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35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次日清晨,綠衣對着鏡子沉迷,她變得更漂亮了。

  陳姐也醒了,摸着久違的小腿如在夢中,她,終於正常了。

  暗夜坐在樓頂,望着下面一大早開始忙碌的四個丫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奇怪。

  “怎麼了?”林蘇在她身邊坐下。

  暗夜輕輕嘆口氣:“我突然有點迷茫,什麼叫幸福……”

  嗯?林蘇好喫驚,你居然開始思索這麼高深的哲學問題了?

  暗夜靠在他身邊,開始感嘆……

  你的幸福呢,是玩綠衣,綠衣的幸福呢,是看着鏡子裏變漂亮的臉,陳姐的幸福呢?是有一雙正常的腿,但你知道這四個丫頭的幸福是什麼嗎?

  是什麼?

  暗夜說,她們的幸福就是咱們喫完了晚飯,飯桶裏面還有四碗剩飯。

  林蘇握着她手的手停止了撫摸。

  暗夜慢慢回過頭來:“這四個丫頭都是城外的流民,昨晚,在你玩綠衣的時候,她們來問我,可不可以把這剩飯送給她們?我一點頭,她們那個興奮,知道她們將剩飯怎麼處理的嗎?她們拿個紙袋小心地裝上,連夜送出了城,送給她們在城外快餓死的親人。”

  林蘇無限唏噓。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當年在讀到這兩句詩時,是站在對權貴的譴責上去讀的,而如今,自己居然混成了詩中的權貴,真是該當批判啊。

  兩個丫頭送來了客棧提供的早餐,林蘇啃着窩窩頭,不停地伸脖子,努力朝下吞,終於,他吞下去了,嘆口氣:

  “我也知道,在別人喫野菜當主餐的混賬時代,我不能嫌棄窩窩頭難啃……”

  三女同時抬頭,望着她們的夫君:“話說到這裏,往往該有一個轉折……但是呢?”

  “但是我有錢啊……有一個哲人說得好,錢是拿來花的,不花會長毛滴……”林蘇手一揮:“把海寧的全套飲食給我撿起來,咱們朝着可恥的腐化墮落之路,一路狂奔吧……”

  陳姐笑了:“早就知道你喫不慣外面的飲食,鐵鍋和調料都帶着呢,我去買點菜……”

  她拿出剛剛長出來的小嫩腳,蹬蹬蹬蹬下了樓,跑向了外面,越跑越是歡快,很快,採購回來一大批各類菜餚,圍着竈臺轉個沒完,充分感受着一雙新腿帶給她的新奇活力,從午餐開始,林蘇再度享受到了海寧同樣的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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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之後,枕着陳姐的大腿睡個午覺,快活逍遙……

  但晚餐,有了一個變化,四人點了兩大桶飯,他們只喫一桶,剩下的一桶,暗夜直接告訴四個丫頭:“餐點多了些,浪費了可惜,你們拿去喫吧。”

  四個丫頭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異樣的感覺,同時致謝,將桶裏的飯分了。

  這一夜,她們帶走的飯,不是剩飯,而是新鮮乾淨的喫食,對於流民而言,剩飯和乾淨的飯其實沒什麼區別,都能填飽肚子,但對人的感覺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個微妙的變化,讓四個丫頭對這院裏的主人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認知。

  林蘇在這裏住着,無風無浪,而有些人,卻急得快上了房……

  陸家和左家的人在東城區挨家挨戶地暗訪,完全沒找到林蘇的影子,開始有些慌了,他們沒來西城區,主要原因是他們的慣性認知,認爲林蘇這樣的文道天才、根本不缺錢的主,是不可能住在西城的。

  曲家的人也急,確切地說,是曲家輝這一系的人急了。

  有文道契約在,曲晉不能參加本次殿試,如果強行參加,只要他踏入文廟一步,必定文根盡毀,文壇、文山盡碎!

  當然,他也可以參加下一屆科考,但三年時間太長了,誰都不能保證這三年時間裏,不發生任何變故,曲家情況特殊,搞不好一年兩年就會被別人給吞了,誤了本屆科考,極有可能所有的事情都面目全非。

  曲晉無法承受。

  視他爲全部希望的父親曲家輝,同樣無法承受。

  唯一能爲曲晉解套的人,拍屁股走了人,拿出一幅根本不給你機會的態勢,他們就必須正視問題的嚴重性。

  曲家輝求了父親三次,父親前兩次還冷冷地聽他說,第三次乾脆把門一關,見都不見他。

  與此相對應的是,曲文東加大了跟曲家傑談話的頻次。

  這一切都讓曲家輝暗暗忌憚,難道說,父親真的有放棄曲晉的想法?

  如果是以前的官宦世家,廢嫡立庶幾乎不可能,但現在的曲家已經從官宦世家中走了出來,開啓了它的商家之路,商家之中,更強調能力,並不特別注重嫡庶之別……

  不!不能就這樣讓這一系走到末路。

  曲家輝開始與他多年來打壓的兄弟曲家傑套近乎,經過兩天兩夜的示好,曲家傑終於給了他一句話:大哥,我知道你是爲晉兒的事情而來,我跟林三公子充其量也就是個親戚,他連父親的賬都不買,我說話能有什麼分量……哎,既然你找到了我頭上,我總也不能裝作沒看見,罷罷……我就捨下我這張老臉,找找我女婿吧……

  曲家輝大喜,有你這個岳父泰山出面,分量重如泰山!

  二弟啊,這麼多年來,大哥對你不住,這次風波之後,咱們也學林家兄弟,手足同心……

  曲家傑點點頭說,大哥,孩子們不知道曲家面臨的困境,你我不能不知道,曲家如果被他們給分化,最終必定是被他們吞得渣都不剩,不僅僅你我需要手足同心,三代弟子也一樣!

第160章 西山桃花

  曲家輝聞言深有感觸,說二弟,你說得對,你先緩一緩,暫時不要去找佳良,我讓晉兒去找他,做錯了事情,終歸需要自己承擔責任……

  這一夜,曲晉放下了身段,來到了曲秀的院子,爲前期對林佳良的怠慢向林佳良致歉,爲本次的事情而認錯……

  他離去之後,林佳良很爲難,站在窗前久久地望着遠方。

  更深夜靜,一件衣服輕輕披在他的身上,林佳良側身,就看到了他的妻子曲秀。

  “娘子,你說我該怎麼辦?”

  三弟離開曲家,是帶着氣離開的,自己如果向他求情,三弟買賬也不是,不買賬也不是,不是讓他爲難嗎?

  曲秀輕輕一笑:“夫君,你還是不太瞭解叔叔,叔叔每一步行事,都是有目的的,也許他原本就在等着你開口!”

  林佳良微微一驚……

  曲秀道:“曲家面臨困局,需要上下同心,而以前的曲家,分成兩個派系,危險未至,自己就先亂了起來,這樣的曲家,可沒辦法應對外來危機。叔叔是看到了這一點,纔拿曲晉開刀,用這件事情,促成曲家上下同心!”

  林佳良心頭一跳,真的嗎?

  “你沒看到,這兩天,大伯跟爹爹可有多親熱?曲晉、曲武對咱們可有多尊重?”曲秀道:“叔叔是自己做個惡人,讓咱們做個好人,最終促成曲家的融合。”

  “那……那我就跟他聯繫下?”

  “過幾天吧,讓他們的記憶更深刻些,同時,也免得打亂叔叔的部署安排……”

  ……

  清明節,西山下,雖然煙雨迷濛,但依然擋不住各路才子佳人的踏青。

  必須得說,這個世界裏的人,骨子裏還是充滿文藝氣息的,但凡有點文藝範的事兒,做起來真的不分男女老少。

  西北那條路,通向綠柳山莊,章浩然和霍啓、李陽新並肩而來,他們可不是剛好碰上,霍啓和李陽新原來就跟章浩然相識,摘星樓因爲站在同一陣營,加深了雙方的交情。兩天前,霍啓和李陽新相約去了綠柳山莊,跟章浩然在山莊裏聚了兩天,也親眼見到了林蘇留在綠柳山莊的那首《九宮山》,“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百朵萬重衣”,這兩句千古絕句,還被霍啓小心地刻在他的簫上,時刻把玩,那是愛到了極致。

  “章兄,你覺得他今天真的會來?”霍啓的簫在手心輕輕地拍一拍,問了多數人都會問的一個問題。

  是啊,李陽新同問。

  三日前他們與林蘇相約,清明上西山,當時可沒預料到後面的風波如此之大,五大天才學子殿試之路被斬,急得上房,不管是求情也好,談判也罷,反正那五個家族都在找林蘇,據說林蘇在曲家都呆不下去了,離家隱居,根本不跟人見面,在這種情況下,他會赴約嗎?

  需要知道,他們之間的約定純粹只是遊玩,並無實質意義。

  章浩然輕輕一笑:“如果他不打算過來,早就鴻雁傳書告知於我,既然沒有告知,自然會赴約。”

  李陽新打量四周:“如果他赴約,那今天的西山恐怕會很熱鬧,瞧瞧,陸府的管家!那邊,是左府的管家吧?”

  章浩然淡淡一笑:“何止陸府和左府?趙家和張家同樣有人過來,只不過,他們隱藏於暗處,不便於公開露面而已。”

  林蘇一網撒下去,網中五條大魚,這五條魚情況也是各不相同。

  曲家是最有希望脫身的,畢竟是親戚。

  陸家和左家次之,因爲明面上,陸家和左家跟林家、曲家可沒什麼大矛盾。

  趙家跟林蘇基本上已經撕破臉,他們的嫡系子弟趙吉,可是跟林蘇連賭三場的人物。但也還算不上生死大仇。

  而張家,纔是真正的生死仇敵。

  所以,章浩然三人分析了兩三天,得出了一個結論,這五個人,會有不同的結果,曲晉、陸玉京、左春郎或許會脫身,趙元雄、張宏脫身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這個結果讓他們頗爲興奮。

  爲什麼?因爲趙元雄和張宏,全是本次殿試非常熱門的“聖進士人選”。

  趙元雄,京府會試會元,京府會試,含金量遠在其他州會試之上,它的會元跟光芒萬丈的“聖進士”一步之遙。

  而張宏,上屆京府會試的次元,因爲跟聖家有聯姻,隱忍整整三年,沉澱整整三年,對於本次聖進士志在必得。

  這樣兩個超級熱門人選,被林蘇以這種方式狙擊於殿試之外,對於本次殿試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件“普大喜奔”的事情。

  但也正因爲這兩人是殿試的熱門人選,趙、張兩家也絕不會就此認命,一定會用盡各種手段與林蘇博弈,迫使林蘇將這二人從“黑名單”中放出來。

  官道之上,馬車卸啵鶃砣诵,絡繹不絕,大約一刻鐘,一條藍衣人影從路邊漫步而過,細雨迷濛之中,他的身影飄逸出塵。

  “來了!”霍啓輕輕一笑:“他居然沒有坐馬車,看來躲的地方也並不遠。”

  他話音一落,林蘇出現在他的面前:“霍兄這話說的,什麼叫躲?我用得着躲麼?”

  章浩然打圓場:“霍兄的中心意思不在躲不躲上,而是沒看到你的馬車,他有點懷疑……你的酒和香水,又藏在哪呢?”

  哈哈……

  林蘇哈哈大笑:“你倒真是不知道客氣……來!三位,一人一份!”

  手一起,三隻袋子遞到了三人面前,三人一打開,全都大喜過望,這是妖族儲物袋,裏面裝着十瓶春淚,十壇白雲邊,而且還都是甲級,且不說裏面的東西,市價至少兩千兩,單說這隻袋子,價值都是百兩以上。

  “我正準備明日去貢院拜訪恩師,正愁着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好禮物,現在好了,一罈甲級白雲邊,保管恩師鬍子翹得老高。”霍啓開心地笑。

  章浩然笑了:“最開心的還得是李兄,李兄杏花樓新結識了一位紅顏知己,這春淚香水,估計今晚就會成爲他的入幕之禮……”

  林蘇笑道:“他們一個尊師,一個重情,你呢?你打算玩點什麼花樣?”

  章浩然道:“我殿試之後,要出走南陽古國,這點禮物恐怕還不夠,到時候,你再支援些?”

  南陽古國?幹嘛去?

  霍啓給他介紹情況,章兄說了一門親事,乃是南陽古國一代大儒的嫡女,殿試之後,他需要去上門了……

  那恭喜恭喜!林蘇直接表態:“百壇白雲邊,百瓶春淚,我讓他們下次進貨時帶過來,貨到了,我讓曲家的人給你送過去。”

  章浩然好喫驚,百壇?百瓶?你說真的?

  林蘇道:“霍兄,李兄,你們二位也一樣,只要是娶正妻的,都告訴我一聲,但醜話說在前面哈,你們可別爲了點酒和香水,娶上一堆的正妻……”

  哈哈哈哈,幾人同時大笑。

  一番關於香水與酒的話題,四人交情直線上升,初見面之時,尚是初交,但到得山腳,宛若舊友。

  林蘇向來不喜歡呼朋喚友,但並不意味着他不擅長結交朋友。

  他是從現代社會過來的,情商還是有的。

  他知道哪些人適合結交,以何種方式結交。

  面前的三人,跟他意趣相投,又都是青年俊傑,自然是適合結交的,而且他們身後的勢力也非同小可。

  他原本可以直接將禮物帶到綠柳山莊,但他偏偏就讓曲家的人送過去,其目的就更明顯了。

  曲家或許即將面臨困局,他創造條件,讓曲家跟這三家建立聯繫,也是爲曲家鋪路。

  曲家跟林家目前是利益共同體,甚至可以算是林家設在京城的一道防線。

  這些佈局,面前的三個子弟級人物是不明白的,他們只有一種感覺,就是這位新交的朋友豪爽大氣得無與倫比。

  他們在人流中上了西山,一架素雅的馬車裏,三雙妙目交織,正是謝小嫣、畢玄機和陸幼薇。

  謝小嫣道:“玄機,那袋子裏有多少白雲邊和春淚?”

  “十壇,十瓶!說一不二!”畢玄機道。雖然她也坐在馬車裏,但似乎也擁有如同暗夜那種能力,隔着馬車,隔着妖族藏物袋,能夠準確洞察裏面的東西。

  “下如此重注,是真心拉攏麼?”

  畢玄機眼中微微露出思索之意。

  陸幼薇輕輕一笑:“是否重注,因人而異,於他而言,或許並非重注。”

  謝小嫣點頭:“這倒也是!聽說當初他將白雲邊酒賣給海寧樓的時候,每斤不過一兩銀子,而且顯然還是利潤豐厚的,而春淚,成本也不會太高,真正價值連城的,並非他的酒他的香水,而是他天人一般的才學……玄機,你盯着他點,四大才子春遊,今日該當又有新詩新詞問世,可別漏了。”

  馬車開動,隨着人流上山……

  西山之美,真是無可言說,真正一步一景啊,亭臺樓閣到處都是,桃花肆意開放,開在懸崖,開在山谷,開在山坡,也開在亭臺之側,甚至在一座古老的閣臺牆壁上,也長出了一株桃樹,照樣開花。

  林蘇感嘆:“這西山實在有些奇怪,滿山都是桃花,品種單一,而且還沒有其他的花朵,是何道理?”

  章浩然說:“腥藗餮裕鞘且驙懘松接幸恢晏夷福@滿山的桃花,其實都是那桃母的子子孫孫。”

  他的手指抬起,指向上方的一片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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