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命無顏緩緩點頭:“是!”
“李天磊當時持的就是第二種意見,拒絕千萬人族入關避險,從而遭到聖殿怒斥,欲剝奪他的文位,兵宮力保之,從而形成兵宮與聖殿十七宮的激烈對峙,是否?”
“是!”
“聖殿天命宮命你爲李天磊一測,測其天命,定其吉凶,你測出來的結果是,你在天命長河中,看到了此子的作用,此子會成爲聖殿大興的引線,從而也站到了李天磊這一邊,是否?”
“是!”命無顏閉上了雙目。
“正因爲你這一定,聖殿放棄了對李天磊的當場清算,而李天磊,卻肆無忌憚地拿起屠刀,親手斬了天河府千萬人,這一斬,斷了你的天命之路,也讓聖殿兵宮千夫所指,進而引發大變,世俗兵家被滅,聖殿兵宮除名!是否?”
命無顏長長一聲嘆息:“八百年舊傷,爲何要重新掀起?”
“因爲,很多事情……其實不是真相!”
命無顏眼睛再度睜開……
林蘇道:“第一個真相:千萬天河府的人族,在李天磊舉起屠刀之前,就已經不是人族!他們被赤司魔族以‘赤司之卵’操控,雖然依然是人族之身,但其實全是魔族之奴。”
命無顏眉頭猛然皺起……
林蘇道:“第二個真相:李天磊舉起屠刀之前,已以絕頂文道審訊了被魔族附身的赤司,並將結果上傳聖殿,但是,此消息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戰場之上,兵情緊急,他唯有當機立斷,否則,這些魔族一旦越過關城,融入葬州億萬人流,整個葬州將全部淪陷,進而波及金沙江這一側的九國十二州。”
命無顏臉色大變:“竟有此事?你……你如何知曉?”
林蘇道:“昔日的天河府,如今早已是魔域之地,沒有人族遺留,沒有知情人能活下來,但是,有個神奇的種族叫靈族,靈族之壽,比頂級修行人還長,靈族最大的本能就是隱藏於草木之上,他們的人,記錄下了當時的一切,在一個多月前,不遠萬里送到了我的手中!”
他的手輕輕一抬,一片樹葉遞到命無顏的手中。
命無顏兩根手指拈着這枚樹葉,整個人完全不在狀態,樹葉爲影像,記錄着李天磊當時怒指蒼穹的畫面,他言:“軍情緊急,時不我待,而聖諭不下!!今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萬千罪責在我一身,天道在上,予以見證!”
然後,面對蜂擁而入關城的所謂百姓,他舉起了手中的屠刀……
這枚樹葉,是姜雲在大蒼浩劫之時,不遠萬里來到他身邊,送給他唯一的東西。
雖然他們這次見面,是在最緊急的情況之下,話都來不及說上幾句,但姜雲還是給了他這枚樹葉。
樹葉非常忌諱,當時她瞞過了所有人,包括南王郡主齊瑤都沒有發現。
林蘇當然也更加沒有跟任何人提及。
命無顏空洞的雙眼之中,一縷寒光悄然瀰漫:“時不我待,聖諭未下!此事……此事我不知!聖諭宮,爲何隱瞞如此關鍵信息?爲何?”
“爲何?世間不合常理之事,世間詭局,但看結果!”林蘇道:“聖諭不下,李天磊只要是個合格的兵家人,他就必須舉起屠刀!這一舉,兵家毀滅,這一舉,兵宮毀滅,所以,李天磊,就是大道之爭的那根引線,我有理由懷疑,天河劫,雖然出於人魔之戰,但是,後面的那個導演,可未必是魔人!”
命無顏緩緩道:“天河劫,應劫的其實不是千萬天河府人,而是兵宮!你是說,有一雙黑手策劃了這一劫,真正的目的就是滅掉兵宮!”
“大道之爭,起於三重天上,但大道之爭的餘波,波及聖殿,也波及世俗間!”林蘇道:“現在你是否明白?當日讓你來測李天磊的天命與吉凶,針對的並不是李天磊,而是兵宮!他們要的並不是你站在他們那一邊,判李天磊有罪,恰恰相反,他們要的就是你判李天磊無罪,讓他們有理由放李天磊一馬,以李天磊這根引線,發動針對兵宮的絕命一擊!”
命無顏長長嘆息:“千年大局,我爲棋子!千年大局,我竟然是一顆棋子,可是……”
她的聲音突然停下……
林蘇目光慢慢抬起:“你是不是還有些奇怪,爲什麼你在天命長河中,真的看到了李天磊,真的看到了他會成爲聖殿中興的某個引線?”
“是!我是真的看到了他……”
“引線的作用是很奇妙的,八百年來,你堅定地相信是你看錯了,因爲李天磊實實在在成了兵宮毀滅的引線,怎麼也算不得聖殿中興的引線。但是,在他們看來,你或許沒錯,李天磊毀滅了兵宮,聖殿十七宮一片祥和,再無雜音,可不就是聖殿中興嗎?”他的聲音充滿譏諷。
“這麼說,我這忘憂谷、無憂山一隱八百年純屬笑話?”命無顏慢慢抬頭,眼中光芒不斷地變幻,她這空白瞳孔之中,似乎有一點光芒悄悄點亮。
只不過,她的言語中也滿是譏諷,甚至還有她八百年來從來沒有過的憤怒。
“是啊,所以,你原本就沒必要自損雙目!”林蘇道:“你更沒有理由在這裏懺悔八百年。”
命無顏淡淡道:“命瞳已毀,但也未必就不能誕生另一雙眼睛!此眼名:慧眼!只願多一點點慧根,讓我此生……再不爲棋!”
後面四個字一字一句,重重落下!
這一落下,整座閣樓層層疊疊全是文道殺機!
殺機之中,命無顏眼中的光芒慢慢點亮,她的眼睛,亮如秋水碧空……
眼波微微一轉,滿閣殺機消於無形。
命無顏的聲音突然變得輕柔:“我第一次看清了你的模樣!”
林蘇笑了:“我也第一次看清了你的模樣!”
命無顏道:“卻不知道你是否看清另一件事情,黑老遭劫之事!”
林蘇道:“得知此事,我就已看得清楚,黑老同樣不是關鍵,關鍵的是那位!”
命無顏道:“那位即將重歸,黑老身爲未央筆依靠的一方神硯,斷然不可留,這就是他必須得除的原因!”
“正是!”林蘇道:“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那位要重歸,他們當然需要先下手斬掉那位有可能的羽翼,以及任何有可能的幫助。”
“這些你已看清,那麼你自己呢?”命無顏目光抬起,盯着他。
“我也是那位有可能的幫助,你……也是!”
命無顏雙眼微微一閉:“接下來,你欲何爲?”
“我欲入文墟!”
入文墟?
命無顏輕輕一震:“聖人親手毀掉的一方神硯,你欲重續?”
“未必能夠重續,但是,畢竟是故人,故人身葬文墟之中,我好歹也得爲他送個行,祭奠亡靈,亦是聖道所倡導的正途。”
“聖道無涯,擇其適用者用之,你確定這番祭奠乃是必須?”
“劍道有云,天下事,有所必爲,有所不爲,而今日之祭,乃是有所必爲之事!”
“我言聖道,你言劍道……”命無顏輕輕托起茶杯:“也許我懂你的意思,你這是要亮劍!去吧,行你必行之事,我爲你送行!”
一杯茶代酒,送君遠行去。
一曲笛如心,隨波入暗流。
命無顏靜靜地立於舟頭,遙望這葉孤舟遠行去。
第963章 文墟,文道墳場
一個聲音從左側山峯傳來:“無顏道友,適才這位是何人?”
“江海飄零客,風行一葉春!”命無顏道:“小女子如今重新換回爹孃所取的名字:命天顏,道友莫要以無顏二字稱之,天下無顏之客何其多也?小女子豈敢在這些前輩面前自稱‘無顏’?”
無聲無息中,命天顏沖天而起,消失!
形浑[士同時一驚。
這話中有話啊……
天下無顏客何其多?小女子不敢在前輩面前自稱無顏!
說起來斯文淡雅,但言語之犀利,鋒銳絕倫!
天下間無顏的人太多了,而且是前輩!
我跟這些無恥無顏之徒相比,什麼都不是!
折射出什麼?
無憂山下一隱八百年,她沒有誕生出佛性,反而將她這把劍給磨得更鋒利了,這個當年就以驚世駭俗名揚聖殿的奇女子,又會譜寫出什麼樣的風雲?
事兒有些大了!
她的突然轉變是因爲來的這個人。
這個人是誰?
爲何能夠讓平靜八百年的古井再度狂潮大作?爲何能換來這位眼高於頂的女子一句如此盛讚:江海飄零客,風行一葉春!
他到哪裏都是一抹春風!
包括聖殿高人隱居的忘憂谷!
林蘇片刻間已在三千里外。
他的前方,是一個特殊的所在,文墟!
什麼叫文墟?文道廢墟!文道墳場!
文道也是有墳場的,裏面葬的不是人,而是文,文道高人有很多人都有驚世之作,這些驚世之作或驚豔於當代,或造福於後世。
但也有相當一部分作品很特殊,在出世之初,作品相當風光,驚豔了一個時代,但是,經過時光的檢驗,或者經過論證,證明這作品誤入歧途。
這樣的作品讓人無限傷感。
它浸透了主人半輩子或者一輩子的心血,斷然捨不得就此付之一炬,但是,它又實實在在不能流傳,怎麼辦?
聖殿畢竟是以文爲根的,文就是他們的根基,面對這樣有分量的廢文,設了一座墳場,廢棄的文道作品,送入文墟,埋葬於此。
這就是文墟的存在意義。
但決不是所有文道廢品都有資格入文墟的,入文墟的文道廢品層級之高,難以想象。
聖人的廢稿可入,準聖的廢稿擇優而入,高等級的聖寶殘片可入……
至於一般人的廢稿,有何資格葬於文墟?直接一把火燒個乾淨也就完事了。
所以呢,這文墟絕對不是一般人想進就能進的,裏面的文道廢稿等級極高,有的甚至誕生出了靈性,身爲文道至寶級別的文物,突然宣告死刑,送入這文道絕地,他們如何甘心?天長日久地都成了瘋子。
最關鍵的是,這羣瘋子還相互聯合,跨越文道之上的各種壁壘,衍生出了誰也推算不出來的變數。
他們生於文道,又棄於文道,所以對文人格外痛恨,聖殿中的文人,如果腦子沒坑,絕對不應該想入文墟。
但今日,林蘇踏空而來,來到一座閣樓之前,面對閣樓之上的一名蒼老守墟人(守墓人)微微一鞠躬:“學生林蘇,欲入文墟,請先生行個方便!”
守墟人昏黃的眼睛慢慢睜開,眼中似乎瞬間流過無盡歲月,他的聲音傳來,也是無限蒼老滄桑:“入文墟?”
“是!”
“爲何要入?”
“尋些啓發!”
尋些啓發?守墟人眉頭微皺:“文墟之中,盡是歧途,觀之有害無益,又如何啓發於你?”
“先生謬也!知他人之錯,可鑑自身之道;知他人歧途,可識自身正途,鑑錯亦是求真,如何言不能啓發?”
守墟人仰面朝天:“有理!你去墟口,自取你入墟之鑰!”
“是!”
林蘇一步踏出,面前是一座石門。
隨着他這一步踏下,一聲鐘響鳴於守墟閣。
鐘聲響,毫不響亮,低沉壓抑,宛若亡音。
但是,奇異的音波橫掠聖殿十七宮。
各位頂層高層人物盡皆知聞。
“文墟鍾!”一座高入雲天的酒樓之中,幾名天驕弟子同時抬頭。
這幾位,赫然是林蘇當日入聖殿之時會過的五位天驕……
詩宮李慶詮,道宮李逍遙,法宮荀雷,畫宮吳風,樂宮風九霄。
這五位有幾個共同點。其一,他們都曾是本宮第一弟子;其二,他們都敗在林蘇手下。其三,他們這一敗之後,慢慢走近,其四,他們目前身份地位統統上移一級,他們都擁有了天外天的准入資格(進了聖殿編制)。
身爲各宮第一弟子,肩負阻擊林某人的重任,但是,全盤失敗之餘,竟然個個都出息了,有點玩味是嗎?
呵呵,更玩味的事情還在後面!
更玩味的是另外幾個人。
墨宮墨赤、縱橫宮公孫暢揚、陰陽宮鄒半生,被這五人一致認定,在面對林蘇之時表現不夠堅決,不適合成爲他們這個小圈子裏的核心成員,以後行事不帶他們玩。
所以,這個小圈子的人,今日只有五個!
此刻突然聽到了文墟鍾,齊齊一驚:“文墟鍾,又是何人在找死?”
道宮李逍遙手一伸,面前的一杯酒突然盪漾開來,宛若道海翻波……
“道可道!”三個字一落,他們面前出現了文墟的投影,還有那個走向入墟口的人。
“是他!”李逍遙臉色一變。
其餘四人也一齊激動,李慶詮道:“他竟然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