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是!”林蘇道。
計千靈嘆道:“世間之事即是如此,表面上看到的示好,真實目的往往不堪。南江王處境堪憂,欲拉本宗爲其站臺,本宗避他如避蛇蠍,他根本無計可施,於是,他就找上師弟,一紙引薦書捆綁於你,師弟對本宗立場一無所知,中他之計也。”
林蘇眼睛慢慢睜大:“他言,身爲皇子,爲仙朝納纔是應盡之本分,他還言,我取得這份引薦書,只與樂道造詣相關,可並未與宗門相關。”
“他言不與宗門相關,只是桌面上的冠冕堂皇,然而……別人如何看?”說到後面五個字,計千靈身子微微前傾。
林蘇卻是微微一笑:“師姐所言之‘別人’,指的卻是何人?”
計千靈微微一怔。
踏入這間院落,開口數句話,林蘇始終表現得如同一個初出茅廬之楞頭青。
但是,這一個微笑,這一句發問,卻悄然改變了她的觀感,她突然覺得面前的楞頭青,似乎並不特別楞。
林蘇自己補充下去:“如果師姐指的這個‘別人’乃是太子殿下,他之看法似乎並不重要,因爲本宗之人,不需要在乎他的看法;如果這個‘別人’乃是二皇子殿下,那更不必在意了,因爲二皇子殿下自然知道,我林蘇代表不了羅天宗。”
計無靈輕輕吐口氣:“你對宗門瞭解多少?”
“不太多,但是卻也不太少!”林蘇道:“至少我知道,本宗是支持二皇子殿下的,二皇子殿下也是對本宗深信不疑的,是故,我林蘇這一顆變子不管如何跳,都影響不了宗門與二皇子之交情,師姐好意,師弟是明白的,然而,師姐的擔憂,卻也大可不必。”
“變子?”計千靈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兒。
林蘇輕輕一笑:“蘇奉師之遺命,迴歸本宗業已整整十日,宗門未曾給我入宗籍,未曾下發宗牌,蘇自然明白此爲何意,請師姐轉告宗門長老,蘇並非不能成事、只求宗門庇護之輩,在未立下功績之前,決不敢入總部錄入宗籍。”
他這番話可謂高絕。
他到目前爲止,雖入宗門,但是,並沒有錄入宗籍,沒有取得宗牌,嚴格意義上說,他還不算是羅天宗弟子。
這對於一般弟子而言,是很致命的打擊,也是很過分的打壓。
但是,他沒有怨言。
至少,他言語中沒有怨言。
他甚至給宗門找了一個藉口,在沒有立下大功之前,宗門不給他錄入宗籍是很正常的選項。
他要做的就是,以目前的自由身,爲宗門立下大功,然後,再入宗門。
有正視現狀的勇氣,有豁達的胸懷,還有破局而生的志氣。
如此師弟,你這個做師姐的敢不欣慰?
好意思不欣慰?
計千靈內心瞬間轉過萬千思緒:“所以,你打算接受這張引薦信,進入文淵,以策應本宗之大計?”
林蘇目光微微一轉:“師姐,你以爲我爲何要在這裏連續九日吹曲?”
“築巢而引鳳?”計千靈妙目也輕輕地轉。
“妙哉!築巢而引鳳!師姐果然是聞絃歌而知雅意之人。”林蘇讚歎。
計千靈道:“你欲引之鳳,就是南江王?”
“不然呢?”
計千靈道:“我還以爲你要引的是……素月心!”
“南江王可用,素月心同樣可用!”林蘇道:“天下悠悠俱是棋,人海茫茫皆是子,不正是本宗‘天算之術’之核心精髓麼?”
計千靈手輕輕伸出,抓住面前的茶壺,給林蘇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原本她是打算示意旁邊丫頭倒茶的,但這丫頭站在身邊,一雙眼睛始終沒離林蘇的臉,已然是深度中毒的狀態,算了,懶得提醒她,免得丟臉。
茶輕輕推到林蘇面前,林蘇敲桌示意感謝。
第1135章 入文淵
計千靈將自己的茶杯慢慢拿到面前:“師弟提到了‘天算之術’,師姐倒是有一問題,當日你計算無覺禪師之發,最後一步快得不可思議,用的可是天算之術?”
“自然是!”
“你自己出的那道題,53999擔水,亦是天算之術?”
林蘇笑了:“不然呢?師姐以爲這老和尚會跟我搞個串通?”
實話實說,林蘇與老和尚搞串通的說法,是幾乎所有人共同的懷疑。
林蘇身在竹林坐,似乎也對這種懷疑瞭然如胸。
但是,今日,他當面提及,計千靈反而自我懷疑了:“天算之術,你們那一派系,已然踏出了新的一步麼?”
林蘇道:“天算之術,包羅萬象,但有支派,但歷千年必有突破,師姐這一派系,竟然能將天算之術計算自身血脈咝校M不也是大突破?”
他沒有正面回答是否有大突破,但言語之中,卻也清楚表達,他承認了他的大突破!
計千靈目光微微閃動:“天算之術,包羅萬象,各大支派俱不相同,千年之後俱有突破……你我或可交流交流。”
“師尊……師尊令我回歸宗門,本身就帶有交流之意願,師姐願意交流,那再好不過!”林蘇道:“不如你我暫且別過,待我入了文淵之後,擇一時日,再回此地與師姐交流?”
他說到師尊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
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是,落入計千靈的耳中,卻是別有玄機。
他一開始脫口而出的,是不是師尊本人想與一別三千年的宗門交流?
最後他才臨時想到,師尊在目前語境下已經是一個死人,於是,就改了說法?
這是不是間接印證,羅天尊者其實並沒有死?
這麼複雜的東西,在計千靈大腦中一閃而過,轉向那個丫頭:“豬兒……”
那個深度花癡的丫頭猛地一彈,醒了,怔怔地看着計千靈。
計千靈一瞬間真的有一種鑽地縫的窘迫:“咳,我準備的東西呢?”
豬兒如夢初醒:“哦……”
手一抬,一隻烤得香噴噴的兔子,遞給林蘇。
林蘇愣住了。
計千靈愣住了。
“公子,這是我最親手做的,特別特別香,你聞聞……”豬丫頭湊了過來,手兒高高舉起,一滴散發濃香的兔子油滴嗒,落在她的前胸處,這個落地太造孽了,竟然準確命中她的寶貝尖尖,這寶貝尖尖也不知道是不是燙着了,在那裏彈上一彈。
林蘇的眼神不自覺被這一彈給帶偏。
我靠,你個丫頭不穿胸衣麼?
這時節是不是穿得太薄了?
你打的是什麼主意?
一時有點懵。
計千靈在她身後,沒注意到這重隱祕,她只是感覺太丟臉了,她給林蘇準備的東西是一根混沌竹。
這混沌竹可非同凡響,乃是包容性極強,可塑性極強的天地奇竹。
拿來做竹笛,品質直接碾壓逍遙竹。
拿來做筆管,也是最佳的文人之筆。
豈料,這個丫頭放着這天材地寶不拿,拿來一隻烤兔子,這讓人何以言說?
然而,東西已經拿在她手上了,只能圓上一圓,計千靈聲調平靜:“師弟你就接着吧,對於這丫頭而言,好喫的東西可是從不捨得分享的,她能將自己最喜歡喫的東西送給師弟,那是前所未有。”
這一解圍,林蘇放鬆了。
丫頭膨脹了:“公子,這可不僅僅是我最喜歡喫的東西,這還是全天下最好喫的兔子,整個羅天宗就找不到第二隻,你試試就知道。”
林蘇指頭一轉,切下了一塊兔子肉,送入口中,一股奇異的滋味完全佔據了他的味蕾,丫頭真沒說錯,這是他喫的兔子中,最最美味的那一隻,爲何這麼美味?
突然,一隻近乎透明的手伸了過來,切了一片兔子肉。
計千靈!
她一品嚐這塊兔子肉,臉色猛地變了。
“豬兒,你……你這是執主養了八百年的那隻種兔!”
“嗯……”豬兒眼珠輕輕一轉:“這隻兔子昨天偷窺小姐沐浴,行爲極其不端,我忍無可忍就將它……”
我的天啊!計千靈手按額頭,眼神飄移:“師弟,你不是要入文淵嗎?走吧,我也去!”
“你也去?”林蘇好喫驚。
“主要是避避風頭,等執主的情緒稍微平穩些,我再見他!”
呼地一聲,她一拉豬兒,面前出現一道算道長河。
林蘇手一揮,面前的院子層層捲起,化爲一件衣服,事實上,這就是孫真的衣服……
三人破空而起,消失。
執主峯上,執主段無缺沖天而起,一聲大喝:“誰殺了本座的兔子?給本座滾過來!”
這一刻的他,何曾有半分無缺的斯文儒雅?
只因爲一點,他養了八百年的種兔,被人弄死了!
這種兔,乃是漫山靈兔之父。
沒有這隻兔子,西羅天馳名天下、結交各路高官最負盛名的一道名菜:月下靈兔,就此斷根!
仙都之左,有文若淵,宗師可入,白丁靠邊。
這是仙都關於文淵的定位。
文淵,以文爲名,就是宗師的聚散地。
朝堂大員卸任,不願意回老家的,在此掛個學士之名,與往日官場好友、文壇好友論文論詩,不亦快哉?
野老大儒,到了老來,桃李滿天下,也會來到此間,只要仙朝恩准特賜,亦可得一學士頭銜,從此進入正路。
未入仕之候補官員,在入仕之前,先入文淵打打雜,沒準兒就有一番意想不到的際遇。
目前在職的官員,偶爾出入文淵,興許也可以在仕途中有一奇緣。
所有人都說,文淵,雖然並非正規的仙朝機構,但是,它與仙朝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也有人說,屁!
你以爲它不是正規機構?
其實它是!
它的職能在仙朝體系中無可替代,只是你在未成爲學士之前,根本接觸不到這重職責。
林蘇、計千靈跨越長空來到仙都。
來到文淵之前。
文淵,林蘇還是隻蝴蝶的時候,也曾見過,但是,此刻親身來此,與蝴蝶的視覺還是不太一樣的,他感受到了一種神祕感。
以肉眼看去,面前是無數的亭臺樓閣。
但以慧眼觀之,面前的亭臺樓閣宛若深淵,層層疊疊,氣象萬千,宛若直達蒼穹彼岸。
最深處,連他的慧眼都看不清。
“師弟,你已有引薦信,可直接前往文淵錄,自會有人引你入內。”計千靈道:“師姐我,看來是需要入門考覈了。”
林蘇喫驚地睜大了眼睛:“師姐,你也要入文淵?”
“是啊!”計千靈眨巴眼睛,似乎很享受這一刻對林蘇形成的震驚。
“爲何?”
“你剛纔說了一個很好的概念,變子!”計千靈道:“所謂變,身份一變,玄義自現,我也想試試,改變下身份,改變下環境,能不能有一番新的變數……待會兒見!”
一拉豬兒的手,兩人飄然而上。
林蘇抓抓腦袋,敲敲腦袋,搖搖腦袋……
最終,他還是去了文淵錄。
文淵錄中,他拿出了南江王的引薦信,裏面幽深的黑暗之中,沉默了半響……
然後,一個弟子過來,雙手奉上一塊令牌。
令牌青玉所制,正面兩個字“文淵”,背面兩個字“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