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因爲葬王和葬區,是皇權體系之外的人,葬區的特殊性,也是生人勿近,這樣的人,天然跟皇權是不相融的,所以,葬州不管如何博弈,從來沒有人將葬區勢力算在其中,事實上,也沒有人能左右葬區勢力。
然而,林蘇偏偏可以!
登基大典,四皇子東方閣全盤操辦。
就在東方閣流程即將走完的時候,林蘇出現在雄州文廟,打更人何敬忠還跟他有過一段很精彩的博弈……
何敬忠一開始就誤判了林蘇,以爲林蘇的出現,是阻止登基大典,所以以聖殿不干預皇權爲鎖,鎖住林蘇出手阻止四皇子登基的法理正當性。
但他卻就此一頭翻進林蘇的褲襠,這句話也同樣鎖死了他自己,讓他對後期發生的所有事情,喪失了阻止的法理正當性。
葬王攜九大戰靈、攜誅神劍出現於登基大典之上,以四百年前東方氏從君家正統皇室奪權爲切入點,將這場匪夷所思的登基典禮上奪權的大戲,美化成君氏與東方氏的皇室之爭,然後以絕對實力橫掃全場,順利拿下皇印。
並且在林蘇的幫助下,以聖道洗心當場審判東方閣和他那一派系的高官,這一審,東方閣以及他身後的異族勢力全盤暴露,瑤池藉此洗清,葬王入主葬州輕輕鬆鬆贏了個天下共推……
很多人看來,這是這場大計的終點。
但是,它只是林蘇大計真正的起點。
這場大變局,林蘇要的東西,只有一樣,他向詩家發難的藉口!
他找到了這個藉口,就能夠將詩家拖入泥潭,進而將諸聖挾裹,從而真正實現他想要的大業……
大業是什麼?
就是取締三重天所有的都!
都是什麼?
是聖權!
所以,這場以葬州皇權爲起點的角逐大戲,最終的目標,是奪聖權!
君悅臉色完全改變:“奪聖權?他成功了嗎?”
成功了嗎?
目前聖殿的大權,由聖人控制的各都,化爲長臂管轄各宮,變成了聖人只能命令殿主,由殿主管控各宮。
好歹也是將聖人管控各宮的權給奪了。
但是,聖人對殿主的命令依舊是有效的。
洛無心道:“殿主,現在成了各方博弈的焦點核心,就看兵家這一系有無辦法將現任殿主拉下馬,換上他們想要的殿主吧。”
君悅輕輕點頭:“當前殿主曹向道,是儒家的人,儒家必定是力保的,三重天上的聖人中,也有半數以上會力保,但對於兵家而言,是非拉下來不可,看來,這場起於葬州,顯露崢嶸於三重天的巨大風暴,戰場又一次轉移了,從三重天轉到了聖殿殿主之爭。”
是的,所有聖人盡皆失去了管理各宮的權限,所有的聖權都必須通過殿主才能體現,殿主一職,就成了大道爭鋒最核心的爭鋒點。
如果是當前的曹向道,無疑是傾向於儒家的。
也就是說,儒家在大道爭鋒中,目前至少佔了八成勝算。
甚至還不止八成。
然而,情況真如他們所預判?
林蘇常行居中,話題也進入了深水區。
命天顏托起茶杯:“現在最關鍵的事情,就是殿主之爭,曹向道其人,儒家忠狗,真的有辦法拿下?換上我們的人?”
林蘇臉上雲淡風輕:“放心!”
“放心?我憑什麼放心?”命天顏道:“三重天之上,聖人隊列之中,八成還是他們的人,聖殿各宮中,八成是他們的人,目前殿主,不折不扣是他們的人,無論何種方式,你都不可能將他拉下馬,除非出歪招!”
林蘇笑了:“聖殿殿主之爭,不能出歪招,必須得正!”
這倒也是,聖殿殿主,按接下來的管理模式,是真正代表聖道之人,如果依靠歪招上位,象什麼話?只要內幕流傳出去,對於聖殿管理天下文道,將是一場災難級別的風波……
“正招這我懂,但是,正的大道上,看不到希望怎麼辦?”命天顏輕輕揉揉額頭。
林蘇道:“正招,纔有希望!”
“希望在何處?”
“在於一句很俗很正很象屁話的道理:邪不勝正!”
“邪不勝正,世間無數人每天都重複,道理誰都能說上三天三夜,但是,真的就是如此嗎?爲何我在無憂山八百年間,最大的感慨總是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爲何時至今日,依然是大道正道難行,歪道一日千里?”
“你的感悟很深刻,但是,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所謂正,是可以見陽光的,所謂邪,是見不得陽光的,如今大勢不在我,或許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推開窗戶,見一見真正的陽光……”林蘇慢慢站起,走到窗前,手輕輕一推,窗戶打開。
五月初一的陽光,暖暖地灑下,他的身上,披上了一層流光。
命天顏目光在他俊逸的臉上輕輕掠過,帶着點不知是什麼的思緒:“當日你除了樂聖,我曾想過,你能否接手樂都,成爲樂都之主,結果,你來了個取締樂都,那次,是你離實權中心最近的一次。”
林蘇輕輕點頭:“倒也是,如果我跟其他聖人那樣,專注於自身權力,那次只需要再努力一把,興許我就可以混個與齊人平權。”
“那麼這次呢?聖殿殿主,主控天下文道,雖然上面有聖人壓着,但其實權依然大得離奇,更關鍵的是,他還制約各道……無限契合你整頓聖殿的聖道理念。”
林蘇笑了:“你大概以爲,我促成三重天聖權歸於殿主一身,是想摘取這個殿主位吧?”
“你不想?”命天顏目光抬起,多少有些喫驚。
“是的,我不想!我也不能!我甚至也根本做不到!”
三個不,層層遞進。
命天顏心頭的失望層層放大。
一開始的時候,她的確是以爲林蘇劍指殿主的。
將聖殿的所有權力集中於殿主這一職上,然後摘取殿主,只要林蘇摘取殿主位,那就真的擁有了一座無比堅實的平臺,林蘇一直致力於打破聖殿一道一姓的千古慣例,實現他對於文道的終極理念,他也唯有居殿主位,才能真正實現這一千秋偉業。
但是,她也知道這很難。
聖殿殿主,目前是整個聖殿或者三重天諸聖都關注的一個職位,真正是炙手可熱。
當前的曹向道,絕對想再坐幾年,試試不一樣的滋味。
副殿主七八個,頸都伸得老長,誰沒點野心?
超然閣、十八正宮(原本十七,現在兵宮正式入列變成了十八)、二十三偏宮,宮主誰不想任殿主?
以前的殿主沒啥含金量,他們還能雲淡風輕,現在殿主含金量高出一萬倍,誰沒點夢想?
竟然對手無比的多,無比的強大。
但她大概是出於對林蘇的絕對信任,總覺得林郎出手,無事不成。
所以,今日前來,她還帶有一重意思,就是探探底,看自家這個便宜男人,是不是真的有意成爲引領整個聖殿的超級男人……
但林蘇直接回答了三個不。
不想!
不能!
做不到!
“不想”是不是矯情且不論,關鍵是“不能”、“做不到”很實在啊。
林某人文道造詣天下無雙,但聖殿殿主是靠這個嗎?顯然並不完全是,他是聖人的代言人!他是離聖人最近的那個人!他必須忠實地貫徹聖人的心意,他必須得是聖人看起來能夠掌控的人。
這一點,林某人就差得太遠太遠了。
如果投個票,全天下間身上反骨最重的人是誰啊?只怕林家幾個小寶貝都會異口同聲:我家相公!
一身反骨、又臭又硬、動不動劍指諸聖的人能當聖殿殿主?
那諸聖豈不是全都日了狗?
所以,最上方這個層面就通不過!
下面呢?同樣通不過,關鍵是林蘇太強了,一個太強勢的人坐鎮殿主職,各宮還有什麼權力?爲了自己權力着想,各宮也不會喜歡他。
那麼長老團呢?
長老團更加不會願意,長老們也是希望有話語權的,他們也希望身兼首席大長老的殿主,是一個相對弱勢的殿主,那樣他們纔有存在感,誰希望長老團中豎起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峯?將整個長老團弄成一言堂?所以,他們也是不可能接受林蘇任職殿主。
這就是林蘇“三個不”的完整解讀……
命天顏將這些在心裏復了個盤,不管願意不願意,終歸也是接受了……
“那你心中,到底誰才適合成爲這個新的殿主?”
“眼前看不出來,但我想,明日的審議會後,應該可以浮現吧?”
命天顏手按額頭,多少有些無語:“意思就是說,咱們這一派系搞出這麼大的動作,其實還根本沒有明確的目標?”
林蘇嘆息:“世間事,都是這樣,走一步看一步,人心隔肚皮,你很難窺見聖殿高人真正的內心,所以,有時候,不預設目標,也是一種姿態。”
命天顏沉默了……
因爲林蘇的一句話而沉默……
良久,她慢慢抬頭:“此刻是否文道封鎖?”
“鎖了!”林蘇道。
命天顏道:“我想問個人,道聖……到底哪邊的?”
道聖站位,整個聖殿很多人都在猜。
甚至包括三重天上的儒聖,大概也在猜。
道聖站位很謎……
跟林蘇的關係也很謎……
林蘇在紅塵裏混着的時候,道聖聖家一開始是他最大的敵人,西州之行時,甚至道家還對他直接出過手,要摘取他的腦袋。
他踏入聖殿之時,道家李逍遙作爲“守門員”,也對他表露了最強的敵意。
林蘇破道家十三字真界,亦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在一般人看來,這是對道聖的一次隔空褻瀆,因爲他出十三字真界,是跟道家最高典籍的較量,較量的對象可以是李逍遙,也可以是道聖——這跟他在樂宮另起一峯,與樂聖聖峯齊平是一個道理。
從這個層面上說,道聖有理由對林蘇不滿,如果他與樂聖是同樣格局的話……
然而,林蘇上次入三重天,拜訪過道聖。
道聖甚至給出了回應,派李歸涵入了林府——當然,這一着,道宮也好,道都道聖也罷,都是進可攻退可守,因爲李歸涵並不能代表道聖,她是林蘇很早就熟悉的人。
道聖的態度至此就有些謎了。
而這次林蘇上三重天,道聖的態度繼續謎……
林蘇劍指詩聖。
兵聖沒說的,未央筆直指詩聖,甚至放出狠話,本聖先取你聖格,殺錯了,我上天道聖壇,對林蘇的支持,沒有任何誤讀的空間。
弈聖也徹底放開,全面支持。
墨聖、陰陽聖、農聖,全都態度明確,支持林蘇,劍指詩聖。
唯有道聖,態度依然不明確。
他就是個和事佬。
他的主旨似乎只爲平息爭端。
然而,解散各都,卻是他提議的,也唯有他這種超級聖人的分量,他這種中立的立場,才能將他提議的分量放到最大……
這一提議變成了聖諭共識。
道聖也就成爲化解這次危機的主要功臣,同時,他也混了個兩大陣營都倚仗的中間力量……
命天顏想問問林蘇,道聖到底如何站位?
因爲這尊聖人的分量實在太重。
林蘇笑了:“你以爲他這個提議是他提的?”
命天顏心頭大震……
“這是我上次入道都,給他提的建議,而且定下了明細的章程。”
命天顏道:“所以,你以葬州爲盤,下的這盤大棋,真正的落腳點並不是詩聖,而是聖殿構架從根本上發生改變。”
“那是自然。”
命天顏道:“在你心目中,聖殿構架之重要性,真的凌駕於一尊聖人之上?”
“聖人有十七尊,聖殿卻只有一個!大變將生之際,聖殿必須凝成一股繩,否則,在我們前方征戰之際,聖殿必定生亂,聖殿一亂,天下大亂,這是一重比東南佛國、葬州魔化更加可怕的變數。”
命天顏深深嘆息:“大變將生,大劫將起,又有幾人真的關注這場大劫?每時每刻都在關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關注着自己的個人利益。”
“關注這場大劫的人,已經不少了!”林蘇道:“我關注,你關注,兵家,大蒼國君、南陽國君、葬王、瑤池、滴水觀……已經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