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聲音一落,一條玉舟從一片雲彩之後翩然而出,宛若一隻飛鳥。
玉舟來到金舟之前,玉舟上一個黃衣男子出現,正是向月明,向月明微微一鞠躬:“林宗師,三位仙子,請上舟一敘!”
跟當日同樣的流程,四人登舟,四杯香茶。
向月明托起茶杯:“林宗師這一出手,真正是天下同驚,西天仙國道心遺種死的死,逃的逃,竟然無一存留,林宗師與孤之約定,順利完成,接下來,該是孤履行諾言了,林宗師但有所需,百萬精兵依你而動,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林蘇托起茶杯微微一笑:“剛纔這位邱姑娘提到了一個問題,西天仙國共有道心遺禍一百九十三人,我們出手一殺,不過區區五十三,尚有一百四十人被逼出西天仙國,算不得剿滅,太子殿下依然認同我們完成了任務,甘願履約,不覺得有被欺騙的感覺麼?”
這話一出口,他耳中立刻傳來了邱如意的神識傳音:“我說你是不是傻?這是我們私下說的,這人都已經認賬了……”
向月明淡淡一笑:“這些人縱然逃跑,也只是一羣孤魂野鬼,不能挾大義而挾裹宗門勢力,縱然他日再回西天仙國,也算不得心腹大患!這豈不正是林宗師改大勢之妙用?”
林蘇道:“大勢雖改,但隱患終究還是隱患!今日第一階段的任務已經完成,該跟殿下以及各位同路人交個底了,這些人,是我有意逼出西天仙國的,而且我沒打算放過他們!”
向月明臉色大變:“沒打算放過?”
丁心和玉逍遙也同時一驚:“有意逼他們逃?是何意?”在她們的認知中,林蘇一開局就是大勢之爭,這大勢有一個後遺症,那就是這些人會逃,她們也已經接受兩害相權取其輕,爲了大勢之贏,她們可以接受這個“道心遺種外溢”的“小害”,而今夜,林蘇給出一個很敏感的詞彙:有意逼他們離開西天仙國。
林蘇道:“意思就是說,即便我們有能力將這批人全部斬殺於西天仙國,我依然要創造條件讓其中部分人逃!”
腥她R齊大驚:“爲何?”
“因爲一個基本判斷,這些人身後,還有一個大本營!”
“你……搜索過這些人的神識?”丁心道。
“不能搜索神識,只要觸碰到這道心烙印中的神識,道心烙印就能知道他們的大本營暴露了,他們這羣人,也就不會回到大本營,那我們的大計也就勞而無功!”
丁心怔怔地看着他:“但是,不搜索神識,又如何知道他們的大本營在何方?……莫非你的文道尋人,竟然可以直達萬里之外?”
“這一點,無需多慮!”林蘇道:“殿下,現在是第二階段的行動,你的鎮天閣,能否拿來用一用?”
向月明茶杯一放:“鎮天閣的根本宗旨就是衛護西天仙國,確保秩序不崩!這些逃亡之人,全是西天仙國未來的隱患,爲他們而出兵,符合鎮天之道!所以,鎮天閣三千九百精銳,儘可爲此役而用!”
“三日後,這一行動正式開啓,殿下,準備吧!”
“好!”向月明長長吐口氣。
“告辭!”
月上中天夜已靜,客棧頂層茶室中。
茶香從腥说谋羌怙h過,消於窗外,月光從窗外灑來,柔柔地披在林蘇雙肩。
他的臉在月光的背面,但那俊逸的輪廓依然是如此動人。
玉逍遙、丁心、邱如意全都很安靜。
因爲她們內心的一些不懂,將會掀開神祕的面紗……
林蘇手抬起,托起茶杯,一滴茶水從杯麪分離而出,淡淡月光之中,多了一層文道之光,天下文道封鎖千千萬,何人有他這般優雅?
“第一階段的戰役,我們攜手同行,彼此坦眨瑤缀鯖]有什麼隱瞞的,但是,也只是幾乎,事實上,我隱瞞了一件事情,或者叫,我刻意誤導了一件事情!”
玉逍遙心頭一跳:“什麼?”
“文道尋人是假的!”林蘇道:“我念了四句詩,形成了一輪明月,然後通過這輪明月鎖定擁有道心烙印之人,其實……這四句詩只是《春江花月夜》中的四句,春江花月夜不是戰詩,它根本沒有這種功能,我只是知道高層文道偉力,一般人不懂,所以,用這四句詩掩蓋了我尋找道心烙印真正的方法。”
開局一段話,完全顛覆信恼J知。
信念^齊齊怦怦跳。
整個西天仙國、所有擁有道心烙印的人,最畏懼的一種文道神通,竟然是假的!
那麼,真實的辦法是什麼?
“周天鏡!”玉逍遙輕輕吐口氣:“是嗎?”
“是!我真正尋找道心烙印的手段,是周天鏡!”
玉逍遙喃喃道:“我早該想到的,你在大隅能夠憑藉北海龍宮的一顆龍丹,用周天鏡找出大隅境內所有的北海龍族,自然也可以用一枚到手的道心烙印氣機,找出西天仙國所有的道心烙印擁有人!只是你的文道太過驚世駭俗,給了世人一個根深蒂固的傳奇印象,再加上你刻意引導,大家很自然地認爲,你找到他們憑的是文道。”
邱如意眼睛睜得老大:“兩種尋人方式,最終的結果是一樣的,爲什麼要隱瞞?”
丁心道:“這個問題我能回答!文道尋人,明月爲蓋,充其量千里之地,給了他們一個假象,讓他們以爲只要逃出千里之外,就會安全!事實上,咱們的林大公子,卻是始終掌控着他們的行蹤,逼迫這批人逃回他們的大本營。”
邱如意眼睛亮了:“好高明的計策,那麼,大本營找到了嗎?”
這話一出,玉逍遙、丁心目光齊聚……
無比的激動……
八百餘道心烙印之人,有一個大本營,本身就是驚世駭俗,而他們身後的大本營,更加驚世駭俗,這幾乎可以算是道宗這個異域邪宗在這方天地的總部,幾乎可以算是另一個異域邪宗!
到底會在哪裏?
林蘇目光移向玉逍遙:“周天鏡下,這批人先後進入東南佛國,非常巧合的是……他們全都進了一個你我印象中都很深刻的地方,然後,從周天鏡中完全消失!”
“千佛寺!”玉逍遙眼中光芒閃動。
丁心和邱如意也齊齊大震。
“正是!”
丁心道:“他們從周天鏡中消失……說明什麼?”
林蘇道:“周天鏡,洞察周天,幾乎已是天道耳目,然而,世間有兩種辦法可以矇蔽天機,一爲魔道欺天法,二爲佛道補天法,千佛寺顯然已經將這兩種方法玩到了爐火純青。”
玉逍遙緩緩抬頭:“千佛寺,千年前就與瑤池、滴水觀齊名,其修爲底蘊深不可測,絕非雪原可比,我瑤池頂級長老團該動了!丁師姐,滴水觀呢?”
丁心道:“滴水觀當然……”
林蘇輕輕搖頭:“你們兩方頂級長老團都莫要動!但聖母和烏雲道長不妨一動!”
三女同時一震……
頂級長老團不動,宗主一人動。
這到底是重視千佛寺還是輕視千佛寺?
說重視吧?最具戰鬥力的頂級長老團不動,說輕視吧,最最重量級的宗主反而動……
玉逍遙眉頭緊鎖:“你是不希望咱們這邊的長老團付出代價?”
“是!與千佛寺的戰鬥,幾乎可以算是這方天地修行道的決戰,是必須有犧牲的,頂層有頂層的戰法,中下層也需要拿命來填,但我不希望瑤池、滴水觀的高層來當這個犧牲品,犧牲品,另有其人!”
“鎮天閣?!”丁心吐出三個字。
“是!就是鎮天閣!”
丁心目光閃動:“你還有後手……”
“我想看看這位皇太子率領代表西天仙國皇室的鎮天閣進入東南佛國,掀起軒然大波,東南佛國朝堂作何反應!”
爲什麼突然扯到朝堂?
三女面面相覷,她們都是修行道上的人,不懂朝堂,但面前之人卻是最精通朝堂博弈的,他口中的朝堂,一定有極深的用意……
這用意林蘇一言道明白:“東南佛國,非常特殊,以佛治國,百姓安居,與周圍各國關係也都相當融洽,在九國十三州中風評第一!然而,一國之真貌從來不依風評而定,有些事情讓我頗有不安!當日我攜花聖滅西南魔國,魔族餘孽四散而逃,南陽古國那一側,是堵;西天仙國這一側,是殺;而三萬魔族餘孽進入東南佛國,竟然如水滴入川,了無蹤跡!自古以來,邊軍紀律最爲嚴明,邊軍態度直接代表最高層的態度,何況是直接面對西南魔域的異族?所以……”
“所以你懷疑東南佛國從上至下都已經魔化!”玉逍遙道。
“事關重大,我亦不能輕下結論,只說一個如果……”林蘇道:“如果東南佛國已經魔化,那必須在遠征關外之前,先清除掉這一心腹之患,否則,帶給人族世界的危害,就會太大太大!”
第1007章 劍指千佛寺
玉逍遙、丁心全都心頭亂跳……
她們一開始以爲,矛頭直指千佛寺,就已經是最大的氣魄了,但是,現在她們才發現,這還只是一小步!
如果東南佛國這個上三國之一的超級國度都已經魔化,那跨越千萬年的人魔之戰,形勢豈容樂觀?
人族軍隊遠征關外,身後一頭龐然大物虎視眈眈,以這個國度的體量,隨時都可以讓九國十三州亂成一團。
到了後方失火的時候,前方如何作戰?
更有甚者,還有無心大劫!
無心大劫,九國十三州所有人凝成一股繩,都難保家園不失,如果這股繩子裏面,夾着魔族,從人族內部進行分化、腐蝕,九國十三州將會遭遇真正的滅頂之災!
丁心緩緩道:“通過向月明的鎮天閣一次遠征,真的可以探明東南佛國的主流導向?”
林蘇道:“這樓下的小湖,湖水平靜,沒有人知道湖底到底有什麼,唯有狂風大浪,吹動湖水,才能看清水底的泥沙!向月明乃是皇太子,鎮天閣,是所有人都公認的皇家力量,這樣的力量出現於異國,本身就是敏感的,他們的角色定位,就是一條攪動春水、翻起漣漪的鯰魚!”
他的神態,依舊平和。
他手中的茶杯,甚至茶水都不曾盪漾。
但是,在這清風明月之下,看着他侃侃而談天下大局,三女全都呆了……
丁心的感覺是,我還是丁心的時候,就已經覺得自己是個胸有大局的奇女子,上過天道島,跟千年前一代傳奇滴水觀音合體之後,我更感覺天下人盡如幼兒,但今夜,這個年輕男人一番話,完全顛覆了我的認知,我突然覺得跟他比起來,我真的是個沒長成的小姑娘……
玉逍遙心頭翻起的全是春江潮,天下很多人都說,我玉逍遙終於選擇了一個男人,其實我內心也問過自己,是不是真的呢?大概也是真的!我選擇的這個男人與胁煌牡澜^世,他修爲驚人,但今夜,我才真正發現,他的智道、他的眼界是何等的驚世駭俗。西天仙國道心遺禍,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頭疼的一批人,在他手中只是棋子;一代皇太子、威名播於西天仙國的鎮天閣,在他手中只是一條鯰魚;千佛寺,不是他的終極目標;東南佛國朝堂,他已然劍指……我知道一代瑤池聖女如果不發瘋的話,是不應該跟男人太接近的,母親離經叛道後果已經很嚴重了,我作爲女兒也不應該不引以爲戒,但是,誰讓我遇到了他呢?這樣的男人硬是讓我遇上了,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無奈啊?
邱如意怔怔地看着林蘇,怔怔地看着身邊的師姐還有玉逍遙,終於開口了:“師姐,逍遙聖女已經基本傻了,你不能這幅表情吧?你一千歲了,你比他祖母的祖母還老八百歲……”
丁心彷彿從夢中驚醒,一驚醒一把抓住邱如意,然後消失了,隔壁傳來邱如意的聲聲慘呼:“啊師姐你敢揍人?你憑什麼揍我?”
“因爲你揍了我的貓!”丁心道。
“誰讓你家‘玉姐’橫着眼睛看我?眼神那麼不友好?我不揍它揍誰?”邱如意辯解好半天,意識到不對:“不對啊,我揍你的貓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你要報復爲什麼不早報復?分明是今夜我刺痛了你的心,你找這麼幼稚的理由來揍人……”
玉逍遙噗哧一聲笑出了聲……
氣氛變得無比的輕鬆……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無比的閒適……
西天仙國都城仙京,盡顯西天仙國的風貌……
一湖臥於京師,一山坐於湖畔,山上隨時有人白衣如雪掠過天際,湖中有白衣如雪泛舟,輕音與碧波一齊盪漾,嬌容與鮮花並開湖畔,風吹過,有人香,亦有花香。
丁心帶着邱如意逛街,用實際行動證明師姐妹還是一家親的,雖然昨晚一時手癢收拾了她一頓,但今天,還是可以用滿京的零食來彰顯姐妹情深。
看着邱如意在那裏啃得滿嘴流油,丁心眼神中偶爾飄過幾許悲涼……
她知道這個小師妹的命摺�
此番事了,當是她迴歸之時……
從此以後,她只是天缺島天缺大陣中的一個陣靈,塵世中的一切,於她將是一場夢境……
她滴水觀音是千年前的人,她不是一個兒女情長的人,但是,爲何對這個小師妹,依然存有幾許期待呢?她不期待奇蹟發生,恰恰相反,她期待什麼都不要改變,就這樣,偶爾帶她出來轉轉,偶爾聽她說些不合時宜(不包括開昨晚那樣的玩笑),哪怕她每次出門都會製造一堆的麻煩,也好過從此沒有這個人存在,永遠沒有麻煩因她而生……
湖面之上,林蘇也是一襲白衣,在這個國度,穿白衣,似乎是一種主流,也不知道西天仙國的人爲何如此喜歡白。
入得鄉來,得隨俗,於是,他也一襲白衣。
玉逍遙陪着他。
兩人收拾起了全部的修爲,撐着小船兒在湖心慢慢地蕩。
偶爾目光對碰,都是微微一笑,不需要言語,對方所思所想似乎盡在心頭。
“如此良辰美景,我給你唱歌吧!”
看看,這就是心有靈犀,玉逍遙自然希望他給她唱曲,但她沒有提,而林蘇,知道這種“希望”,自己主動提了。
“唱什麼?”
“唱你我之間專用的曲,月光下的逍遙竹,其實也有歌詞的,你聽了曲,沒聽歌,終歸不完整……”
月光下的逍遙竹喲,
輕柔啊美麗像綠色的霧喲,
竹樓裏的好姑娘,
光彩奪目像夜明珠,
聽,多少深情的葫蘆聲,
對你傾訴着心中的愛慕……
如果說當日《月光下的逍遙竹》,在玉逍遙心中植入了一顆美麗的種子的話,今日的歌詞,讓這顆種子破土發芽。
玉逍遙醉了,她靠在船邊,她的眼波已然蕩成了身下的湖水,她的心頭,已然忘了世道修行道……
她似乎重新回到了她的琴島,面對着滿天的月光,耳畔是逍遙竹輕輕搖曳的風聲,還有他,抱着她,在她耳邊唱響迷醉人的歌兒,傾訴着對她的愛慕……
歌聲靜了,玉逍遙眼睛慢慢睜開,如蜜的眼神亦如絲線,將兩人的距離化爲零……
林蘇輕輕一笑:“只是歌啊,莫要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