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倒茶的間隙裏,她理順了所有的鏈條:“江湖之上,勢力紛爭,死道友不死貧道,江湖慣例也,讓西淵之人充當炮灰,道宗當然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但是,李澤西呢?他如果洞悉到這一層,會不會甘心情願充當這個炮灰?”
林蘇笑道:“他能有什麼意見?因爲即便當炮灰,也輪不到他自己!他剛好可以藉此良機,將西淵之中那些傾向於道宗的逆道之徒,盡數清除!”
孫真的眼睛猛然大亮!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不懂這中間的九曲十八彎。
但孫真懂。
正因爲懂,她才徹底歎服。
這小妖孽,何其妖孽?
他的棋局中,其實還隱藏着另外一局,這一局,目的是清除西淵之中那些跟道宗有染的人!
這批人勢力非常強大,這些人很難清除,因爲你無法分清他們是不是真的心向道宗。
盲目動手,必定會激發大的反彈,反彈力度一大,即便是李澤西這位劍聖也壓不住。
但是,可以借幫助道宗這一步戰略,將這些人都激出來。
道宗面臨生死之危,需要西淵幫助。
西淵中肯定會有人反對。
但是,那些與道宗有染的人,肯定贊同。
李澤西不需要帶所有西淵高手出淵,他只需要帶這些贊同的人出淵。
這些人一出淵,就意味着一腳踏進鬼門關。
跟邪凰一族生死相拼,何其兇險?
戰場是要死人的,李澤西也好,林蘇也罷,要的就是他們去死!
至於李澤西自己,他何等修爲?以他的劍道,以他的修爲,戰場之中,自我保命輕鬆得很。
所以,李澤西不是炮灰,他只是挑着炮灰上路的那個人……
一場大計,邪凰一族必將承受重挫。
西淵也是。
道宗得西淵強助,自然也會派出真正重量級的高手。
三方勢力攪入南部攪肉機,林蘇在人族世界之中一勾連,形成人族世界的共識,給他們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
林蘇住在江南苑,感受着外界的風雲激盪。
是的,別人未必能夠感受到這種風雲激盪,他可以,因爲還有一個“他”正在風暴中心。
什麼事情他不知道?
段慕春也感受着外界的風雲激盪,因爲這是她派黎方專程蒐集的信息。
這些信息入耳,一點點化爲她眉尖上的那一抹皺,因爲外界傳來的信息,越是解讀越是撲朔迷離。
道宗與邪凰一族的矛盾愈演愈烈。
短短七天,已然到了生死決戰的邊緣。
這完全跳出了她跟山莊智囊黎方的預判,兩人都是人海浮沉中手肘長毛的人物,混成精了,堅定地相信,沒有哪個超級勢力會因爲一點仇恨,而全族都不活了。
但現在,他們真有“以後日子不過了”的決絕。
她想不明白陳天宗和魅凰這兩大巨擎是怎麼想的?
這不合理!
這不科學!
段慕春去兄長段永昌閉關地,段永昌也從閉關狀態退了出來,聽妹子說着這難以置信的事,聽完之後,段永昌眉頭緊鎖:“但凡不合理之事,後面必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推動,你言三妹的女婿,志在滅絕這兩大超級勢力?”
段慕春輕輕點頭:“這小子的確是這麼說的,但是,我決計不信這件事情真的能如他所願。”
段永昌道:“從常規來看,的確不能如他所願,即便這後面有他安排的推手,將兩大勢力朝生死相拼這條路上猛推,但也終究是有限度的,單以眼前力量來看,道宗滅不了邪凰一族,邪凰一族也不可能滅得掉道宗,既然滅不掉,火勢再大,也不可能真的燒起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新的力量介入!”
唰地一聲,一條人影破空而來,嗵地一聲跪在二聖的面前。
黎方。
黎方道:“稟兩位聖主,新的勢力介入!”
段永昌和段慕春一齊大驚:“哪一方?”
“西淵!”黎方道:“西淵第四聖李澤西異軍突起,殺了風雲三聖,奪得西淵之主,登高一呼,爲道宗聲援,西淵半數高手隨他而去,作爲道宗攻擊邪凰一族的先鋒!”
“西淵!也只能是西淵!西淵原本就有大量道宗走狗!”段永昌道:“李澤西卻是何人?”
“李澤西入無心海之時,不過半年之前,聖主尚在閉關。”黎方道:“此人初入無心海之時,尚未破聖,尋得聖機也纔剛剛入聖,修爲在西淵諸聖中最低,但他之劍道,真正驚世駭俗,破入無矩境!”
“無矩境?”段永昌和段慕春同時一驚:“消息確鑿?”
“確鑿無疑!”黎方道:“李澤西率領西淵羣俚诌_道宗山門,陳天宗親手測試,李澤西劍未出鞘,腳邊一枚黃葉飛起,化爲驚天一劍,斬破道宗護山大陣,無矩劍境確鑿無疑!也正因爲他如此驚世駭俗的劍道,陳天宗信心大增,下達總攻令,李澤西爲先鋒,陳天宗親率道宗長老團隨後,一舉殲滅邪凰一族!目前隊伍已開往南方,預計大決戰,將在三日內展開。”
段永昌、段慕春兄妹倆面面相覷……
段慕春深吸一口氣:“我去一下!”
一步踏出,消於無形。
這一步,正是她的大衍一步。
是的,她留在滴水觀的“江南道影”就是大衍一步。
這一步,起於聖主峯。
中途變幻未知方向。
但落點卻在黃花別院。
黃花別院之內,歌聲悠悠……
“飄雨的雨夜裏,
茶香就飄滿樓,
細雨裏煮茶濃,
只聽那竊竊語,
小樓它晃悠悠,
遠處的搖櫓聲,
濃濃的江南雨,
茶香就把你留……”
白話式的歌詞,美妙到骨子裏的旋律,清新雋永的江南風,一下子牽住了段慕春的腳步,黃花別院這一刻,分明變成了江南夜雨的迷濛。
山莊已醉。
亭閣已迷。
坐在林蘇對面的那個美麗女子,似乎也已完全沉醉。
歌聲戛然而止,林蘇一步來到院門邊,微微鞠躬:“姨母,你來了!”
閣樓之上,已經有些失態的孫真也收拾起了心神,微微鞠躬。
段慕春輕輕吐口氣:“姨母來得唐突了,實不該打擾蘇兒如此妙歌。”
林蘇笑道:“姨母說哪裏話來?這首歌名《茶香夜雨》,創自岳母大人無道淵底的江南苑,姨母若是喜歡,蘇兒爲你唱完此歌如何?”
《茶香夜雨》經典美妙的旋律再度響起。
也許是穿插了親情的緣故,這首歌在段慕春心中激起了波瀾萬千重。
歌聲止歇,萬千情緒集於杯中,段慕春慢慢抬頭:“蘇兒,姨母今日前來,有些事情慾與你探討一二。”
“姨母請指教!”
段慕春道:“七日前,你言欲除道宗與邪凰一族,姨母雖願全力助你,終也知此事難成,但時至今日,局勢已然大改!”
林蘇輕輕一笑:“是!李澤西率部出西淵,道宗大軍已然啓程,三日內,就是道宗與邪凰一族的大決戰,經此一戰,邪凰一族會滅,道宗元氣會大傷,人族各大頂級聖人聯手截殺他於半道,大事可成也!”
段慕春心頭猛地一跳:“這些,你已然盡知?”
林蘇身在江南苑,竟然知道這些剛剛發生的事情,說明什麼?
林蘇道:“這,是我下的一局棋。”
“你的一局棋!整件事情都是?”
“是!”
段慕春輕輕吐口氣:“你言下一步,是人族頂級聖人聯手截殺?”
“是!”
“人族頂級聖人,有哪些?”
“姨母,姨舅自在其中,還有陣祖。”
段慕春心頭猛地一跳,還有陣祖!
老天作證,她不是怕事的人,但她也知道道宗的恐怖,如果僅僅是江南苑,她即便傾巢而出攻擊道宗宗主,也是信心不足的,但加上一個陣祖就不一樣了,陣祖之威,設伏圍殺絕對是天下一等一的手段,最適合這種場面。
但是,陣祖是貪婪成性,無利不起早的人,也是最能識時務的人,他真的會被這小子忽悠上船?
針對這個問題,林蘇笑了:“我能將陣祖送到天師谷,與道宗分庭抗禮,自然也能將他送上戰場,這一點姨母勿憂。除了你們之外,我還有幾個目標。”
“何人?”
“病僧!瘋道!”
“病僧,瘋道?”段慕春深深皺眉:“病僧是真的病了,縱然有心亦是無力,而瘋道……瘋道更是完全不可測,涉及聖級之上的一個忌諱。你欲得他們兩方勢力之助,難度恐怕比取得陣祖支持更難千倍萬倍。”
“世上之事,不管多難,總得有人去做,姨母可有興隨我去一趟廢寺?”
“走吧!”
段慕春一步踏出。
林蘇也是一步踏出。
林蘇這一步,段慕春心頭大跳:“大衍一步?”
林蘇輕輕一笑:“我曾去過滴水觀,有幸觀摩到姨母留下的江南道影,也纔開啓了我大衍一步之門。”
江南道影!
她段慕春昔日留下的江南道影!
僅憑一個道影,就將大衍一步使到幾乎跟她並肩的程度,這怎麼可能?
很快,她就發現了,林蘇的大衍一步其實並不純粹,其中融合了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兩人腳下一定,出現在一座荒山之上。
荒山,草枯木爛,一派荒涼。
荒涼的山頂,一座古廟,這古廟更是破敗。
山下無路可上,寺門搖搖欲墜,寺門的上方,兩個大字也是一片斑駁,這兩個字赫然是:廢寺。
廢寺,不是對寺的形容,它的寺名就是:廢寺。
段慕春開口:“此地已是廢寺了,病僧之病,在其身,更在天地!”
一句話,林蘇若有所悟。
孫真卻是完全不懂:“前輩,何意?”
“佛道之門,慈爲基,釋爲性,放諸碧空城另一側,聖道有憑,佛道有根,佛寺昌隆正當名分,而在此地,殺戮滿地,惡性橫流,何來慈悲?因此,佛道無基,而勸人釋性,何人肯釋?是故,這位佛門高僧才一病不起。”
孫真明白了。
佛道,也是有生存土壤的。
世人內心深處有慈悲之念,有善惡之分,有聖道流行的地方,纔會有對邪惡的時時反省,纔會有慈悲之念的入腦入心,也纔有放下(釋)的快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