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124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逍遙仰起臉蛋:“較真又如何?”

  “如果較真,你可能就走上了你母親那條路。”

  “我孃的那條路,不好嗎?”

  “很美,但是很淒涼!我喜歡美感,但並不喜歡淒涼!”

  玉逍遙道:“你跟我爹還是有不同的,至少在目前這種局勢下,你的處理方式,跟我爹完全不同,所以,即便真的有那一天,我也相信你有本事,留住一份美好,而改變這種淒涼。”

  林蘇輕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接受不可改變的事,改變不可接受的事,我嘛,別的優點沒多少,也就一個優點比較突出。”

  “什麼?”

  “我身上的反骨,大概比你爹的反骨還重三十斤!”

  玉逍遙眼睛都彎成了彎彎月,白他一眼:“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說,一身反骨是優點的。”

  這一白眼,成了湖上最美的風景……

  這一記白眼,理論上沒有人看得到,但湖畔漫步的兩人卻突然同時停下了腳步……

  邱如意道:“師姐,看到了嗎?”

  “什麼?”丁心裝不懂。

  邱如意道:“你少裝!湖上,那條船!那個小嫖客已經得手一半了,我就死死地盯着他們,只要他們敢進船艙辦事,我就搞破壞!”

  “你……”丁心無語了,嘆口氣:“你到底有多閒?非得在這件事情上死揪?”

  “不揪不行啊,這傢伙一直在嫖,一直在嫖,一直在嫖!!如果讓他就這麼順風順水地嫖下去,他的信心會高度膨脹,下次,他就能將魔爪伸向你,你信不?”

  “你昨夜已經捱了一回揍,現在皮又癢癢了?”

  邱如意用鄙視的眼神瞧她:“揍我你以爲你能佔多大便宜?你揍我一回,我就透過這揍看清了你一層,你揍上十回八回,我就將你的外衣全扒了,將你的心事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了這層高妙無比的玄機,請問滴水觀音師姐,你還敢揍我嗎?”

  丁心手舉得老高,最終甩手而去。

  邱如意在後面很開心:“你這一甩手,我也能透過這份無奈看出你的心事……”

  “還沒完了是吧?不揍白不揍!那就開揍……”丁心咬牙切齒,邱如意又捱了一頓收拾,這純粹是自找的……

  輕鬆逍遙的京城行走,大概也是這四位戰友的戰後休整,亦是戰前休整。

  這份休整,讓他們都有了幾分流連。

  前期的緊張戰局帶來的心神緊崩,也隨之化爲萬里西江水,不知流到了哪個角落。

  第四日,萬里晴空變天了。

  煙雨迷濛。

  一條雲舟從玉逍遙袖間流出,落地化爲清雅之舟,四人登舟,聞到了幾許特異的氣息,文道氣息。

  這雲舟,跟林蘇有關。

  當日東南佛國京城境京,林蘇與玉逍遙跨越一年時間再度重逢,林蘇送她一首傳世青詞《一剪梅.獨上蘭舟》,聖殿給予賞賜,賜她文寶蘭舟。

  從此,這條法器雲舟帶上了文道印記。

  今日,在這煙雨迷濛的出征日,她以這條文舟載他前往他們定情……哦,不,久別重逢之地,自有一番韻味。

  雲舟跨越千山萬水直入東南佛國。

  與此同時,百條頂級飛舟也從鎮天閣起飛。

  沒有人知道,這百條飛舟飛往何處。

  邱如意道:“林公子,這三日你與逍遙聖女鬧得不怎麼象話,但我們師姐妹相當友好而且識相,眼睜睜地看着你將聖女朝溝裏帶,這份人情你不能不領,所以,小妹建議,你在這雲舟之上,唱上一曲!”

  林蘇撫額:“大戰將起,你的閒情逸致一至如斯?”

  “你我有言在先,每次大戰落幕,都以一首妙曲慰之。”

  “我從未有過這個承諾,只是你自己在提,即便真有此承諾,也該是大戰落幕!”

  邱如意咯咯嬌笑:“那就一言爲定了!此番大戰落幕,你必須奉上一首妙曲……現在明白了吧?我邱如意從來不是一個打醬油的,我也是有智的,這就叫圈套!預先設置!”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有智,這番自吹自擂終究還是讓緊張的大戰,有了幾許放鬆。

  當然,也讓三女鬥志昂揚。

  大戰落幕後,可聽新曲一首,這大概是她們這等層級之人很難得的刺激了。

  實話實說,到了她們這種境界,還真不是一般世俗之物能夠刺激得動的。

  雲舟到了千佛寺。

  千佛寺在漫天煙雨之中,格外安靜。

  羣山似乎全都在煙雨中沉睡,

  唯有禪鍾嫋嫋,在迷離之中透着幾許佛性。

  林蘇一襲白衣,走上了他曾經走過的那座橋。

  當日的他,與柳天音、風舞走過一回,遇到了一個叫空言的老僧,空言修的是閉口禪,據說四十年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但他依然用絕頂的佛法修爲,讓林蘇見識了一回佛門的“回頭是岸”。

  而今日,吊橋之上空空如也。

  沒有空言,沒有與他形影不離的黃衣僧。

  林蘇目光閃動,踏過晃晃悠悠的吊橋,也很順利就到了千佛寺真正的地界,並沒有回頭是岸。

  前面的千佛寺廣場之上,依然有無數的僧人,雨霧之中清掃着廣場。

  你千萬不要問他們爲什麼在雨天清掃永遠都掃不盡的雨滴,他們的回答能讓你瞬間自慚形穢,他們會說:貧僧掃的是雨嗎?不!貧僧掃的是靈臺!

  所以,林蘇他們完全不問。

  只是微微一鞠躬:“大蒼國林蘇再度來訪,不知空聞方丈能否接見?”

  他的聲音並不響亮,但落在形粧叩厣校鹑趔@雷。

  又是他!

  這個人,真是千佛寺的瘟神啊,每次跟千佛寺碰上,總會把千佛寺的高人送走一個兩個……

  瑤池會上,送走須彌子。

  第一次來千佛寺,送走浮雲。

  天道島上,送走空靈子。

  出天道島,送走空遊……

  今天又來了,要送走誰?

  如果和尚可以罵人,這羣和尚大概會第一時間將林某人祖宗八代罵得一齊翻轉,但是,和尚畢竟是和尚,不能象世俗界那些人一樣快意恩仇,所以,面對林蘇的那個僧人也只能鞠躬:“方丈大師目前……”

  聲音未落,空聞方丈的聲音突然傳來:“原來是林施主到了,老衲佛主峯恭侯!”

  林蘇笑了,踏空而起,跟三女一齊踏上佛主峯。

  佛主峯,跟當日一模一樣。

  這大概也是佛門特色,外界求新求變,而佛門,求的是千萬年如一日,不變,纔是佛門底色。

  靜室之中,空聞大師站起相迎,滿臉慈祥的笑容。

  一名老僧躬身而入,奉上茶盤。

  空聞輕輕合十:“林施主,三位女施主,請!”

  “方丈大師請!”

  分賓主而坐。

  空聞方丈慢慢抬頭:“林施主此番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林蘇道:“想與方丈大師探討一個很有趣的話題。”

  空聞大師微笑:“施主之妙論,老衲也是頗爲期待的,施主請!”

  林蘇道:“千佛寺以佛爲名,在佛門之中舉足輕重,乃是千年名剎;此外修行道上亦是執牛耳之超級宗門。天下佛門八萬寺,盡皆敬之,九國十三州信徒億萬,盡皆敬之,三千修行仙宗,亦是敬之,千佛寺校巳艘阅_踏兩大正道而自豪,大師亦自豪否?”

  空聞道:“阿彌陀佛,千佛寺腳踏兩道,亦佛亦修,以佛修心,以修修身,已歷三千年也,信徒敬我,敬的是佛;宗門敬我,敬的是修行正道,敬的是我亦非我,豈能自豪?又何敢自豪?”

  這番回答謙遜之處,卻也圓滿周密。

  他並未否認天下之敬。

  但他說的是,敬我千佛寺,是因爲我千佛寺行的是正道,重的是佛理。

  林蘇嘆息:“是啊,信徒信你,修行宗門敬你,奈何……本人既非信徒,亦非修行道上的人,所以無法共情。”

  空聞方丈臉上的微笑微微一僵硬,轉眼間舒展開來:“施主對我千佛寺,還是有成見,是否?”

  林蘇輕輕搖頭:“大師莫要誤解,晚輩絕非對你千佛寺有成見……我只是覺得你千佛寺的路,純粹是個笑話而已。”

  前面半句,很正統,天下間,何人敢當千佛寺方丈的面,說對千佛寺有成見?即便有成見也萬萬不能說的。

  但是,後面半句話,峯迴路轉,直接撕破……

  千佛寺的路,是個笑話!

  這……

  縱然玉逍遙和丁心早已預感到林蘇會對空聞不太客氣,但也絕對沒想到,會是如此尖銳的言辭……

  空聞白眉微動:“施主對本寺之怨,實是出乎老衲意料之外,卻不知因何如此評說?”

  這大概就是佛門高僧的桎梏了,不管面對何種言語,都必須平和。

  林蘇道:“佛門,佛性的光輝讓人敬重,修行道上,修行的力量讓人敬重,二者相組合,很多人想當然地認爲,會讓這個宗門既有佛性的光輝,同時又擁有修行道上的地位,然而,卻往往是事與願違!知道爲何嗎?因爲佛與修行本質上是不同的,甚至可以說是截然相反的,佛,以‘不爭’爲基調,修行宗門,以‘爭’爲主旨,強行融合,就是世俗間的一句俗語:既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

  隨行三女眼睛同時睜大。

  丁心和玉逍遙心頭怦怦跳,千佛寺千年來,大概沒有人這麼罵過吧?

  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通俗易懂,但它的諷刺,卻也是直接刻入骨子裏面的。

  這樣的話,如果沒有前面的論述,顯然就是挑釁,但有了前面的論述,卻讓人很信服。

  佛門,與世無爭,不爭,就是它的本質。

  宗門,向天爭道,爭,就是它的本質。

  二者其實是不可調和的。

  強行融合,可不就是一個笑話嗎?

  然而,在他道出這層“本質”之前,何人想到這一層?大家一直都挺習慣千佛寺腳踏兩道的特殊情況……

  邱如意呢?也兩眼放光,她是真的越來越喜歡林蘇了。

  別想歪了,她目前男女問題沒開竅,她喜歡的只是林蘇的處事方式,她覺得這哥們惹麻煩的本能,是她這一行當的祖師爺級別……

  “阿彌陀佛!”空聞長長一聲佛號:“老衲終於明白了施主今日之來意,施主因當日與本寺的一番恩怨糾葛,時至今日依然放之不下,施主想罵就罵吧,只要能消施主這一番心頭之怨,本寺擔一番罵名卻又如何?”

  這句佛號一起,空聞大師慈眉善目,佛性無邊,倒顯得林蘇有些糾纏不清了。

  玉逍遙和丁心面面相覷,都覺得這老和尚還真是善辯。

  面對林蘇的“本質”論,他根本辯之不清,索性不辯,他這慈悲之言一出,不辯勝於雄辯。

  林蘇道:“大師所言昔日舊怨,指的卻是哪一樁?”

  空聞道:“施主自己心頭之念,自己不知麼?”

  林蘇道:“我自己心頭之念,自然知曉,但是,或許跟大師所言的並不相同。”

  “哦?”

  林蘇道:“我之舊怨,非指須彌子爲魔族當狗,亦非指空靈子使用魔功獵殺於我,亦無關浮雲大師的因果之殺,而是關乎大蒼浩劫!”

  空聞驚了……

  玉逍遙、丁心驚了……

  “大蒼浩劫?”空聞道:“與本寺何干?”

  林蘇道:“是啊,尋常人看起來,此事與千佛寺斷然沒有半文錢的關係,但大師可還記得晚輩上次前來,所爲何事?”

  “阿彌陀佛!老衲只知施主上次前來,只爲接走空也,老衲也如施主所願,任空也隨你離去,卻不知還犯了施主哪路禁忌?”

  “大師這個糊塗裝得好,晚輩無言以對,罷罷,和盤托出吧!”林蘇道:“當日我與天命道門之人同時前來,只因天命道門看出,姬商乃是大蒼浩劫之源,想請浮雲大師交出姬商,浮雲大師因此而啓用因果法則,自己一頭撞上了天罰,這就是浮雲大師身死的原因,大師是知道也好,是裝糊塗也罷,現在是向你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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