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058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這面懸崖上面刻了無數的字。

  如果說文墟爲墓,這就是墓碑。

  記錄着文墟之中幾乎所有廢棄文道成果的來由。

  雖然他不是真的埋葬着曾經的生命,但是,一股子悲涼氣息,還是透過這斑駁的石壁,透露了出來。

  他一步步走向這石壁。

  外圍幾乎所有人全都心跳加速……

  林蘇進入文墟最大的一重考驗要到了。

  他入文墟,在很多人眼中,是祭奠黑老的,祭奠故人,聖道並不禁止,甚至是倡導的,但是,真不包括黑老,因爲黑老是被聖人親手斬殺的,你敢於祭奠,就是對聖人不敬。

  縱然樂聖不屑於殺他,她那個派系的所有人,都會以他爲敵。

  洛無心在猜測,這個人會不會踏出這一步,按他所分析的,這個人真會踏!

  據雅頌分析,也會。

  據命天顏分析……哦,不,她不用分析,她知道會!因爲林蘇已經跟她明白地說過,他入文墟就是爲了祭奠黑老。

  他們能分析出來,聖殿其他所有旁觀者都可以分析出來,全都緊張激動心神不寧……

  當面與聖人叫板,多刺激的事兒啊,他們打死都不敢幹,但別人可以幹啊,但凡事不關己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風越大越涼快……

  林蘇,在所有人呼吸都停止、緊張注視之下,踏出了三步,來到石壁之前,歪着腦袋欣賞了一番,點點頭,道一聲:“好多啊!”

  然後……

  他搓搓手,轉身,拍拍屁股……

  走了人!

  所有人同時一腳踏空!

  雅頌眼睛睜得溜圓:“不玩了,走了?”

  命天顏看着他遠去的背影,心頭不知是什麼滋味……

  如果他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這石壁之前慷慨一祭,她會很觸動,哪怕她也覺得他有點傻,但依然不妨礙她會被觸動。

  但是,他沒祭!

  他走了!

  他進文墟,玩了個虎頭蛇尾……

  這雖然很吻合智者這個身份,但是,命天顏卻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你趕到忘憂谷,一番慷慨激昂將我忽悠得上了你的俅饺缃瘢銘Z了。

  我怎麼有點錯付的感覺?

  洛無心常行居中,洛無心眉頭緊鎖,林蘇這轉身一走,似乎也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君悅也皺了眉:“公子,這一步,跳出了你的預判,是嗎?”

  “是啊!”

  洛無心不是一般人,早已透過現象看本質。

  林蘇今日底牌盡出,轉眼間將他的文道底蘊堆積成了一座巨大的高臺,一般人看到的是:他在揚名,他在立威。

  但是,洛無心看到的卻是兩個字:保命!

  他算準林蘇馬上要幹那件忤逆之大事:祭奠黑老!

  前面所有的文功積累,都是爲了這件大事鋪路!

  讓聖殿各宮,讓三重天之上的人,在處理他時,有所顧慮……

  所以,他等着看林蘇表演……

  但是,林蘇將所有的準備工作做了個遍,卻在舞臺上直接轉身,就此謝幕!

  沒有祭奠!

  沒有祭奠就沒有任何麻煩!

  他入文墟所有的危機,隨着他這一轉身,全都化爲輕煙消散。

  也給洛無心植入了一顆懷疑的種子,他這局棋,值氖鞘颤N?

  給其他人留下了什麼?

  失望!

  滿滿的失望!

  尤其是摘句樓上的五人,面面相覷,齊齊嘆息:“這小子這一慫,乾淨徹底地脫鉤啊。”

  相對於其他宮的失望,陰陽宮不一樣,陰陽宮宮主長長吐了口氣:“善!”

  農宮宮主長長吐口氣:“善!”

  石壁輕輕一震,林蘇從文墟而出,向守墟人微微一鞠躬,踏空而起,破入蒼穹……

  從文墟而回常行居,很遠,足有三千里。

  但這行程也很近,在林蘇這種境界之下,原本只在數步之間。

  前面突然一條小船出現,宛若在雲霧之中浮現一般,似夢似幻,林蘇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進入聖殿,他原本孤獨如夜行人。

  雖說孤獨於他是常態,但是,他並不喜歡孤獨,所以,他不管處於什麼處境,總是下意識地尋找同路人。

  紅塵大千世界如此,他找到了姬廣、章居正、周章、陳更、章浩然、秋墨池、李陽新、霍啓、鄧洪波、任太炎……

  從而讓他的路從無到有,從窄而寬。

  在這裏亦是如此。

  命天顏就是他重點勾引的一條大魚。

  因爲在如此複雜的處境之下,唯有她,才能真正幫到他,也唯有她纔敢於幫助他。

  忘憂湖中,他拋出了一個勁爆消息,讓命天顏感受到背叛、感受到了被算計,激起了她心頭的憤怒,讓她這個八百年前就是聖殿禁忌的禁忌人物根基被完全撼動。

  這是釣魚,但是,這還不足以真正釣起她。

  象她這樣的人物,即便要有所行動,也不一定非得跟他並軌而行的。

  要讓她跟自己的行動並軌,自己必須擁有足夠的分量。

  所以,林蘇在文墟之中放手施爲,瞬間將自己的分量在原來的基礎上,再度提升。

  這一提,命天顏想必也有所震動,這不,她來了!

  她今日能來,本身就已經說明問題。

  站在她的位置上,她不會不知道林蘇已經被聖殿頂層人物深度關注,她更加會知道,她與他公開一會,會產生何種衝擊波,但是,她來了!

  林蘇腳下一動,虛空而落,落在命天顏的小船之上。

  命天顏坐在窗邊,優雅如詩,她的指尖輕輕一彈,彈在窗邊那串竹風鈴之上,風鈴嗡地一聲輕響,四野俱寂。

  林蘇目光掃過這隻小小風鈴,內心微震。

  天下間屏蔽之道多如牛毛,但又有誰的屏蔽之道如她這般風雅,如她這般神奇?

  玉指輕彈,風鈴悠悠。

  四周的天機瞬間擾亂。

  不管何種道上神通,在完全擾亂的天機面前,全都沒有用武之地。

  “坐吧!”命天顏輕輕抬手。

  林蘇坐下。

  命天顏手指輕輕一拂,面前一杯茶滑到林蘇的手邊,茶杯,青竹所制,風雅絕倫,茶葉,如同雲霧一般,在杯中演繹天高雲淡的空闊之意。

  “無憂山上忘憂茶?”林蘇托起這茶杯。

  “是啊!”命天顏道:“我已經下了無憂山,按理說不該再喝忘憂茶,但是我這個人隨意得緊,身上也沒有其他的茶葉,就暫時忘掉這茶的名字,將此茶只當成解渴之茶即可。”

  已下忘憂山!

  這就是這段話的重點。

  林蘇托起茶杯,輕輕品上一口:“天顏仙子慧達也!”

  命天顏道:“你入文墟,我全程觀之。”

  林蘇輕輕一笑:“何止是你全程觀之?聖殿幾乎所有大人物都全程觀之,是嗎?”

  “你對聖殿的情況還頗有了解。”命天顏也托起了茶杯。

  林蘇道:“主要是我林某人對自己頗爲了解。”

  “何意?”

  “腥私匝裕痔K後腦生反骨,不管到什麼地方,總會撩動某些人敏感的神經,在聖殿想必也不例外,象我這樣的攪屎棍搞出任何一個大動作,自然都會被人深度關注,縱然是文墟這種看起來全面封鎖之地,照樣是在大人物的眼皮底下。”

  命天顏笑了:“聰明人……所以你臨時變更了你的行程,最終取消了祭拜。”

  林蘇目光慢慢抬起,眼神中有幾許神祕:“我的確取消了祭拜,但並不是礙於大人物的旁觀。”

  “何意?”命天顏微微一驚。

  “所謂祭拜,是面對亡靈的,如果一個人本身就沒有亡,我對他祭拜,豈非咒他亡?”

  命天顏眼睛猛然睜大,這已是她能表露的最大驚訝了。

  林蘇道:“黑老終會歸來,世間乾坤終會改寫,如果這爲一個基點的話,敢問天顏仙子,可願與蘇一道,爲這混賬世道添上幾許不一樣的色彩?”

  命天顏一雙眼睛宛若春水,春水之中漣漪微微激盪……

  林蘇的眼睛卻如春風,春風吹過春水,看似無形無質,但卻是如此的合拍……

  良久,命天顏輕輕吐口氣:“黑老終會歸來,這可是天下間最犯忌之事!”

  “是!”

  “爲何敢於面對旁人提及?”

  “你不是旁人!你是你!”

  一句“你是你”,讓命天顏久已沉寂的心田,翻湧起了一陣波濤。

  她曾是聖殿禁忌!

  她曾自認天下無雙!

  但是,天河一劫卻給了她當頭一棒,讓她知道她也是個會犯錯的普通人,讓她明白她沒那麼了不起。

  無憂山下,八百個日日夜夜,她朝着這個方向一路前行,努力告訴自己,你不過是個普通人,你甚至連普通人都不如,你就是個瞎子,瞎了狗眼的瞎子……

  但是,今日,面前這個年輕男人卻告訴她,你不是旁人,你是你!

  “希望我……爲你做些什麼?”命天顏久久沉吟之後,說了這句話。

  “如此月夜,如此良辰,只堪喝茶聊天,我希望你陪我好好聊聊,目前聖殿的各宮情況……”

  命天顏輕輕一笑:“世俗傳言,林大才子擅長借力,現在看來,還真是不假,即便是聊天,也能選擇最精準的命題,那好,我陪你聊聊……”

  聊天,是一門大學問。

  一般人不可能對聖殿各宮有太深的瞭解,哪怕書山聖女雅頌,哪怕李歸涵,她們都不足以瞭解各宮隱祕。

  但是,命天顏是個特例。

  她是天命宮的人,而且曾經一度執掌天命宮,天命宮是什麼地方?是爲聖殿辦最隱祕之事的宮,甚至於在外界,極少有人知道天命宮是聖殿的隱祕執行機構。

  這樣的宮,對於聖殿各宮之瞭解,絕不是紙面上的瞭解……

  果然,命天顏一開口,就是一個重磅……

  “你今日入文墟,畫宮極其不痛快,因爲你此刻表現出來的畫道造詣,已然凌駕於當代宮主之上!墨宮很矛盾,一方面感受到了來自你的碾壓,另一方面卻也難捨你之墨道,爲他們帶來的新契機,而陰陽宮,卻沒有這方面的雜念,你之《易經》能成至尊寶典,就清晰地傳遞了他們的站位……”

  世間各類文道成就,均由閱文宮判定。

  青詩青詞一般文章沒說的,他們全權,無需請示任何人。

  但是,典不一樣。

  典之判定,閱文宮需要與對應之宮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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