的安穩覺,是嗎?”
“是的,很少!”
“多躺躺,先把正事兒放一放。”
人啊,有時候是需要適度鬆弛的,長期緊崩,誰都受不了。
這片天地,只有孫真是真正知道林蘇的。
知道他的圖郑浪牟灰祝浪珙^的使命,知道他這條路上的詭譎風雲。
她能爲他做的事情其實非常有限。
她甚至不能在他的棋局中,增添一顆有用的棋子。
但她可以爲他提供一方港灣,讓他在苦苦掙扎九個月之後,能夠在這裏靜靜地躺躺。
菜端上來了。
炒的小菜,一如昔日海寧西院。
茶端上來了,也是孫真從大蒼界帶來的茶。
夜熒燈下,林蘇托起茶杯:“真兒,你也有這種燈!”
孫真輕輕一笑:“這是我新任師母送給我的見面禮。”
“夜熒燈作爲見面禮,你這個新師母,對你還真的頗爲看重。”
孫真道:“知道她是誰嗎?”
林蘇眼中光芒微微閃爍:“大致猜到了。”
“我踏入輪迴宗,大長老是想收我爲徒的,但我拒了,選擇了四長老,也許四長老覺得不能愧對我之選擇,給了我最精深的功法,而我師母,更是親暱,給了我夜熒燈,此外,還給了我一樣東西。”
“什麼?”
“獨幽峯!這間木屋!”
“這間木屋,有何特異?”
孫真道:“這間木屋,不是法器,沒有任何威能,唯一的特殊之處……它是曾經輪迴弟子向驚鴻親手搭建的,裏面的一桌一椅全都是她親手製作,即便是這隻風鈴,也是她取輪迴峯下輪迴竹,親手製作的,三十多年來,沒有第二人進這座峯,沒有第二人觸碰過這些東西。但是,所有的東西,都保持着原貌。”
林蘇目光抬起,孫真目光也抬起……
“也許你得相信一點!”林蘇道:“親情,自有玄妙,其中蘊含着一些修爲都無法解釋的第六感。”
“我也隱約有這方面的猜測,但是,我不能暴露,他們,也不能!”
一番話,即便沒有夜熒燈之阻隔,恐怕聽到的人,也是雲山霧罩,但是,兩人彼此卻心如明鏡。
孫真曾是輪迴宗向驚鴻。
三十年前西山一舞,永墜輪迴。
如今重新歸來,再度迴歸輪迴宗。
她不是以向驚鴻的身份迴歸的,她這一世的名字是孫真。
只是一個野修。
這位野修,驚豔絕倫,大長老都看上了,要收她爲親傳弟子,但她拒了,選擇了四長老向西來。
很多人說她傻。
大長老與四長老放在一起,地位天差地別,作爲親傳弟子,也是弟子以師貴的,你在修行道上混着,連這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