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只是沒法子,舵主不在山頭,規矩還在,所以它每次登門做客落魄山,都只能乖乖從正門入。
它路過那兩個客人的時候也沒抬頭,等高出兩人十幾級臺階後,它才轉身站定,雙手叉腰道:“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大概是覺得自己無禮了,趕緊放下叉腰雙手,作揖行禮,這才抬頭自報名號,說自己是龍州城隍閣的香火大爺,二把交椅,兼騎龍巷右護法,不知是第幾把交椅了,反正也是有椅子可坐的,今天就是來這邊點卯當差來了。然後這個香火小人兒鄭重其事地重複先前那個問題。
韋文龍不知如何作答。瞧着挺鬼靈精怪一小傢伙啊,莫不是這就是隱官大人所謂拜山頭的江湖黑話?
米裕跨上幾步臺階,蹲下身,笑眯眯道:“聽說過,怎麼沒聽說過,我是落魄山山主的跟班,聽他說起過騎龍巷的右護法,任勞任怨,十分稱職。”
這個家在龍州城隍閣的香火小人兒一臉震驚,無比豔羨道:“你竟然認得咱們落魄山的山主大人?!我都還沒見過他老人家啊,我跟前任騎龍巷右護法現任落魄山右護法周米粒的舵主大人裴大人她的師父山主大人,隔着好多好多個官階呢。我還專門請示過裴舵主,以後有幸在路上遇見了山主大人,我可不可以主動打招呼,裴舵主說我必須在山門那邊點卯湊足一百次,才勉強可以。”
竹筒倒豆子,小傢伙報了一連串官銜,都不帶半點喘氣的。
米裕笑容燦爛,瞧瞧,這就是自家落魄山的獨有門風了。去個錘兒的北俱蘆洲嘛。
然後有個姑娘,從山上練拳走樁而下,見到了兩人也沒打招呼,只是專心練拳往山門去。
韋文龍覺得這落魄山,處處都暗藏玄機。不愧是隱官大人的修道之地。
那些被人跳崖踩出來的大坑,看大門的是個翻書少年,爬臺階的香火小人兒,心無旁虻木毴印�
米裕伸出手,“站在肩頭,捎你一程。”
香火小人兒搖頭道:“別,不心眨菀妆慌岫嬷饔涃~,米粒大人可是很鐵面無私的。”
小傢伙繼續爬山登高。
米裕和韋文龍隨後慢慢登山,很快就跑來了兩個小姑娘,一個粉裙一個黑衣,後者扛着根金色小扁擔。
韋文龍有些服氣了。
陳暖樹帶着周米粒一路跑下臺階,與米裕韋文龍站在同一級臺階,然後陳暖樹鞠躬道:“歡迎兩位貴客。先前風雪廟魏劍仙路過此地,與魏山君提及此事,山上屋子都已經收拾好了。”
魏檗現身一旁,以心聲微笑道:“暖樹,米粒,你們別管了,我來負責待客便是。”
兩個小姑娘也不與魏山君見外,告辭離去。
魏檗說道:“魏劍仙只說有兩位貴客要登門,具體身份,不曾細說,不知能否告之?”
米裕笑道:“劍氣長城,米裕。倒懸山春幡齋邵雲巖嫡傳弟子,韋文龍。按照隱官大人的意思,我們隨時可以成爲落魄山譜牒之地。”
關於山君魏檗,年輕隱官言語不多,但是分量極重,“大可以放心交心”。
所以韋文龍緊隨其後,取出了一封算是家書的密信,交給這位寶瓶洲北嶽山君。
魏檗拆開密信之後,煙霞繚繞書信,看完之後,放回信封,神色古怪,猶豫片刻,笑道:“米劍仙,陳平安在信上說你極有可能死皮賴臉留在落魄山……”
米裕心知不妙,正要胡說八道一番,實在不行就只好撒潑打滾了。
魏檗繼續道:“信上說願意留下就留下吧,先當個不對外公佈的記名供奉,委屈一下米大劍仙。”
米裕鬆了口氣,笑道:“米裕與魏大山君很有善緣了,一登山就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魏檗笑着點頭,實則心中震驚萬分,陳平安在信上關於米裕的描述,很簡單,劍氣長城劍修,玉璞境瓶頸,可信任。
一位玉璞境瓶頸的劍仙。
魏檗轉頭對那韋文龍笑道:“韋文龍,從今天起,你就是落魄山管錢之人了,隨後暖樹會與你交接所有賬簿。”
說到這裏,魏檗略微停頓,說道:“我有個不情之請,哪怕交接了賬簿,還希望以後你不要攔着暖樹翻閱賬簿,並非是信不過你,而是落魄山上,一直是暖樹管着大大小小的錢財往來,從無半點差錯,只是如今生意做大了之後,落魄山確實應該有個專門管錢做賬的,畢竟暖樹事務繁重,我與朱斂,都不願她太過勞心勞力。當然,這些都不是陳平安信上言語。你若是因此而心生芥蒂,那就是陳平安看錯了人,以後返回落魄山,就該是他自責了。”
魏檗最後說道:“都是自家人了,所以我纔不說兩家話。”
韋文龍笑道:“管賬一事,首重分明二字,哪有一人獨佔賬簿、見不得光的道理。魏山君無需多想。”
魏檗會心一笑,點頭道:“不愧是陳平安寄予厚望的人。別的不說,掙錢管錢一事,陳平安的眼光和本事,確實極好,能讓他由衷佩服之人,肯定不差。以後就有勞了。”
韋文龍抱拳點頭。
從這一天起,米裕和韋文龍就算是在落魄山紮根了。
韋文龍的住處,就成了落魄山的賬房。
陳暖樹在交出所有賬簿之後,就再沒有管過錢財一事,至多是每次需要錢財支出了,再去請韋先生批准,每次都會帶上一張紙,詳細記錄每筆錢財的開銷緣由、去處。不但如此,應該是擔心登門次數一多,就要耽擱了韋先生的大事,所以往往一些瑣碎支出,都會由她和周米粒墊錢,湊成了一張紙,再來與韋先生對賬。
韋文龍倒是不覺得此事厭煩,而是有些不好意思,雖然在山上沒待幾天,卻也知道了陳暖樹的每天忙碌,真是從早到晚都有事情可做的。韋文龍便只好主動詢問那個小姑娘,喜不喜歡記賬算賬,粉裙小姑娘點點頭,有些難爲情。
韋文龍便將落魄山賬務分成了兩份,牛角山渡口、翻墨渡船在內的大錢往來,歸他,落魄山的日常賬務,繼續歸她,但是所有大生意的賬務往來,小姑娘都可以學,不懂就問。
韋文龍到了落魄山,儼然已經是落魄山的賬房先生了。
倒是米裕每天就是閒逛,身後跟着那個扛扁擔的小米粒。
米裕也不好說那劍氣長城的事情,不過總算知道了隱官大人的酒鋪,爲何會賣一種酒,取名爲啞巴湖酒水了。
原來是因爲這個小姑娘的緣故。
米裕是真不覺得山上的日子枯燥,有趣的很,每天身邊有個周米粒,半點不悶。
今天米裕陪着周米粒在崖畔石桌那邊嗑瓜子,聽着小米粒說着她闖蕩江湖的一個個小故事,一位劍仙,聽得津津有味。
那個香火小人兒又來山上點卯了,很殷勤,在石桌上跑來跑去,打理歸攏着瓜子殼。
落魄山上的大管家朱斂,魏檗私底下說是下山遠遊了。
米裕心中瞭然,至於那個朱斂模樣的符籙傀儡,米裕早就一眼看穿了。
今天周米粒的江湖故事,從昨天的紅燭鎮,說到了衝澹江、玉液江和繡花江,詳細說了哪條江水有哪些好去處,最後讓“玉米前輩”一定要去衝澹江和繡花江去耍耍,就是那兩處的水神廟水香貴了些,可以從咱們附近的鐵符江水神廟購買,划算些,反正都是燒水香,不犯忌諱的,兩位水神大人都比較好說話嘞。米裕笑問道爲何少了那條玉液江,小米粒立即皺起了稀疏淡淡的眉毛,說我講過啊,沒講過嗎,玉米前輩你忘了吧,不可能嘞,我這腦闊兒是出了名的靈光唉,不會沒講的。小姑娘最後見玉米前輩笑着不說話,就趕緊使勁揮手,說三條江水都不着急去遊玩,以後等裴錢和陳靈均都遊歷回家了,再一起去耍,可以隨便耍。
那個香火小人兒憋了半天,悶悶道:“去個錘兒的玉液江,那個壞婆娘,害得米粒大人差點……”
周米粒急眼了,一巴掌拍下,拱起手背,將那小傢伙覆住,然後趴在桌上,抬起手掌些許,瞅着那個香火小人兒,她皺眉低頭,壓低嗓音提醒道:“不許背後說是非。”
然後小姑娘抬頭哈哈笑,又伸手捂住嘴,含糊不清道:“玉米前輩,明兒我翻翻看黃曆,如果宜出門,我帶你去隔壁的灰濛山耍去,我那邊可熟!”
米裕一笑置之,只是記住了那條玉液江。
轉頭望去,是個不速之客。
不算陌生,也不熟悉。
據說此人如今舔着臉在拜劍臺那邊修行?
什麼金丹、元嬰劍修,若非漂亮女子,米裕在劍氣長城都懶得正眼看。
畢竟米裕被人詬病的,是劍仙當中的劍術高低,是兄長米祜攤上了這麼個揮霍天賦、不知進取的弟弟,甚至都不是殺妖一事的戰功。事實上,在躋身上五境之前,米裕無論是城頭出劍,還是出城廝殺,都是納蘭彩煥和齊狩那個殺妖路數,當之無愧的前輩。
而一個劍氣長城的金丹劍修崔嵬,早早跑路到了浩然天下,有什麼資格讓他米裕看一眼?
所以不等崔嵬開口言語,米裕就說道:“死遠點。”
周米粒有些慌張,小聲道:“玉米前輩,別這樣啊,崔前輩是咱們自家人,很好的。”
米裕笑眯眯點頭,然後轉頭對一言不發的崔嵬說道:“那就請你滾遠點。”
周米粒雙臂環胸,有些生氣。落魄山上,可不許這麼講話的。
米裕只好舉起雙手,笑道:“好好好,崔兄,請坐請坐,嗑瓜子。”
崔嵬默默坐下,以心聲問道:“米劍仙,我師父他老人家?”
米裕說道:“你有臉問,我沒臉說。”
崔嵬點點頭,起身黯然離去。
米裕站起身,摘下腰間濠梁養劍葫,站在崖畔,慢慢飲酒。
是不是趁着自己還不是落魄山正兒八經的譜牒仙師,先砍死幾個跟落魄山不對付的玉璞境?
不談傾力一劍的威勢,只說隱匿形跡,飛劍襲殺一事,米裕其實還算比較擅長,雖說不好跟隱官大人和那綬臣相提並論,但是比起一般的劍仙,米裕自認不會遜色半點。
米裕低頭笑臉望去,原來是周米粒扯了扯他的衣袖,她踮起腳跟,掏出一把瓜子,高高舉起。
米裕蹲下身,接過瓜子後,輕聲笑道:“小米粒,在我家鄉,好多人都聽說了啞巴湖大水怪的故事,就是這個‘好多人’裏邊,又有好多人不在了,比較可惜。而那個崔前輩連我都不如,所以我對他比較生氣。”
周米粒使勁皺着眉頭,然後使勁點點頭,表示自己絕對沒有不懂裝懂。
小姑娘最後陪着那位自稱“玉米”的劍仙,一起坐在懸崖旁,小姑娘覺得他的名字真好,與自己都有個米字,緣分吶。
所以周米粒將瓜子都給了米裕,她的小腦袋和肩頭一晃一晃,笑道:“告訴你一個小祕密,我一直在等好人回來哦,比如我去山門那邊蹲着,就說看岑鴛機憨憨練拳,去山頂欄杆上站着,就說去跟山神老爺聊天,還有在這邊坐着,就說看雲海鳥兒路過家門口,所以裴錢和暖樹姐姐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個事情哩。”
米裕嗯了一聲,“原來是這樣啊,你要是不說,我肯定也不知道。”
小姑娘有些米粒大小的憂愁,“他怎麼還不回家嘞?你的家鄉再好,也不是他的家鄉啊。”
米裕說道:“是啊,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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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江湖見面道辛苦
魏檗邀請米裕去披雲山之巔的大山君府邸做客。
委實是一處風水寶地,當之無愧的神仙洞府,佔地極大,宛如園林,無任何修道之人,也無凡夫俗子,雪壓松梢去撲鹿,水仙山魅多精神。
魏檗最後帶着米裕來到一座被施展障眼法的高臺,名瑩然。
魏檗平時就喜歡在此獨坐,飲酒賞景,四面八方盡收眼底。
瑩然臺上,唯有幾張雪白蒲團,別無他物。
時值夜月初升,雪色與月色共爭妍媸,羣山之外,不同方位,依稀可見龍州城池、槐黃縣城、紅燭鎮三處各有燈火,如雪地之上,擱放大小不一的三盞燈火,直教神仙哪怕身在山上府邸,也不忍呵氣,唯恐吹滅月下燈。
米裕摘下那枚暫時沒機會送出手的濠梁養劍葫,喝了口酒,環顧四周夜景,感嘆道:“確實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託韋文龍的福,我來的路上,就知道了驪珠洞天好些與隱官大人的同齡人,出去之後,都很出彩。真武山的馬苦玄,書簡湖的顧璨,大驪藩王宋睦。至於那個劉羨陽,我在劍氣長城還見過他幾面,很了不起,劉羨陽的那把本命飛劍,在劍氣長城,都算稀罕的了。”
魏檗自嘲道:“水土好,是當然的,終究不是所有山神府君,都能接連舉辦這麼多場夜遊宴的。北嶽轄境之內,砸鍋賣鐵聲響不斷,家中也得有鍋鐵不是?”
米裕哈哈大笑,這位在寶瓶洲位高權重的北嶽山君,比想象中要更風趣些。這就好,若是個迂腐古板的山水神靈,就大煞風景了。
喝過一大口酒,米裕收斂笑意,道:“隱官大人說過,如果不是魏山君庇護,落魄山沒有今天的家業,不然拿得到手也接不住,反而是一樁禍事。”
魏檗說道:“同理,若非陳平安,我魏檗當不上這大嶽山君,落魄山借勢披雲山,披雲山一樣需要借勢落魄山,只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一個可以放心交心,一個可以信任,所以雙方接下來的交談,都很坦铡�
魏檗與這位劍仙詳細聊了落魄山的近憂和遠慮,米裕則與山君說了劍氣長城的形勢。至於隱官大人的事情,米裕沒有多說。
魏檗一番斟酌之後,將一些不該聊卻可以私底下說的那部分內幕,一併說給了米裕聽。
米裕最終有些無奈,“一團亂麻,處理起來,好像不是一兩劍砍死誰的事情了?”
魏檗搖頭道:“既然陳平安近期註定無法返鄉,那麼落魄山的待人接客,就又不一樣了,一味韜晦並非上策,至於出劍與否,何時出劍,對誰出劍,得看朱斂的決斷。”
米裕點頭道:“隱官大人對那朱斂十分敬重。我聽他的吩咐便是了。”
對於朱斂,未見其人,久聞其名。
魏檗實在是忍不住,問道:“米劍仙,冒昧問一句,你爲何對陳平安如此敬重?”
米裕糾正道:“是敬畏纔對,我是個不願動腦子的懶散貨色,對於聰明到了某個份上的人,一向很怕打交道。說句大實話,我在你們這浩然天下,寧肯與一洲修士爲敵,也不願與隱官一人爲敵。”
既然米裕有所保留,魏檗就不好多問陳平安在劍氣長城的具體事蹟和各種境遇,一位玉璞境瓶頸的劍仙,始終稱呼陳平安爲“隱官大人”,已經很能說明問題。
魏檗感慨道:“我知道陳平安一定會成長起來,但是怎麼都沒想到會這麼快。”
米裕不太想談這個,問道:“爲何喝酒要把欄杆拍遍?”
魏檗笑道:“無人酬答,自得其樂。”
米裕點頭道:“果然魏山君與隱官大人一樣,都是讀過書的。”
一年逢好夜,萬里見月明。
魏檗說道:“米劍仙,有一事相求,若是答應,可能會消磨米劍仙約莫一年半載的光陰。至於落魄山這邊,我會盯着。”
米裕說道:“但說無妨。”
魏檗說道:“長春宮很快會有一撥譜牒仙師,南下游歷,很快就會途徑紅燭鎮,五人當中,境界最高者不過龍門境,但是如今寶瓶洲中部地帶,還是有不少亡國修士,仇視大驪。長春宮在幾次夜遊宴當中,出手尤其大方,我想要還上一份人情。她們此次遊歷較遠,需要離開北嶽地界,與其賒欠中嶽山君晉青一份人情,還不如以朋友身份,有勞米劍仙出門一趟。”
米裕玩笑道:“我正好熟悉一下寶瓶洲的風土人情,先前陪着魏晉北上,到處都是溜鬚拍馬,想要清清靜靜喝個花酒都難。”
魏檗說了此次“護道”的大概情況,然後交給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關牒,米裕翻開一看,餘米,大驪龍泉郡人氏。米裕會心一笑,餘米,好名字。
除此之外,魏檗還交給米裕一根樹枝,幾片綠葉,青翠欲滴,魏檗說道:“此爲連理枝之一,真要有急事,連我都無法處理,我便燃燒另外一半,米劍仙手中連理枝就會枝葉枯萎,一返回北嶽地界,再燃燒手中連理枝,我就可以立即現身,送米劍仙返回落魄山。”
米劍仙一併收入袖裏乾坤當中。
魏檗欲言又止。
米裕哈哈笑道:“放心放心,我米裕絕不會沾花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