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那麼,就只剩下林蘇的兩個親戚了。
曲文東一抬頭,大殿裏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曲文東跪下:“陛下,微臣既蒙陛下恩典,准予金殿議事,那微臣不敢不直言,先求陛下恕罪。”
皇上微微一笑:“既是議事,失言不追乃是慣例,暢所欲言,何罪之有?曲愛卿但講無妨。”
曲文東再謝陛下,然後發言:“大蒼鐵則十三條,說得清楚明白,但有本國之內,豎起異國軍旗者,人人得而誅之,既是鐵則,就沒有討論的餘地,林蘇殺使,合乎鐵則,以此作爲理由來治罪於他,臣恐天下不服!同時,對陛下之威,對大蒼國格,亦是一次重挫!陛下宜三思而行。”
短短一段話,滿殿靜音。
事關鐵則,誰敢質疑?縱然是陛下自己,也是不能違反的,如果你以這個理由來殺林蘇,天下人會說,大蒼鐵則根本不是鐵則,傷的豈不是陛下你的臉面?失的豈不是大蒼國格?
吏部侍郎宋都踏上一步,跪倒:“陛下,臣也認同曲閣老所言,如果以此爲理由殺他,天下不服……”
腥讼鄬Χ暎挥H戚就是親戚。
但宋都話鋒一轉:“不過,臣聽說,林蘇其人,心性難測,他當日寫下‘一劍霜寒四十州’之詩句,雖然不能因文獲罪,終究傳遞了他內心的一些想法,這幾個月來,他收納長江流民之心天下皆知,今日當着西北流民之面殺害使臣,是否亦有收買人心之嫌?他對其父之罪從來不認,對朝堂多有怨恨之心,今又八方收納流民,臣以爲……朝堂該有所防範。”
此言一出,滿殿全震。
大學士章居正似閉非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曲文東霍然低頭,盯着地上的宋都,似乎不認識他。
封建王朝,有一個最大的忌諱,那就是密衷旆矗蛩阍旆吹娜耍际鞘占{天下民心,任何一個封建皇朝君主,都不可能容忍這種行爲……
好一個宋都,你不念親戚之情倒也罷了,你還來這麼毒的一手!先前你認可我的觀點,我還以爲總算有那麼一個同路人,絕沒想到,你不是不想殺他,你只是覺得這把殺他的刀不好用,另外親手遞上一把更鋒利的刀!
但他不能反對,因爲他知道,今日陛下將他召集過來,絕不是徵求意見這麼簡單,一個不察,不僅僅林蘇難保,曲家也將掀開覆滅的序幕……
陛下臉色陰沉無比,目光慢慢轉向大學士章居正:“大學士可有異議?”
章居正深深一鞠躬:“陛下,老臣沒有異議!林蘇其人,死了比活着好……”
曲文東再度心頭冰涼,他曾專程前往綠柳山莊,想拉章居正上同一條船,甚至不惜將林蘇的終身大事爲餌,章居正拒絕了他。
但章居正也曾答應過他,絕對不會跟那些人一起打壓他,最少會做到保持中立,你這是中立的姿態嗎?
陛下臉色稍和:“大學士請說下去……”
“林蘇行事屢犯禁忌,的確是死了乾淨,但是,聖道之下,各國均需講求法度,終不能隨意捏造一個罪名殺了他,需要知道,他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天下名士,剛開文路,而且還留下了傳世青詞,這樣的人,在聖殿是掛了號的,他即便要治罪,也必須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要經得起聖殿的複查複覈。”
曲文東眼睛大亮。
是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林蘇可不是一般人,他在聖殿是掛了號的,你要殺他,必須正大光明,章居正,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陛下臉上慢慢露出了笑容:“大學士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鐵則就是鐵則,這些年來,國紀是有些鬆了,才導致異國之人在本國如此囂張,傳令下去,從今日開始,但有異國之人犯我鐵則,一律依法處之!如有戰局,大蒼男兒自然會保家爲國,有何懼哉?”
張文遠、趙勳面面相覷……
陛下繼續道:“林蘇寫下傳世之詞,揚我大蒼之威,乃是不可多得之名士,未有確鑿罪證,任何人都不得隨意捏造,違者,嚴懲不怠!”
“陛下英明!”
……
午後,章居正虛空而過,落在綠柳山莊,一進門,一個老人就出現在他的面前,正是章居正的貼身護衛“影子”,聽完影子的彙報,章居正直接起身,落在詩影壁前,看着上面瀰漫七彩霞光的那首詩,久久不動。
大概一刻鐘,章居正輕聲道:“浩然,這首詩,你讀出了什麼?”
身後章浩然道:“回稟爺爺,孫兒讀出了絕代文采,絕世風流。”
章居正道:“知道我讀出了什麼嗎?”
“你說!”
“王道之氣!”章居正感嘆道:“九宮山頂白雲飛,帝子乘風下翠薇……這帝子是誰?真的只是你曾祖父得道之時的天道仙影嗎?有無可能就是他自己?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百朵萬重衣,斑竹有淚,人間何處無淚?春來繁花似澹街帲M非也是處處繁華?芙蓉國裏盡朝暉,芙蓉國又在何處?是否就是他自己理想中的國度?”
章浩然完全愣住,難道說,他真的有起兵造反之心?
“聖道精深,而人道複雜,爲人處世,最忌將路走絕,持三分熱情,留七分心眼,靜觀其變,懂嗎?”
章浩然心頭怦怦亂跳,低頭受教。
……
第151章 打抱不平的小和尚
林蘇和林佳良已經回到了曲家,逸仙院的門口,兩個丫頭同時鞠躬:“綠衣小姐和陳小姐讓奴婢轉告公子爺,她們去了靈隱寺,稍晚就會回來。”
林佳良眉頭微皺:“她們去靈隱寺做什麼?求香拜佛麼?”
殿試之前,求香拜佛,也是有的,但眼前離殿試還有一個月有餘,這時候是不是早了些?
林蘇搖頭:“不是,綠衣曾說過,她要進京尋找一個人,可能這個人就在靈隱寺吧。”
“正是!”兩個丫頭道:“綠衣小姐說了是去找人的。”
那就很好,林佳良陪着林蘇進了逸仙院,多少有些不放心地跟林蘇探討了一會殺使這件事情,林蘇告訴他,晚上就該有分曉了,多思無益。
林佳良就回去了,去了曲秀的院子。
林蘇坐了下來,接過丫頭手中的茶杯,揮揮手讓丫頭出去,暗夜人影一晃,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有什麼收穫?”林蘇道。
“棲鳳山莊的還是綠柳山莊的?”暗夜托起他的茶杯,眼珠輕輕轉。
“都說說!”林蘇抱住了她的腰。
暗夜在他懷裏輕輕拱一拱,綠柳山莊呢?今天的收穫主要是我自己的,我發現那個小娘皮也不過如此,我在她眼皮底下穿了幾個來回,她一無所覺,如果不是她被你迷昏頭的話,基本可以斷言,她在我面前從此可以不用放肆。
林蘇好喫驚:“她將我吊起來的時候,你就在旁邊?只看看不出聲?也不管事?”
是啊,你們小兩口之間喜歡玩點小遊戲,風情無限的我管什麼呀?
林蘇咬牙:“這個話題,晚上在牀上再探討……棲鳳山莊呢?有什麼收穫。”
“有一個高手!”
“高手?”林蘇微微一驚:“比你還高?”
“比我高倒也未必,但她有着一種獨特的隱身術,連我都沒辦法探聽到她與公主的對話,不過,我可以肯定一點,這個小公主,不願意嫁給大隅七皇子,巴不得你將七皇子也殺了,絕對不會因爲你殺了個迎親使,而對你心生怨恨。”
……
京郊西側,桃花滿山,這個時節,是桃山最美的時節,綠衣和陳姐並肩站在靈隱寺外,面面相覷,她們今天前來可不是爲了賞花而來,而是尋人。
綠衣的一個姑姑就在靈隱寺出家,說起這個姑姑,來頭真是不小,她原本是大晉的公主,嫁給前任國君,那是皇妃啊,如果沒有發生變故的話,這個皇妃必是深宮之中盡享榮華,但前任國君五年前病逝,將皇位傳給陛下的親弟弟寧王(當今皇上),這就尷尬了。
兄死弟即位,跟父死子就位,最大的區別就在這裏了。如果是父死子上位,前任皇妃升爲太妃,在宮裏住着也沒啥,長輩嘛。但兄死弟繼位,皇妃住在宮裏怎麼弄?弟弟繼承兄長的妻子麼?有些草原部落倒也真是這麼幹的,但大蒼可不是草原蠻荒之地,禮法不允許,所以,前任皇妃就只剩下幾個選擇了,回老家,出宮另外找人嫁了,或者就是遁入空門,三者都不願意選的,就只能是自覺進入冷宮。
這位前大晉公主、前任皇妃回不了家,她的母國早已被滅,出宮另嫁她也幹不出來,就只能遁入空門,在靈隱寺落髮爲尼,號清隱。
綠衣和陳姐來到靈隱寺,但這位清隱師太兩年前就出去雲遊天下了,並不在寺中,當世唯一有固定聯繫地址的親人,也斷了線,綠衣悵然若失。
陳姐抱着她的肩頭輕聲安慰:妹妹,別傷心,你還有親人,公子,我,還有暗夜,都是你的親人。
綠衣強忍悲傷,緊緊地拉着陳姐的手。
外面的路上突然過來一羣人,最前面一個是身着華袍的年輕男子,左右都是飛揚跋扈的隨從,年輕公子滿是酒色之氣的臉上露出笑容:兩位小娘子,可是進寺求香的?
陳姐和綠衣目光抬起,冷冷地掃他一眼,懶得理他,踏上回家的路。
但那個公子手一張,擋住了去路:小娘子,你求什麼佛啊?求求本大爺,不就什麼都有了?
旁邊的隨從笑着幫腔:你們知道面前的公子是誰嗎?兵部尚書張大人的五公子,兩位小娘子想求財、求家中長輩升官,都只需要五公子一句話,如果是求子,呵呵,那更是非我家公子莫屬了。
綠衣大怒,這已是不折不扣的侮辱。
但陳姐心思細密,隨從隨口一句話,引發了她的警覺,張文遠的公子?那個橫行京城無所不爲、作惡多端的五公子?今天突然出現,絕非偶然!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不管是誰家公子,都該懂些禮法吧?”陳姐踏上一步,擋在綠衣面前:“讓路!”
“哈哈,林氏一脈,果然盡是不識抬舉之人。”
這下,綠衣也完全明白:“你是針對林家而來!”
“當然!”五公子笑道:“林三公子不是頗有手段嗎?我就想看看,他的兩個小妾在荒野之中不幸喪命,他是否也能破此奇案!”
綠衣和陳姐臉色陡然一沉。
呼地一聲,兩名隨從突然衝出,速度之快,不折不扣已是武宗境界。
陳姐手一起,哧地一聲,一把尖錐瞬間洞穿兩個隨從的肩頭,尖錐一回,直指身後一雙利爪的掌心,將後面之人逼退,左手一起,抓住綠衣的肩頭,身子從草叢中一滑而出,轉眼間沒入後面的深草。
連環三擊,一擊成功後立即逃跑,五公子還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她已經離開隊伍三丈開外,只需要兩個起落,她就可以突圍而出,只要到了下方的彎道,就有春遊的人羣,張家的人再膽大妄爲也終有三分顧慮。
但她剛剛鑽入草叢中,突然一隻枯瘦的手宛若空氣中浮現,轟地一聲,落在陳姐的肩頭,陳姐半邊身子發麻,被震入草叢之中,陳姐這一驚非同小可,手中尖錐猛然轉向,但那黑影手一動,陳姐的尖錐遠遠飛出,人也重重撞在大樹上,全身盡軟……
陳姐和綠衣目光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
幾名高手步步走近,手中的兵刃寒光耀眼,五公子跟在幾個高手身後,眼中也是陰狠無比,野外殺人,誰人能查得出來?你林蘇讓我張家損失如此之大,我就讓你一進京城就痛不欲生……
就在此時,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你們要做什麼?”
五公子猛地一驚,他要殺人奪命,自然考慮周詳,下方山道完全封鎖,這片叢林更是幾大高手嚴密佈控,怎麼突然冒出一個外人?
是誰?
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沙彌,頭上沒有戒疤,但卻也一根頭髮都沒有,小小的腦袋光亮至極,而他的麪皮又白又嫩,顯得呆萌呆萌的,睜着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小禿驢,滾!”五公子哪耐煩跟一個小和尚說什麼,抬腳就踢,這一腳如此猛惡,理應將這小和尚直接踢出八丈開外才對,但這一腳下去,五公子臉色猛地一變,他感覺一腳踢中了一塊生鐵柱,小和尚紋絲不動,五公子一聲慘叫,抱着腳打滾,他的腿骨已折。
“打死他!”五公子大叫。
哧地一聲,一雙利爪陡然落在小和尚的光頭上,正是控制陳姐的那個高手,這一出擊,又狠又準,不折不扣已是武極巔峯,小和尚一臉茫然地看着五公子呢,根本沒防備。
利爪直接落在他的光頭上,但那個武極高手臉色也變了,他這一爪可開石裂碑,但落在小和尚光頭上,卻傷不了他分毫,一股神奇的力量反噬,他的五指盡斷。
“佛門金身祕術!”那個高手大喝。
“金身祕術!小小年紀能有多大火侯?”綠衣身邊的另一名高手手陡然抬起,一把大刀直接劈下。
“小師傅,快躲……”陳姐一聲大叫。
小和尚還是迷茫狀態,那個高手手中的刀準確地落在他的頂門上。
轟地一聲大震,如同廟宇洪鐘敲響,大刀碎成碎片,持刀的手化成血霧,那個高手臉色變了,變得慘白。
五公子一聲大吼:“都進來,殺了這妖僧……”
十多人同時衝了進來,各種兵器齊舉,砍腦袋的,砍四肢的,捅要害的……
同時命中!
但他們的兵器同時粉碎,不管是刀、劍、槍、錘子,哪怕其中一名家丁手中的兵器是軟鏈,在捆上他身體的瞬間,也碎成碎片。
不僅僅是兵器碎,但凡出手的人,全都手臂折斷。
一時之間,滿地全是痛得臉色扭曲的人,而站在中間的那個小和尚,卻是一臉的茫然,摸摸自己的腦門:“師傅說過,我很扛揍,都怪我,我沒有跟你們提前說一下,寺裏有傷藥,要不,你們放我走,我去給你們拿傷藥……”
腥巳既缤姽怼�
五公子臉色扭曲:“殺了這兩個賤人……”
兩個家丁遠遠避開小和尚,突然到了綠衣和陳姐的身後,同時出刀……
他們刀出的時候,小和尚還在原地迷糊……
但就在刀落的時候,小和尚突然一分爲三,喀喀兩聲,刀再次落在小和尚腦袋上,兩個家丁手斷人飛。
三影合一,小和尚再次出現在原地,摸摸腦袋,更茫然了。
“走!”最開始的那個高手抱起五公子,一個起落就消失在叢林之中,其餘人,也快速離開。
小和尚慢慢走到陳姐面前:“姐姐,他們走了,你們快進寺裏避一避,我師傅肯定可以保護你們……”
陳姐和綠衣滿臉驚魂未定:“大師救命之恩,小女子沒齒難忘……”
小和尚這下喫驚了,猛地回頭,轉了個圈,迷茫地抓腦袋:“姐姐你說什麼啊?我還以爲我師傅過來了,沒過來啊,我得回去做晚課了,你們別告訴我師傅說我偷偷跑出來玩,不然,我師傅肯定揍我……”
慌慌張張地跑了。
陳姐和綠衣出了叢林,回首那個叢林,她們全都心有餘悸,但看到那個靈隱寺的寺門,卻又百感交集。
“陳姐,他真的是一個大師嗎?這看着就是一個孩子。”
陳姐道:“佛門高僧,變幻形態也是尋常事,此人,必是得道高僧,否則,怎麼可能擁有這等出神入化的金身祕術?又怎麼可能擁有‘菩提千葉’身法,化身三人,如臂使指?”
她們今天也終於知道江湖兇險了,趕緊回程。
踏下西山,進入人流鼎沸的官道,她們才真正放下心來,進入曲府,她們整理臉上的表情,踏入逸仙院,就看到了林蘇。
“你回來了?”陳姐先開口,今天她陪綠衣上靈隱寺,而林蘇和林佳良去綠柳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