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樂聖心頭大浪翻,但也無計可施。
剛纔二人的較量,發生於無形之間,諸聖大約也並不能發現這場較量,如果繼續較量,而又偏偏拿他不下,那就是她自毀聖威。
樂聖也托起茶杯,向林蘇示意:“魔道月影,本聖曾有所知聞,千年來禍害各道,乃是人族公敵,兩年前畫尊親自出手,滅除此魔,莫非尚有些餘孽未能除盡?”
林蘇道:“畫尊兩年前滅除此魔時,學生恰好在場,親眼見證,然而,畫尊只是毀其銅棺、誅其肉身、碎其聖格,卻未能誅其元神,此魔隨後已然奪舍重回!”
此言一出,旁觀諸聖全都震驚……
能讓他們震驚之事並不多,但月影之事絕對可以讓他們小小震驚一把,因爲月影曾是聖人,她所做的事情也傷及了聖殿,親手殺她的人是畫聖。
三重天上的諸聖,爲畫聖之出手,見面時還表示過祝賀。
而如今,林蘇言,畫聖其實沒有殺她。
這,已是一起大事件!或者叫,大事故!
畫都之上,畫聖臉色變了……
林某人上樂都,他無論如何都該是幹岸看戲,但是,只三句半話,一記重錘砸在看戲人的腦袋上……
這玩的是哪一曲?
樂聖心頭也是大浪起:“竟有此事?”
“學生以天道爲誓,所言句句爲真!”
樂聖道:“所以你今日入三重天,所求的乃是本聖出手,誅殺此獠?”
林蘇搖頭:“學生前來面見聖尊,只因此魔言及一事,關乎聖尊,學生難辨真僞,是故前來當面求教聖尊。”
“道來!”
林蘇道:“此魔言,她這千年來所行惡事,身後有人指使,指使者即爲……聖尊!”
三重天之上,諸聖耳邊如同同時響起了一個炸雷。
桃花樹下,那個白衣樂奴突然一步踏出:“大膽!”
聲音一落,桃花紛紛。
他這一步上前,林蘇頭發陡然飄向後方……
無盡的聖威之下,萬物似乎全都凝固……
林蘇森然道:“聖道之上,磊落光明,聖人聞過猶喜,豈有聞疑而怒?閣下居於聖人之側,也該識聖道正途。面對本座求真求實之言,面對關乎天下蒼生之事,竟然以‘大膽’而斥之,敢問將自己置於何地?將聖道置於何地?是你大膽還是本座大膽?”
此番怒斥,氣度沉雄。
此番他不再以學生自居,不再以先生稱對方,而是稱對方爲閣下,自稱本座。
這是身份的展示,這更是鋒芒之初現。
命天顏眼中光芒大盛,她的頭髮都已經飛揚而起,她知道此刻已到攤牌的邊緣。
兵都之上,李天磊長身而起:“鋒芒畢露麼?”
而他身邊的兵聖,沒有聲音,兵聖靜靜地盯着樂聖,手中未央筆紋絲不動,林蘇鋒芒露與不露,他並不在意,他只在意一點,樂聖,是否真是千年魔物身後的指使人。
未央筆,畢生以獵殺異域魔人爲己任,未央筆,見不得人族內奸,不管你是誰!
樂都之頂,桃花之下,劍拔弩張,白衣樂奴全身衣衫無風自動。
氣勢節節攀升。
就在此時,樂聖手輕輕一揮:“千萬年來人魔相爭,無所不用其極,挑起人族頂層之亂,乃魔人慣用之伎倆,此魔栽贓嫁禍絲毫不奇。然林常行身爲人族準聖,更是聖殿中堅,輕信魔物之言,纔是一奇。”
林蘇目光從旁邊的樂奴臉上移過,落在樂聖臉上:“蘇也自詡人間清醒,等閒情況下,決不會輕信他人妄言,然聖尊成道途中,實是疑點重重,是故登門求見,還望聖尊本着求真求實之態,虛懷若谷以聽下音。”
樂聖緩緩點頭:“求真求實,不錯!道來!”
林蘇道:“聖尊成道,聖功乃是覆滅煙雨樓,直接起因乃是煙雨樓殺了聖尊父母、兄妹以至奶孃,初聞此事,蘇甚是不解,世間仇殺、敵殺、情殺、困殺諸多種種,但無一種有殺奶孃之必須。奶孃之殺,毫無理由。月影對此作出解釋,只因爲這殺,並非尋常之殺,而是殺人滅口,聖尊身邊之人,不是煙雨樓要殺的,而是聖尊命令他們殺的!爲何聖尊要殺了他們?只因聖尊本是異域元神之借屍還魂,幼年有些端倪被身邊人發現,爲免後患,所以借煙雨樓之手盡除之!此事駭人聽聞,爲天下蒼生計,爲聖道計,爲人族安危計,俱是必須查清之第一等大事件,是故,蘇以求真求實之態,恭問聖尊,此事然否?”
整個三重天鴉雀無聲。
敢於當面給聖人扣上這麼一頂罪惡無邊的大帽子,那是純粹的找死,但林蘇轉述他人之言,末尾來個“以求真求實之態恭問”,你能怎麼辦?
即便這是污衊,也是那個魔人之污衊,林蘇拿來當面求證,你能說他瀆聖?
可是,這句話卻並沒有封鎖,三重天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
一聽到,所有人內心大浪翻滾。
此時,即便樂聖有能耐封鎖他們的對話,也已經來不及,髒水已經潑出去了,唯一的辦法是洗清!
直接封鎖,贓水就完全沒辦法洗。
樂聖內心一片狼藉……
如果說平生有什麼事情是她後悔的話,那就是她還是不該跟此贂妗�
哪怕她當時直接走人,也好過在這火上烤啊……
“荒謬!”樂聖的聲音冰冷了。
“還有一件事情更加荒謬!”林蘇道:“煙雨樓柳如煙跟聖尊乃是同時崛起的,聖尊未起她先起,聖尊崛起她消失,她的崛起,倒似乎只是爲了成就聖尊之崛起,蘇有一猜測……這柳如煙是否只是聖尊的一尊身外化身?”
三重天之上,腥诵闹械谌ɡ顺逼穑查g直接衝破一切堤岸。
命天顏臉色猛然改變……
前面所有事情,都是他跟林蘇分析過的,她也已經全部接受。
但這第三波浪潮卻是林蘇沒有分析的。
他竟然說,柳如煙並不存在,柳如煙其實就是樂聖風雅。
這太可怕了!
這會是真的嗎?
這怎麼可能?
如果是真的,那這位樂聖,根本沒有資格爲聖,因爲她覆滅煙雨樓積累的蓋世奇功,其實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甚至她本人,也是人間公敵——煙雨樓作惡太深,不折不扣的人間公敵!
她旁邊的鄒無秀臉色也變了:“糟了,他露了破綻!”
“什麼?”命天顏一驚。
“前面之言轉述月影,他只是求真求實,所以算不得瀆聖,而這句,他說的是‘蘇有一猜測’,是他自己的話,他在瀆聖!”
命天顏心頭大跳……
而桃花樹下,樂聖緩緩抬頭:“你之猜測?”
“是!”
“好大狗膽,敢於瀆聖!”白衣樂奴一聲怒吼,一根手指陡然直指林蘇的面門!
兵都之上,未央筆突然一震,一圈聖光就要擊出,但是,聖光剛起,立即消散,因爲林蘇面前出現了一輪月亮。
這輪月亮,出自《滿江紅》!
氣壯山河的大殺器《滿江紅》,初出之時是血月,次爲銀月,後爲金月,如今,消去了所有的顏色,似乎只是一枚尋常的月亮,但是,月亮之上三道聖光。
聖光如盾,擋在他的面前,那根奇異的手指點在月亮之上,白衣樂奴臉色大變。
如果說這一指乃是開天之劍,那這面前的月,就是橫天之鎖!
林蘇冷冷地盯着他:“你可知我爲何言她就是柳如煙?就是因爲你!閣下大約就是昔日煙雨樓煙雨十九潮中的潮頭白水吧!”
煙雨樓潮頭白水,不修文道,不修修行道,肉身異能卻接近肉身成聖。
黎雲鶴也曾是打得八十宗門封山二十八年的超級猛人,但在他手下,一指擊敗,而且終生都不敢再起爭端。
由此可見此人的強橫。
月影也曾提及一人,這人亦是肉身特異,就是這千年來每年跟她隔棺而見、給她送來五陰之物的那個人。
月影不知道這人的姓名,但以“月華定影術”描繪了他的影像。
當日那個影像送入林蘇眼中,林蘇一眼看過,就精準解析了他所有的細節,不管此人如何僞裝,只要見到,他就能認出。
今日,他真的在樂都見到了這個人,這個人跟影像中形象大異,但是,千度之瞳最強悍的解析之功下,他還是準確判斷出,面前這個似乎文人一般的樂奴,赫然正是月影勾畫的那個接頭人!
看準了這一點,林蘇所有的判斷全都應驗,樂聖,真是月影身後的人。
而且,他還有另一重判斷,面前這個樂奴,乃是煙雨樓曾經的煙雨十九潮中的潮頭白水,因爲二人的特異能力太具辨識度——世間象他這樣不修修行道,只修肉身,而達到如此層級的人,真正是屈指可數,辨識度高得無與倫比。
有了這個判斷,另一個更可怕的猜測因此而生——既然當年傳說死於樂聖手下、柳如煙最信任的部下白水,成了樂奴,那麼,這位樂聖,是否就是柳如煙?
“隨意攀咬,信口胡言,去死!”白水的指頭陡然放大……
林蘇的月亮也陡然放大……
有跡象顯示,縱然白水之指,乃是當年最勁爆的傳奇,依然不可能突破林蘇這個更大傳奇、天道準聖的傳世戰青詞!
然而,就在此時,林蘇靈臺之中,猛地一震,文山之上的那輪殘月飛起。
殘月一起,他面前的這輪月亮完全消失!
樂聖眼中露出了一絲笑意,那輪殘月無聲無息進入她的靈臺!
這輪殘月,樂聖所賜!
這不叫殘月,它叫寒月!
世人傳揚樂聖兩大絕技,寒月主聚,流沙主散,寒月,就是這輪月。
寒月最大的功能,就是奪取聖道氣機。
她將這輪寒月賜予林蘇,陪着林蘇慢慢成長,是對林蘇的認可,她相信林蘇可以在文道上開天闢地,等到林蘇真正培養出聖道氣機之時,寒月迴歸,將他所有的成就一古腦兒掠奪。
如今到了時候了!
林蘇擺在檯面上,瀆了她這個聖。
只需要這個理由,樂奴就有殺他的法理。
在他天道準聖修爲之下,樂奴殺不了他,但寒月突然發動,帶着他所有的文道成果一起飛走,他還如何在樂奴指下逃生?
這就是樂聖的反擊。
決絕無倫。
時機的選擇妙到毫巔。
今天的事情很複雜很艱難,但是,只要林蘇一死,樂聖還是可以消除這場影響的,畢竟她是聖人,她身後還有一堆同路人,林蘇的指控,指的是她,受傷的又豈是她一人?舉薦她的畫聖,欽定她爲聖人的儒聖,都被她捆綁,腥顺鲮度靥烀曇埠茫鲮断辞遄约阂擦T,都不敢將路走絕,都會幫她洗!
想到這裏,樂聖心頭大定,但是,一個突然的變數在她靈臺猛然炸開,樂聖真正如墜冰窯……
再說林蘇那邊,文道防護突然消失。
消失得突兀無比。
即便是兵聖,都只能敏感地察覺到情況有變,但一時也摸不清變數在何方。
唯有樂奴,眼中滿是兇殘之意,一指點到了林蘇的眉心位置,相差只有半分。
突然,一道劍光現……
無比的美麗,無比的妖豔……
劍出,林蘇的身形突然憑空後退百丈開外,而,樂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這根手指變色了,被人斬了一劍。
他的手指,真正無堅不摧,上次被人斬上一劍而變色的情況,大概還是千年之前!
今日,這個文道準聖明明已經消了文道,突然一劍斬在這根手指上,竟然能讓他手指變色?
百丈外,林蘇淡淡一笑:“浮生若夢竟然斬不斷你的手指,果然不愧是能擊敗黎雲鶴的人!那就再接我一劍吧,此劍名:彼岸花開!”
哧!
一劍出!
一朵嬌豔的彼岸花盛開於樂奴的眉心。
樂奴突然全身僵硬。
他身後,桃花落了滿地。而桃樹上,桃花不停地開合凋零,似乎花開花落的輪迴,在這裏加速了十萬倍。
無比的美麗,也是無比的神祕。
“不錯!彼岸花開也不能將你肉身破開,實是難得!但你身上的氣機,已然陷入輪迴,擋不住我的聖道洗心!”林蘇一步上前:“……說,你本名是什麼?”
“我名白水!”
“是否煙雨樓‘煙雨十九潮’之‘潮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