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231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整個人魂不守舍。

  “梅兄,又見面了!”林蘇的聲音頗爲平和。

  梅七郎深深鞠躬:“林……林兄!”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如果觀察仔細點的話,他的後背應該全是冷汗。

  “梅兄從關外苦寒之地,一步回到人間妙境文寶堂,恭喜了!”林蘇微微一笑。

  梅七郎心頭猛地一蹬,勉強裂嘴一笑:“林兄請到書房用茶。”

  “也好,且對故人思故國,又就新火試新茶。梅兄請!”

  梅七郎讚道:“林兄之詩,真是隨口即有妙句也,林兄請……”

  三人並肩而入書房,那個門房躬身而退,內心也多少有些迷茫,他剛見到梅常行的反應時,覺得梅常行跟這位林常行之間一定有很大的矛盾,但現在看,似乎也沒啥矛盾……

  梅七郎的書房。

  書滿架,花數盆,筆數枝,地上纖塵不染,怎麼看都應該是雅緻乾淨,但偏偏給人以凌亂的感覺。

  這份感覺來源於桌子上的一幅字。

  這幅字上只有一個字:路。

  一個路字,初看只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字,但細看,分明看出凌亂無窮,這幅字,就象是荒野之中無數岔路,而且帶着迷宮一般的氣機。

  就是這樣一幅字,讓這乾淨雅緻的書房改變了正常的觀感。

  梅七郎一進書房,手輕輕一彈:“書房有些許凌亂,讓林兄見笑了。”

  那張紙憑空飛起。

  似乎大地之上,百路盡消。

  然而,這張紙飛到半途,林蘇輕輕伸手,接住了,欣賞……

  梅七郎也不堅持,來到茶几之側,倒茶……

  “梅兄!”林蘇輕輕一笑:“你當日在問心閣留下那幅字,是五年前吧?”

  “是!”梅七郎道。

  林蘇道:“五年時間,你的字退步了!”

  梅七郎手輕輕一顫,茶水灑落,但尚未滴到桌面之前,消於無形。

  林蘇道:“當日你寫的路字,雖然充滿迷茫,但隱有風骨,而今日之路字,初看圓潤無瑕,奈何失卻風骨,只是廢紙一張!”

  梅七郎全身僵硬了,手中一杯茶,不知該不該遞到林蘇手中。

  “茶不用倒了,喝茶之說只是說給外面之人聽的,也算是給你保留幾分體面!”林蘇道:“你半生糾結於一個‘路’字,有過無盡的迷茫,也有過最終的決擇,事實證明,你還是選錯了!”

  梅七郎臉色無比地糾結,慢慢放下手中的茶壺,慢慢抬起頭來,輕輕一笑,笑容無限淒涼:“林兄,小弟知道,小弟之路,終究是走到了盡頭,世間周折無盡,一朝錯選全崩,還望……還望莫將小弟之事告知義父。”

  “你還記得你有一個義父?”

  梅七郎道:“有些事情甚是奇怪,幼年之時,我觀義父如天,少年之時,我觀義父,覺得義父也並不是天,青年時,意氣風發,觀義父覺得義父不過如此,踏入聖殿之後,再觀義父,我覺比他事事都強!但今日我才突然發現,我不如他!他文位不過初級文界,他地位不過一莊之主,他的視野不過百里之地,但是,他有根,而我,貴爲聖殿常行,卻已經沒有根,而且無路可走!”

  林蘇道:“路,真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候,你以爲那是一條康莊大道,其實卻是一條斷頭路,有時候你以爲無路可走,其實還有路可走!”

  梅七郎全身大震:“林兄……還願意給小弟一條路?”

  林蘇的手輕輕一彈,掌中寫着“路”字的這幅字化爲蝴蝶紛飛……

  他輕輕一笑:“且對故人思故國……你可知你之故國,今日是何種模樣?”

  梅七郎道:“林兄妙手,故國已成人間仙境,這一點,縱然小弟萬劫不復,也是深深感謝林兄的。”

  林蘇道:“人間仙境也未必!有一方勢力雄駐其側,居心叵測……”

  “林兄指的是……畫聖聖家?”

  “世間本無正統畫聖,又何來以畫聖爲基點形成的畫聖聖家?!聖殿寬宏,不曾下令斬草除根,但你本爲那方熱土上的熱血之人,心懷故土山河而入此世家,排查隱患正大光明。”

  梅七郎全身大震……

  一直沒開口的命天顏也心頭一震……

  你這是在幹啥?

  絕滅畫聖聖家麼?

  絕滅聖家,可是最忌諱的事。

  因爲這與聖道不符,聖道講求仁慈寬恕,聖人出了問題,他的子孫後代只要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走了邪路,是不能剷除的。

  即便當日儒家、兵家對碰最猛烈的時候,儒家也未曾對兵家後裔斬盡殺絕,任由他成立牧野山莊。

  後期,風雅出事,也未波及樂聖聖家,只是取消了它的文位配額。

  如今畫聖剛剛出事,林蘇就劍指畫聖聖家。

  這先河一開,有點顛覆啊……

  梅七郎慢慢抬頭:“此即爲林兄給小弟指點的一條路?”

  “聖殿之上,高歌猛進是路,紅塵之中,保境安民亦是路,這條路,梅兄願走否?”

  梅七郎久久地遙望蒼穹:“從此這條路上,小弟再也見不到聖殿風光,杖槐В欢〉軈s能看到義父的背影,感謝林兄成全!”

  深深一鞠躬。

  “去吧!”

  梅七郎一躬到地:“拜別林兄!”

  林蘇慢慢轉身……

  梅七郎慢慢站起,慢慢走出他的書房……

  命天顏目光從他後背上慢慢收回,輕輕一嘆:“爲何還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林蘇輕輕一嘆:“世間之人,何人不在時時質疑自己之路?他能在這種環境下,糾結六年多,本質上就不是一個無可救藥之人,真正讓我難以下手的,大概還是他的義父,知道嗎?這個老人收留了上千個無家可歸的人,他心中最大的驕傲,始終是這位梅七郎。我不想他親手摘下掛在梁間的這幅畫像,我更不希望,這位老人到臨終之時,還反思自己收留上千人,該是不該。”

  命天顏輕輕一笑:“有時候我也會有一種錯覺,到底你是儒尊,還是三重天上那位是儒尊?你的仁,有時候看起來很小,但卻讓人心動……”

  “世間萬道,有時候誰能分辨到底是哪一道?”林蘇笑道:“你言這爲儒,儒家那位恐怕說這是兵!”

  “倒也是,讓一個常行到畫聖聖家,畫聖聖家恐怕也是末日將至……你是否知道,你這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何意?”

  “禍不及聖家,是三重天上諸聖小心堅守的底線,仇不挖祖墳,是世俗之間堅守的底線……”

  “事情不是千篇一律,樂聖被誅,樂聖聖家我不但不會誅,我還會保!因爲樂聖聖家跟樂聖不同路;畫聖聖家卻不同,他們過往的行爲,值得大查特查!”

  二人踏出書房,外面是一名白髮老人。

  命天顏微微一驚:“丁堂主!”

  來人竟是文寶堂堂主丁靈道,文寶堂乃是二十三偏宮之一,其堂主亦是宮主,同時也是高層準聖。

  丁靈道微微鞠躬:“林常行、命長老駕臨文寶堂,老朽未能遠迎,恕罪恕罪!”

  林蘇、命天顏還禮……

  一番寒暄之下,丁靈道道:“兩位可是從未前來文寶堂,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要務?”

  林蘇道:“今日前來,主要是爲了入‘文爐’,不知是否方便?”

  丁靈道笑道:“聖殿常行、長老之上,可入文爐而煉文寶,本是聖殿之規,豈有不方便之理?林常行、命長老,老朽已備好接風宴,宴後即可入文爐。”

  文寶堂的酒宴,那顯然是不一般的。

  文寶堂堂主、各大頂級長老相陪,檔次顯然也是不一般的。

  林蘇、命天顏享受了一頓豐盛的酒宴,對堂主表示感謝,一套流程走下來,然後就是入文淵——火爐所在地,稱爲文淵。

  這桌酒席,傳遞的信號已經有些微妙了。

  林蘇和命天顏是不折不扣的聖殿禁忌,在往日入各宮,是不可能有這種待遇的,那些宮主也好,長老也罷,可不敢跟他們建立多深的革命友情。

  但如今,風向已變。

  這就是信號。

  夕陽西下,文淵之中,似乎比白天更亮。

  因爲這裏,有文道之火。

  文道之火煉製文道之寶,天道不滅,文火長存。

  一般意義上的文寶,無需文道之火,到了什麼層級,抬筆寫下,就是文寶,但那種文寶事實上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文寶。

  真正意義上的文寶需要煉製。

  尤其是步入高層準聖或者聖人之後,當成自身兵器使用的聖寶,都需要用到這火道融爐。

  比如說未央筆,就是這文道融爐中的產物。

  比如李歸涵的玉蟬、道璽,也是這文道融爐的產物。

  林蘇目前不是聖人,他理論上煉不了聖寶,但是,他是天道準聖,他已經擁有了三道聖環,他煉出來的文寶,即便達不到聖寶的層級,顯然也會高過巔峯準聖的準聖之寶。

  命天顏對他要煉什麼非常有興趣,當面問了,但林蘇笑笑沒有回答,漫步走向前面的文道融爐,這爐遠看不過十丈高,但朝前走一步,爐憑空撥高十倍。

  林蘇八步一過,此爐宛若天地。

  “要不,你將我送你的那素帕煉了吧,煉成最神奇的天道準聖之寶!”命天顏眼珠悄悄地轉。

  林蘇瞪她一眼:“我將來拿着這面噴噴香的素帕輕輕甩啊甩?會不會很娘們?”

  “喜歡女人才是真男人,不喜歡女人的,那是幹不動的死太監!”命天顏道。

  靠!

  林蘇側目而視:“你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將那素帕煉成了聖寶,以後我就得隨身帶,這樣你就長期掛在我身上了,我還怎麼瀟灑走天下?所以,堅決不煉……”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要煉什麼了,雖然這玩意兒跟我沒啥關係,但我也必須承認,這玩意兒比素帕合適。”命天顏認輸了。

  “你知道我要煉什麼?”

  “還能是什麼?你都說了瀟灑走天下!我還猜不到嗎?”命天顏道:“你要煉的,是你的逍遙笛!”

  “你又猜錯了!”

  命天顏眼睛睜得老大:“怎麼可能錯?絕對不可能!……難道真錯了?”

  “真錯了!”

  命天顏道:“你還惦記着未央筆?你想將未央筆從兵尊那裏弄來,打上你的標識?我個人覺得這也挺讓人激動的,畢竟那是正宗的聖器,稍微轉換下,就成了你的聖器,比天道準聖之器層級更高。”

  她有了幾分激動。

  因爲她窺見了這種可能。

  這幾乎是她站在自身角度,爲林蘇煉聖器作出的最優解。

  林蘇目前是天道準聖,所煉的器物再神奇也只是天道準聖之器,達不到聖器的層級。

  而未央筆本身就是聖器,林蘇只要拿來重新煉一回,可以打上他的標識,保持原有的聖器層級不變,這樣一來,自家小男人……哦,不,自家同路人,不就擁有了標準的聖器了嗎?

  雖然說將未央筆從兵聖手上拿出來挺難的,但誰讓這老頭當時嘴欠呢?收回未央筆時,說了個“借”字……

  然而,林蘇輕輕搖頭:“還是錯了!”

  還錯了!

  命天顏徹底懵:“代表着風流瀟灑的逍遙笛,你否決了,代表着至強戰力的未央筆你也否決了,你到底要煉什麼?”

  林蘇一根手指慢慢抬起,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命天顏好喫驚:“你要將自己給煉了?”

  “是啊,我這人一身反骨,我倒要瞧瞧能煉幾顆舍利子……”

  “虧你還是文道宗師,你拿自己煉佛家舍利子?少在那裏胡說八道!”

  林蘇輕輕一笑:“好吧,我說真話!我今天前來,不是要煉什麼聖器,我想印證一個理論……”

  “什麼理論?”

  “文道融爐,其實是一個巨大無邊的博界,而我恰好是走博界之路的,如果我捕捉到文道融爐的咝熊壽E,能不能將體內的文道博界也變成融爐呢?”

  命天顏心頭怦怦跳:“融界爲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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