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多少年來,家主的夢想就是綠柳山莊中出現一首彩詩,無數人試過,無一能成,今日成了!
家主呢?爲什麼還不出現?
“柳庭波湧連天雪,長島人歌動地詩,我欲因之夢寥廓,芙蓉國裏盡朝暉。”
後面四句一出,五彩詩篇轉爲七彩,七彩之光映照之下,章浩然、章亦雨眼中也是光彩無限。
良久良久,章浩然長長吐出口氣:“七彩狂魔,我今日才知七彩狂魔究竟是何等恐怖,一首長詩,浪漫與現實完美對接,風光無限之間,卻又飽含着對未來的期許,服了!真心服了!”
一躬到地。
“我可以進去了吧?”林蘇笑道。
“別說進去,你即便在九宮山過夜,我都陪着你!”章浩然哈哈大笑。
九宮山上,斑竹園中,一間茅屋後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之上,刻着一篇文章,《山居旅記》,“有閒屋七間,老樹三株,冬雪殘陽下,四野俱無人……”正是林蘇曾經見過的那篇文章,每個字都平平無奇,但字之上,隱約有流光搖曳,林蘇透過這些字,看到了一幅場景,老屋七間,臥于山下,老樹三株,冬雪殘陽,字與幻影交織,字似乎已經開始向實物轉化……
“這是我曾祖父得道之前留下的,此字介於文路極致與文界之間,字已跳脫於世外,但離文界尚有一步之遙,如果有朝一日你走到文路極致,觀摩此字,或能尋到入界之契機。”
林蘇道:“你之曾祖父,去了哪裏?”
章浩然的曾祖父,名爲章維空,三十年前破入文界,但凡破入文界者,都擁有聖殿行走的資格,基本已經不算是塵世之人,章家後輩子孫,都沒有見過祖父,只能從祖父留下的一些文字中,感受文界大能的絕代風采……
連章浩然這曾孫都沒能一睹曾祖父真容,而林蘇,偏偏與他湖畔相會,還聯手寫了一首七彩詩,呵呵,這待遇……
林蘇與章家兄妹九宮山轉了一遍,林蘇的目光被那柳庭湖吸引,指着湖畔那座半島問:那裏是什麼去處?
那座半島形同月牙,月牙上樓臺亭閣卸啵彩菢O其雅緻的所在,風物半分都不在綠柳山莊之下。
“那裏,是棲鳳山莊,玉鳳公主所居之地。”
玉鳳公主?林蘇心頭微微一跳,先皇育有三子一女,太子叛亂被殺,淮南王兩年前病逝,就只剩下陳王和玉鳳公主,據陳姐搜索的情報,玉鳳公主身犯軟骨病,唯有嫁入大隅,纔有希望活下去,而剛剛就有大隅迎親使團前來,他還斬了執旗使,原來那些大隅之人,是從公主府出來的……
“怎麼?”章亦雨妙目流轉:“提到皇家公主,你似乎頗爲心動,要不,我將你丟到那長島上去,你給那個小公主吟詩一首,她一時興致大起,興許會留你過夜。”
林蘇苦笑:“她一時興起,可能想的是留下我的腦袋。”
嗯?怎麼個情況?章浩然很敏感,你還得罪了她不成?
林蘇嘆口氣,今天可能起早了些,撞上了鬼,老天作證,我真沒想得罪誰,但總是撞鬼你讓我怎麼辦……
將剛纔的事情說了一遍。
章氏兄妹臉色全都變了。
殺了大隅迎親使?這麼大的事情你居然象沒事人一般?章浩然長長吐口氣:“我去見見爺爺!”
一個“飛”字破空,直接下了九宮山,如兔子一般射向主室,林蘇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一場風波大得沒邊,他是個馬大哈可能還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章浩然不能不做點什麼啊,唯一的辦法就是找爺爺,看爺爺能不能有什麼辦法。
他去了,章亦雨留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移到林蘇臉上:“這件事情你打算怎麼解決?”
“我有什麼辦法?我就是個初入京城的楞頭青,怎麼可能解決得了這麼複雜的事?”林蘇嘆口氣:“還是相信你爺爺吧,他身爲文淵閣大學士,總能想到辦法的。”
章亦雨越聽越不對勁:“等下……什麼叫我爺爺總能想到辦法?這是你惹下的事情,我爺爺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怎麼聽你的意思,還成我爺爺自己的事了?”
林蘇正色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今天前來綠柳山莊是做客的,因爲你家而遭受這場風波,子曰:客之事,主之責,你家好意思置身事外,自然必須幫我解決這個大麻煩,推脫不僅僅是不近人情,更是有違聖道……”
章亦雨直接懵圈,是不是真的啊?還整出子曰來了?
但直覺告訴她,這真的不是綠柳山莊的責任,子曰都不行……
可怎麼辯呢?她不是文道中人,她說不了子曰,她覺得自己可能辯不贏他……
但突然,她捕捉到了林蘇眼中的一點狡黠,她瞬間悟了!
章亦雨不跳了,嚴肅地表態:“說得也是!你畢竟是到綠柳山莊做客的,你出事了,綠柳山莊有責任,自然也會尋求解決之道,怎麼解決呢?態度很重要,我這就送你到京兆尹府,你老老實實在裏面待著,爭取一個寬大處理……”手一起,一根大繩子將林蘇牢牢捆住,她提着林蘇就上了天。
林蘇傻眼了,你這哪門子解決辦法?放我下來……
這是爭取主動的唯一法門,就不放……
你得等等你爺爺……
不用等,我爺爺凡事行得正,坐得直,遇到事情直面事情,決不逃避,是我爺爺多年的教誨……
好好,我認輸行了吧?你別勒我脖子啊,放我下來,我不追究你家責任,我自己能解決……
嗵地一聲,林蘇丟下來了,摸着脖子怔怔出神,他突然發現,面對暴力女,最好是不開玩笑……
“說說看,你有什麼好辦法?”章亦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林蘇直接抬頭護住脖子,後退好幾步:“大蒼鐵則十三條明確規定,大蒼國土之上,但凡豎起異國軍旗者,人人得而誅之……”
章亦雨眼睛亮了:“所以說,你殺了他也是白殺,根本沒罪!”
“鐵則都說了,人人得而誅之,我是人吧?所以就可以誅他!”林蘇咬牙切齒:“我就想看看你家的態度而已,但你這表現也太讓人失望了,我嚴重懷疑你跟我的對手同流合污,把我送的香水還我……”
“我就不承認你是個人!你就是個攪屎棍……”
“你以爲攪屎棍是罵我的話?我好歹是根棍子,別人全是屎……”
章亦雨氣勢一下子崩了,瞪着他說不出話來。
山下的幾個侍女面面相覷,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四小姐居然跟人吵嘴,這可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事情,四小姐一般情況下都是動手不動口的。
“好了好了,殺迎親使的事情我管你去死……”章亦雨道:“說說另外一件事情吧,你是不是得罪過一個修爲非常高的女人?”
“修爲非常高的女人?你嗎?”
“不是我!”
“暗夜?我跟她已經……這個那個……嗯,講和了……”
章亦雨臉一板:“也不是暗夜,我跟暗夜綁起來,在那個女人手下,絕對走不了一招!”
林蘇有點迷茫:“那是誰?”
“一個已經突破法天象地境界的修行人!”
林蘇心頭陡然一跳,什麼樣的人?她找你了?
“她找的確切地說,是我哥!因爲有個人冒充我哥哥,得罪了她,她千萬裏橫渡,打算將我哥腦袋瓜子擰下來當球踢,看到我哥哥之後,才發現,那個俑静皇俏腋纾橇硗庖粋�混賬,她把那個人的投影給我看過了,我當時留了個心眼,沒告訴她這個倜际笱鄣娜耸悄恪F在你給我一個答覆,我要不要告訴她,她全天下追殺的那個人,是你呢?”
我靠!
林蘇第一感覺就是一句老話: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第二感覺就是:那個人,真的會追殺他嗎?恐怕還真的有這可能,那是超越法天象地境界的頂級修行高人啊,這樣的高人肯定受不了世俗之人的褻瀆,而他,對她的褻瀆……縱然林蘇這等老流氓都臉紅心跳。
第三感覺就是有點冷,似乎當日無定山的風又吹來了……
“你告訴她也沒什麼,其實,她也算不上是來追殺我的……”
章亦雨盯着他,怎麼個情況?你說清楚……
林蘇終於說了……
那天,我看着天邊的月亮突然想你了,打算進京來看看你,也許就是月亮惹的禍,鑽進了一個山洞裏,你猜在山洞裏我看到了啥?
章亦雨不知道怎麼回答……
林蘇接了下去,我在山洞裏看到一個光着身子的女人,我拿祖宗八代的名聲起誓,她的衣服不是我脫的,她自己有毛病脫光了練功,我無意中看到你能說是我的錯嗎?我看到了立馬轉身開跑,能說我有錯嗎?她追了上來,拿頭髮將我吊在半天空,你說變T不變T?她審問我是誰,我就想了,如果說我是海寧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她還不弄死我啊?只能拉大旗做虎皮了,我說我是章浩然,我有個妹妹叫章亦雨,我就想着,亦雨你在修行界赫赫有名,她怎麼着也該給我點面子。
誰知道那個混賬女人實在是太混賬了,我不說你的名字還好,說你的名字直接捅了馬蜂窩,她爲啥對你有這麼大的氣?後來我搞清楚了,此女非同一般,乃是巫山宗本代聖女,在她的字典中,修行界唯有你纔可以成爲她的對手,我一報你的名字,就觸發了她內心最大的忌諱,她將我一頓收拾,那段日子真是此生不堪回首……
第150章 殺使之爭
章亦雨心頭各種味道一齊翻轉,想揍他吧,他說的那些事情,她還有點愛聽,不揍他吧,她總覺得手癢癢,收拾心神:“那個女子長什麼樣?”
“我說出來你肯定不信,這個女人五彩頭髮,練功時,頭髮直衝而上,跟上面的水流對接,那些水倒似乎注入了她的身體裏,非常奇特。”
章亦雨臉色沉凝:“你這麼說我才真的信!……後來呢?”
巫山聖女彩珠蓮,天生異相,發作五彩,世人皆知,但沒有親眼見到,誰能知道她修練功法之時,會全身赤L?誰能知道她巫山九訣中的“截水訣”是如此模樣?這種絕大祕密,即便是巫山本宗低層弟子都不知道的,他更是沒有任何理由知道。
“後來,那個聖女發了神經,說她本宗有個前輩被封印在洞中,百年來生死不知,唯有算術奇才纔有可能打開山洞的禁制,她也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你兄長章浩然被你拉上碧水宗解密文王天書的事情,讓我將功折罪……說到這裏,請允許我深深地佩服自己一回,我幸虧冒充的是你哥啊,幸虧我跟你哥算術功底不相上下,我還真的給解開了……”
算術奇才才能解?
莫非那山洞也是文王天書的另一殘片?
章亦雨心頭怦怦亂跳……
然後呢?
然後?林蘇感嘆,巫山宗真是男人的樂園……啊,不,真是男人的禁區啊,她們修練功法就是奇葩,她們怎麼都喜歡脫衣服練功呢?那個前輩也是L體……
章亦雨臉色風雲變幻:“她千萬裏追殺你,就因爲你解開囚禁她封印的禁制,無意間看了她的L體?”
“已經說了,這不是追殺!”林蘇道:“她的本意是趕過來向我致謝的,你想想看,她都封閉上百年了,蒙我解除封印,看到她的隱私,那也是無心之過,前輩高人,怎麼可能如此不講道理?你說對吧?”
章亦雨完全無聲。
她有過思想準備,面前這個渣男說的任何一句話,都不要輕易相信,但是,她卻沒有找到漏洞在哪裏。
巫山以女子爲主,巫山的確有一個消失百年的前輩,此人就是百年前名垂天下的巫山聖女巫雪,而且巫山高層功法修行,講求天人合一,一般都是脫掉衣服的。
這些,都不是他能夠憑空想得出來的,他所說的每一點,都符合邏輯,難道說那個可怕至極的女人,真的就是巫雪?現在想想還真的極有可能!
如果真如他所說,那巫雪不但跟他沒仇,反而還可能充當他的後盾!
林蘇看似只是口無遮攔地發了一通牢騷,其實是有目的的。
兩個目的,其一,巫山那個前輩既然找到了章亦雨,極有可能泄露了他精通陣法的本事,這個泄露很要命,隨時都會引來碧水宗的重點關注,他需要給這重危險找個藉口。所以,他告訴章亦雨,不管對方說沒說陣法,其實都不是陣法,而是算術。其二,他還得給自己上一重保險,強行將巫雪拉過來,成爲自己的隱性後盾,讓別人想報復自己時,心裏多少存上一點顧慮。
從章亦雨的表情看,這兩重目的都實現了。
首先,章亦雨已經忽略掉了陣法的事情。
其次,章亦雨可以理直氣壯地想跟師尊聯繫下,讓師尊約束下碧水宗的長老,別針對他玩得太過火,萬一他後面站着巫雪,碧水宗有可能遭受不可承受的損失。
林蘇與碧水宗有過節,章亦雨夾在中間很爲難,她想幫他解脫,但找不到理由,現在林蘇給了她一個理由:他後面站着巫雪!跟修道仙宗講道理有時候很難講通,道理講不通時,一個極其危險的後果,可以讓大家冷靜冷靜……
兩人並肩下山,章浩然再度出現,一出現就向林蘇彙報情況,爺爺一早就去了文淵閣,等他回來再商談林蘇殺迎親使的事情,你也不用太着急,事情既然已經出了……
他還沒說完,章亦雨翻了白眼,哥哥,你還真是好忽悠啊,這個攪屎棍的本事你還不知道?你見他什麼時候喫過虧?他早就翻出了大蒼鐵則十三條,給自己罩了個烏龜殼……
……
迎親使被殺的事情已經在京城無聲爆發,掀起了一場看不見、聽不見,也許唯有某些高層人物才能感受到的衝擊波。
鴿館,住的都是外國使臣及部屬,大隅迎團隊一返回,驛館之中的一個房間裏就傳來怒吼:“殺我使臣?還讓他全身而退?你們是金狼鐵衛,還是兔子軟衛?全部給我滾進來……”
一羣人跪進,面對怒火萬丈的七皇子曾珂。
大蒼國外務少卿劉璋也深深鞠躬:“稟報皇子殿下,事發突然,未能及時阻止,下官有失,但那個狂徒談及‘大蒼鐵則十三條’,也的確是本國之祖制……”
“本王只知大隅律法,何曾學過什麼貴國祖制?”七皇子森然道:“本王給你一個選擇,立刻告知貴國皇帝陛下,不交出殺我使臣之兇手,大隅鐵騎兵發四鎮,劍指中原!滾!”
原本是一件小事情,在七皇子這裏引出了“劍指中原”的話來,陡然就將事態升了級,面對有可能引起兩國軍戰的大事,少卿豈敢怠慢?
立刻就向上彙報。
上司外務正卿尹玉營也不敢怠慢,立刻求見皇上。
武英殿,皇上召見羣臣,商議這一突發事件。
兵部尚書張文遠橫眉怒目:大蒼大隅兩國,有此安定之局,全賴陛下英明決斷,來得何其不易?這無知小兒跳出來一擊,分明是置國之安危於不顧,罪大惡極,該當九族同誅。
左大夫趙勳附議:祖制禁止異國軍旗在本土升起,當然不容輕犯,但大隅之人,草原蠻荒而已,咱們豈能與這等蠻荒一般見識?當懷柔致遠,以聖道之言先規勸之,無論如何,平民暴起,直接斬殺來使,都是一件不可原諒之事。
御史郭湘潭道:聖人言,先以德服,次以威服,再次以力服,大蒼以文立國,以聖言治世,此等暴起殺人之事,絕不能容,一旦縱之,後患無窮也……
一時之間,羣臣激奮,在他們的建議中,林蘇該殺,林氏該誅九族……
只有區區幾人沒有表態。
皇上臉色陰晴不定,目光投向沒有表態的幾人,這幾人,全都是關鍵人啊。
吏部侍郎宋都,官不大,但角色非同一般,他是林家的親戚(林母的妹妹乃是他的正妻),他會怎麼說?
宰相陸天從,百官之首,他會如何定論?
御史段山高,乃是言官的代表,他又會不會噴?
大學士章居正,乃是學術的代表,他會如何詮釋聖道?
還有一人,最爲特殊,乃是曲文東,他原本已經致仕,不再具有金殿議事資格,但今天,皇帝偏偏派人將他請了來,讓他做了個客坐代表。
御史段山高以前但凡議事,總是跳得最高的,但今天他似乎沒睡醒。
大學士章居正也一樣,他似乎在鑽研什麼學術問題,一時神遊天地。
陸天從是宰相,長期養成的習慣就是不先發言,因爲他一發言,別人還怎麼辯?所以,他習慣於所有人都發言之後,再作個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