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蒼守夜人 第10章

作者:二十四桥明月夜

  這兩個字,是林佳良親筆手書,以他的造詣,原本可以寫得毫光照夜,但這兩個字卻是黯淡一片,只因爲字隨心境,他寫下這兩個字時,內心一片灰暗,寫出來的字,同樣是灰暗。

  沒有看門人。

  林宅,裏面能有個啥?

  小偷進門都是含着淚水走的,還怕人偷麼?

  十多人直接推開大門進院,院子裏也是雜草叢生,一片破敗。

  東院,林佳良靜靜地躺着,兩眼緊閉。

  他沒有睡着,他也沒有昏倒,他心中一直都徘徊着一條影子,當日玉香樓裏,中秋之夜,情香嫋嫋,滿室春光,她的面孔在輕煙之後,美若天人,她的眼中含情,聲音清雅……

  公子,能問你一句話嗎?

  你說!

  “青樓終非歸宿,此身該往何方?”

  他告訴她:“我父三月回府,我在桃花開放的時節,爲你打開側門。”

  她笑了:“那我的辭樓宴,就定在四月。”那一刻,她臉上露出的笑容,如同桃花般嬌豔……

  時光流逝,花落花飛,轉眼到了三月,父親沒有回府,而是押送京城問斬,侯府奪爵,家道中落。

  桃花他眼看着開了,又謝了……

  昔日的人,今日就是辭樓宴,辭樓宴後,花落誰人家……

  春已殘,人已病,過去的事情,終是美好,未來的事情,他看不到歸途……

  世事無常,徒然惆悵,侯府今日,一地雞毛……

  林母和小桃坐在他的牀前,沒有打擾他,也沒有說話,整整一個上午……

  突然,外面傳來動靜,林母微微一驚:“有人進來,小桃,你去看下……”

  小桃走到門邊,一打開房門,她的目光就被烤得金黃的烤羊、燒雞吸引,定南侯府出事後,多長時間沒見過肉食了,饞得狠了,看什麼都象烤羊嗎?小桃閉閉眼,搖搖頭,再睜開眼睛,看到的還是烤羊、燒雞……

  “請稟報夫人,我是海寧樓的掌櫃,林公子今天詩會奪得頭籌,海寧樓特送些許禮物,以表敬意!”

  “什麼?”林母一下子彈起,似乎瞬間從斷電狀態再度通電,她的臉色也突然變得紅潤。

  林佳良眼睛猛地睜開,眼中全都是不敢置信,我是在做夢嗎?三弟詩會奪頭籌?三弟?他鬥雞走狗奪頭籌還有三分可能性,詩會跟他有啥關係?……

  烤羊、燒雞、美酒魚貫而入,小桃口水止不住地流……

  林母卻是親自到了門前:“黎掌櫃,怎麼是你?”

  面前之人哪裏是什麼小二了?他是一個氣度沉雄的中年人,林家破落之前,林母曾經陪同丈夫去海寧樓赴宴,見過他一回,這個掌櫃的可不是一般角色,怎麼親自進林家?

  黎掌櫃的微微一躬:“見過林夫人!令郎詩才絕世,蒙諸聖親賜文根,將來必是鳳翔於天的人物,黎某有幸與林家同鄉,早該前來拜見,今日纔來,已是失禮,還望老夫人莫怪。”

  這怎麼可能?林母嘴脣哆嗦:“我兒……我兒……有詩才?還被賜文根?”

  “何止是有詩才?是絕代天才!三公子兩首七彩詩一出,且不說海寧名垂千古,就是曲州全境,亦是再添三分春色。恭喜老夫人!”

  他一拜而退出。

  林母全身大震,病情此刻如同徹底好轉,幾步到了牀前:“二郎,這……這怎麼回事?你給他寫了詩?”

  林佳良一臉懵:“沒有啊,再說了,我怎麼可能寫下七彩詩?……我的詩道造詣連金光詩都不能觸摸……”

  外面傳來一聲叫喚:“娘,二哥……”

  “三弟回來了……”

  林母猛然回頭,就看到林蘇和小夭,早晨從家裏出去的林蘇,一幅軟趴趴的模樣,而如今的他,紅光滿面,小夭也是……哦,不,她是油光滿面……

  “三郎,你……”林母一古腦兒將所有問題全盤拋出,也第一時間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林蘇給出瞭解釋:“娘,我……大概是爹爹在天之靈保佑吧,孩兒突覺文路大開,如有神助……”

  封建社會就這一宗好,解釋不通的事情朝鬼神身上一引,似乎立刻就找到了答案,屋裏腥巳加性瓉砣绱说母杏X……

  林母也是滿面紅光:“三郎,隨爲娘去祭拜林家列祖列宗,拜謝你爹在天之靈……”

  他們去了,林佳良目送他們離去,一縷傷情剛剛被驚喜壓下,此刻又再度泛起……

  有件事情,他沒來得及問,或者,他也不敢問。

  他想問問玉樓到底怎樣了……

  其實這個問題,他內心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這個答案,他不敢去印證……

  林家已經落魄到如今這步田地,今日她的辭樓會,他都沒有參加,昔日的約定,自然已是舊日黃花,張秀既已起意,天下誰又能逃出他的毒手?何況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她……

  林佳良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突然,一條人影出現在他的牀邊:“郎君!”

  林佳良猛然抬頭,站在他面前,溫柔溞Γ蹘崆榈模皇怯駱菂s又是誰?

  林佳良全身僵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玉樓……真的是你?”

  “郎君,你忘了嗎……玉樓辭樓之日,你爲我打開側門!”

  她溫柔的聲音傳來,林佳良如在夢中……

  玉樓溫柔地將自己送入他的懷抱:“玉樓今日辭樓,不敢報與郎知,原想在今夜,悄然前來,但郎君卻是知道了,還讓你三弟給我帶來這樣一首好詩,郎心如此,玉樓又何需在意他人眼光?從此刻起,就歸與郎君……”

  林佳良心頭大震,詩?什麼詩……

  ……

  林蘇和母親經過了一番冗長複雜至極的祭拜,出了祠堂。

  在返回二哥東院的時候,兩人突然站住了。

  廚房裏走出來一人,端着一隻大碗,她雖然此刻身着素衣,但依舊風華絕代。

  “玉樓姐姐!”林蘇笑道:“你來了!”

  “三公子!”玉樓道:“……”她的目光落在林母身上,臉色微有改變。

  她隱約猜出了面前之人的身份,這是她踏入林家唯一的障礙,如果說還有障礙的話——當日林佳良想納她進門,因爲她的青樓身份,而不被侯爺和夫人接受。

  爲什麼?這年代講求門當戶對,大戶人家往往只與大戶結親,所以官員、官員子女絕少有納青樓女的,青樓女嘛,玩玩是可以的,但給她一個名分,就是一個污點。

  現在的林家雖然已經沒落,畢竟也是一個大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夫人會不會改變觀念?玉樓沒有底……

  “玉樓姐姐,這是我娘!”林蘇作個介紹。

  玉樓深深一禮:“玉樓見過……夫人!”

  林母臉上風雲變幻,勉強點點頭,沒有說話。

  這幅表情玉樓看在眼中,象她這樣風月場中風生水起的女子,心裏又如何不明白?已是芳心惴惴不安……

  林蘇道:“玉樓姐姐,你先把湯送給我哥吧。”

  好的!玉樓起身而去。

  進了房門,玉樓將林佳良扶起,用湯匙給他喂湯,熱氣上衝,她的睫毛輕輕顫抖……

  “玉樓,怎麼了?”

  “郎君……夫人……夫人頗有不悅,玉樓怕是終究……”

  啊?林佳良心頭猛地一沉。

  ……

  院子中,林母目光慢慢移向林蘇:“三郎,這……這不成的!”

  “娘說的是玉樓姐姐跟二哥?不成?”

  林母緩緩點頭。

  “爲什麼啊?”

  林母嘆口氣:“三郎,你還年輕,很多事情你不明白……”將她的想法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林蘇道:“娘,我有很多事情的確是不明白,但我明白一點,人之立世,人品爲先,林家落得如今這步田地,縱是家中下人,都爭相而逃,玉樓姐姐原本可以接受張家千兩白銀爲聘,從此逡掠袷常齾s在此時,選擇歸於林家,何等難能可貴?如果我們拒她門外,天下誰不心寒?”

  林母動容……

  林蘇繼續道:“至於對二哥的影響,娘盡請放心,玉樓姐姐只求能與二哥長相廝守,並不在乎名分。”

  林母眼睛亮了:“只要對你二哥沒影響,那娘自然也不做這涼薄之人!你讓她過來,娘跟她談談。”

  林蘇進了二哥的房間,正在緊張的林佳良和玉樓同時抬頭看着他,眼神裏都有幾分恐懼、幾分揣摩,也有幾分幽怨……

  “玉樓姐姐,我娘想跟你聊聊。”

  玉樓輕輕一顫:“好的,我這就去!”

  深深地看了一眼林佳良,低頭出了房間。

  “三弟,娘……娘什麼意見?”林佳良手都顫抖了。

  “二哥盡請放心!娘已經答應了!”

  一句話出口,林佳良突然覺得一口氣從腳底直接貫通大腦,心頭所有的鬱結同一時間全消,病情好了一半。

  而剛剛踏出房門的玉樓,也全身一震,步伐變得輕盈……

  她在林母正房那邊,跟林母談了好久,然後出來了,出來時,臉有紅霞,心結也完全打開……

  林母心情也舒暢了,針對府中事務發話了,海寧樓今日送來這如許肉食,咱們也喫不完,給梅娘、老賀他們送些過去吧。梅娘,老賀,都是林家家人,林家樹倒猢猻散,大多數家人都跑了,梅娘和老賀是個例外,林家沒喫的,他們就離開林家,減少些開銷,在外面打些零工,偶爾三兩個窩窩頭悄悄放在大門口,給了林老太太很大的感動。

  林家老太太“窮則安靜餓死,達則兼濟天下”的壯舉,林家兄弟沒瞧見,他們要談的東西多了。

第12章 鴻雁傳書

  林蘇兩首七彩詩到底寫了個啥,自然是林佳良最想知道的。

  林蘇將這兩首詩寫下了,林佳良一字一字地看了無數遍,感慨萬端,七彩之詩,如此絕妙……

  他話鋒一轉,問了另外一個問題,三弟除了這兩首,還有沒有寫過另一首呢?他瞅着林蘇,眼中頗有深意……

  林蘇立刻就懂了:“我代二哥,給嫂子寫過一首。”

  你……林佳良眼睛鼓起:“果然如此!我就說玉樓一來就說我讓你給她帶詩……寫的是什麼?”

  “借問江潮與海紋,何似君情與我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林蘇唸完這首詩補了一句:“二哥,你可別跟嫂子說漏了啊……”

  林佳良沉吟良久,長長嘆息,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如此絕妙之詩,該當也是彩詩!三弟之才真是……

  輕輕搖頭之後,林佳良道:“今日林家大喜,咱們給大哥寫封信吧,大哥時刻擔憂着家裏的情況,該當讓他安心!”

  林佳良提起寶筆,在一張寶紙上寫了一封家書,洋洋灑灑寫了上千字,末尾吖P如風,落下一個“雁”字。

  筆收,紙起,化成一隻飛雁飛向南方。

  鴻雁傳書,這就是士人的手段。

  有文根,強身健體,思路清晰。

  而入文壇,就能使用一些最粗湹奈牡懒α浚热缯f鴻雁傳書。鴻雁傳書不象《導氣文》,消耗的文氣不多,哪怕老二此刻依然在病中,還是可以鴻雁傳書的。

  “大哥遠在南方征戰,收到這封家書,當能安心!”林佳良道:“三弟,你已踏入文道之門,該當再進一步,從今天開始,安心靜讀,今年的鄉試只剩下兩個月,就不說了,三年之後的鄉試,務必一擊而中。”

  文道,極其艱難。

  林蘇的文根沒走正規流程,是憑一首詩換來了個聖人直賜。

  但這樣的好事,後面不可能再有,後來的文壇、文山、文心,全都是必須走正規流程的,那就是鄉試、會試、殿試。

  所以,林佳良這個二哥,在父親去世、長兄不在的時候,臨時客串長兄的角色,給自家兄弟制定人生規劃。

  林蘇抬頭:“你不是說……今年鄉試還沒舉行嗎?”

  林佳良搖頭:“今年?今年的鄉試只剩下不到兩個月,這麼短的時間,是來不及的……”

  鄉試三年一次,考試的內容是真正的包羅萬象,諸子史集全都會涉及到,而要喫透這些經典,正常人一輩子都喫透不了,擁有文根之人,天資聰慧,也需要十多年苦功,纔有可能通過鄉試。

  哪怕三弟詩才絕世,也不行,鄉試考的內容,可不僅僅是詩,詩取決於靈感與天賦,鄉試考的,是知識積累。

  林蘇抓抓腦袋:“二哥,說說鄉試都考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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