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82章

作者:烽火戏诸

  畢竟魏晉曾經說過,長春宮是女修扎堆的仙家門派。而落魄山,早就建有一座密庫檔案,長春宮雖然祕錄不多,遠遠不如正陽山和清風城,但是米裕翻閱起來也很用心。韋文龍進入落魄山之後,因爲攜帶有一件恩師劍仙邵雲巖臨別贈禮的方寸物,裏邊皆是關於寶瓶洲的各國典故、文史檔案、山水邸報節選,所以落魄山密庫一夜之間的祕錄數量就翻了一番。

  魏檗無奈道:“陳平安在信上說了,要我不用擔心米裕的爲人,只需要擔心米裕的那張臉。”

  米裕感慨道:“知我者隱官也。我這人是不壞的,容易壞事的,其實就只是這張臉。”

  說到這裏,米裕大笑道:“魏兄,我可真不是罵人。”

  身邊這位山君,亦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魏檗想起某人,忍住笑,不願搭這茬話,轉去說道:“若是米劍仙不覺得麻煩,落魄山有朱斂精心縫製的幾張麪皮,可供米劍仙選擇。”

  米裕是一位千真萬確的劍仙,何況還來自劍氣長城。

  不管米裕與陳平安的關係如何,不管米裕與落魄山如何融融洽洽,魏檗都願意、也需要以禮相待。

  米裕點頭道:“小事。”

  隨後一天,有五位長春宮修士,乘坐披麻宗跨洲渡船到達牛角山渡口,其中一位紅燭鎮船家女出身的年輕女修士,眉眼秀氣。小名衣衫,本名依山,由於是賤籍出身,姓氏已經棄而不用,在長春宮祖師堂譜牒上,改名爲終南,傳聞她之所以依舊沒有選用姓氏,也沒有跟隨恩師姓氏,是因爲以後只等女子躋身金丹客,大驪太后就會親自賜予國姓“宋”。

  她如今是洞府境,境界不高,但是在一行人當中輩分最高,因爲她的傳道之人,是長春宮的那位太上長老,而長春宮曾是大驪太后的結茅避暑“駐蹕”之地,所以在大驪王朝,長春宮雖然不是宗字頭仙家,卻在一洲山上頗有人脈聲望。那位此次領銜的觀海境女修,還需要喊她一聲師姑,其餘三位女修,年紀都不大,與終南的輩分更是懸殊。

  牛角山渡口,昔年有包袱齋打造的一系列仙家建築,後來連同渡口一併轉讓給了披雲山和落魄山,長春宮便要了兩間鋪子,販賣一些長春宮獨有的仙家物件,類似北俱蘆洲的彩雀府,以適宜女修穿戴的法袍、佩飾居多。

  鋪子掌櫃是位中年婦人,親自迎接師妹終南,身邊還站着一位玉樹臨風的中年男子,氣度卓然,面帶笑意。

  掌櫃笑語晏晏,介紹說這位餘米,是披雲山的記名客卿之一,家族老祖與魏山君有舊。

  婦人再以心聲與同門言語,餘米不過修行一甲子,就已經是觀海境,是位類似劍師的鍊師,精通劍符,故而戰力不俗。更重要的,是餘米早年在江湖上,曾與魏劍仙偶然相遇,有幸同桌喝酒,雖然雙方關係一般,算不得什麼魏劍仙的知己好友,可到了風雪廟,還是勉強可以幫忙說上話的。此次餘米剛好也要南下游歷訪仙,可以同行。既然他是披雲山的客卿,雖是不記名的末等客卿,屬於從未參加過夜遊宴的那種散修,可畢竟觀海境騙不得人,再者披雲山如今才幾個客卿?餘米境界越不算高,就越能夠證明此人家族與大山君魏檗的關係不湣�

  餘米此人,既自身與魏劍仙相識,家族祖上又和披雲山有一份深厚的香火情,出門在外,便有資格來談照應一事了。

  那位龍門境老婦人,深以爲然,就答應了此事,不過小心起見,還是讓店鋪掌櫃飛劍傳信長春宮,仔細闡明此事,委實是小師姑終南,在長春宮太過特殊。若是長春宮那邊的坐鎮老祖覺得餘米此人不宜同行,那就只能中途作罷,哪怕不小心惡了雙方關係,也不能貪圖那點一位觀海境外人護道的小便宜。

  想到這裏,老婦也有些無奈,如今長春宮所有地仙,都悄然離開山頭,好像都有重任在身,但是每一位地仙,無論是祖師堂老祖還是長春宮供奉、客卿,對外無論是道侶、嫡傳,都沒有泄露隻言片語,此去何處,所作爲何,都是祕密。所以此次終南四人第一次下山遊歷,就只能讓她這個龍門境護道了,不然最少也該是位金丹地仙帶頭,若是不願讓弟子太過鬆懈,難有砥礪道心的預期,那麼也該暗中護送。

  一番攀談,此後餘米就跟隨一行人步行南下,去往紅燭鎮,龍泉劍宗鑄造的劍符,能夠讓練氣士在龍州御風遠遊,卻是有價無市的稀罕物,長春宮這撥女修,唯有終南擁有一枚價格不菲的劍符,還是恩師贈送,所以只能徒步前行。

  位居大驪最高品秩的鐵符江水神廟,魏山君的龍興之地棋墩山,都可以遊覽一番,何況修道之人,這點山水路途,算不得什麼苦事。

  鐵符江因爲水土極佳的緣故,哪怕是寒冬時節,兩岸依舊風和日麗,雜樹花開,景色宜人。

  故而遊人如織,去往水神廟敬香祈福、許願還願的香客絡繹不絕。

  加上龍州地界已是一處遊覽勝地,又有仙家渡口牛角山,尤其是披雲山接連舉辦多場夜遊宴的緣故,這十多年來多有山上仙家頻繁往來,所以來此燒香的老百姓和富貴人家,都對長春宮這一行仙子,並不太過新奇,只有些稚童指指點點,嚷着仙子、仙子姐姐,家中長輩多有忌諱,擔心惹惱了那撥山上修道的女子神仙,卻見那些年輕仙子個個笑容溫柔,其中兩個,還與孩子們揮手,便只是讓孩子們小聲些,莫要大聲喧譁,卻也不攔着孩子們的噰喳喳了。

  米裕其實知道魏山君的用意,爲那女子護道是真,讓他這位劍仙更多體會寶瓶洲的山下風土習俗,更是真。

  魏檗的好意,米裕很心領,而且隱官大人就一直推崇入鄉隨俗,無非是有樣學樣,米裕自認還是能做到的。

  只是唯一不習慣的地方,就是這異鄉,劍氣太少,劍修太少,劍仙更少。

  這邊的安穩日子,太好日子了,好到了讓米裕都覺得是在做夢,以至於不願夢醒。

  所以米裕摘下養劍葫,痛飲了一口落魄山儲藏許多的米酒釀。

  當下米裕臉上所覆臉皮,頗爲英俊,雖然無法媲美米裕真容,但是也算一副當之無愧的好面容了。

  所以與身邊長春宮女修相逢其實沒多久,不過是大山之中走到這江水之畔,米劍仙便覺得有兩位妙齡女子的眼神,要喫人。

  ————

  黃昏時分,騎龍巷的壓歲鋪子那邊,那個屁股好像釘死在板凳上的目盲道人,好不容易絮叨完了自己的破境真不易、五雷正法的又精進幾分、草頭鋪子生意的還算不錯、自家兩個弟子的沒出息但是還算有孝心,見那石老哥啞口無言,應該是自慚形穢了,老道賈晟這才盡興而去了隔壁,石柔去關鋪子打烊,昨天是這樣,今天是這樣,估摸着明天還是差不多,石柔都不明白一個跌跌撞撞躋身觀海境的老道士,與自己攀比個什麼勁兒?真有本事,倒是去落魄山上找人抖摟風光去啊,找你那好哥們陳靈均?還是找裴錢?

  石柔去了廂房住處,正屋那邊,沒人住,但石柔還是空着。她這會兒關了門,偷偷打開抽屜,一一取出妝鏡、胭脂水粉,不敢假公濟私,都是她該得的薪俸,而且逢年過節,落魄山都會發個幾顆雪花錢的紅包,在山上興許不算什麼,在市井卻不算小錢,所以桌上大小物件,都是石柔用自傢俬房錢買來的。

  作爲身披一件仙人遺蛻的女鬼,其實石柔無需睡眠,只是在這小鎮,石柔也不敢趁着夜色如何勤勉修行,至於一些旁門左道的鬼祟手段,那更是萬萬不敢的,找死不成。到時候都不用大驪諜子或是龍泉劍宗如何,自家落魄山就能讓她喫不了兜着走,何況石柔自己也沒這些念頭,石柔對如今的散淡歲月,日復一日,好像每個明日總是一如昨天,除了偶爾會覺得有點枯燥,其實石柔挺滿意的,壓歲鋪子的生意實在一般,遠遠不如隔壁草頭鋪子的生意興隆,石柔其實有些愧疚。

  石柔掐訣,心中默唸,隨即“脫衣”而出,變成了女鬼真身。

  那副遺蛻依舊端坐椅上,紋絲不動,就像一場陰神出竅遠遊。

  石柔恢復真容之後,一身綵衣,長裙大袖,身姿婀娜,宛如當年被琉璃仙翁拘押時的模樣。

  能夠如此“遠遊”,還要歸功於裴錢,是她從大白鵝小師兄那邊,幫石柔討要了這道“出門”小術法,但是裴錢提醒過自己,至多一炷香,久了容易回不去的,她到時候可就不管了,只要大白鵝不在,她想管也麼的法子嘛。那個白衣少年笑呵呵加了一句,如果回不去,先一巴掌拍個半死,不是喜歡照鏡子嗎,此後魂魄鎖死在鏡中看個夠。雖然當時崔東山被裴錢訓斥了一通,但是石柔不敢不當真。

  石柔輕輕拿起一把梳子,對鏡梳妝,鏡中的她,如今瞧着都快有些陌生了。

  這頭女鬼輕輕哼唱着一首古老歌謠。

  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帧1撕稳嗽铡�

  龍泉郡升爲龍州後,轄下青瓷、寶溪、三江和香火四郡,主政一州的封疆大吏,是黃庭國出身的刺史魏禮,上柱國袁氏子弟袁正定擔任青瓷郡太守,驪珠洞天歷史上首任槐黃縣令吳鳶的昔年佐官傅玉,已經升任寶溪郡太守。其餘兩位郡守大人,都是寒族和京官出身,據說與袁正定、傅玉這兩位豪閥子弟,除政務外,素無往來。

  現任窯務督造官曹耕心,繼續當他那衙署內外都沒架子的督造老爺,每天不是飲酒就是去買酒的路上,依舊與稚童們嬉戲,被婦人們調戲,與漢子們稱兄道弟。

  槐黃縣的文武兩廟,分別供奉祭祀袁郡守和曹督造的兩位家族老祖。

  不但如此,如今寶瓶洲最少有半洲之地,家家戶戶張貼門神,正是袁、曹那兩位有大功於大驪宋氏的中興名臣畫像。

  州城之內的那座城隍閣,香火鼎盛,那個自稱曾經差點活活餓死、更被同行們笑話死的香火小人兒,不知爲何,一開始還很喜歡走門串戶,耀武揚威,傳聞被城隍閣老爺狠狠教訓了兩次,被按在香爐裏喫灰,卻依舊屢教不改,當着一大幫位高權重的城隍廟判官冥官、日夜遊神,在香爐裏蹦跳着大罵城隍閣之主,指着鼻子罵的那種,說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老子跟着你喫了多少苦頭,如今好不容易發跡了,憑真本事熬出來的苦盡甘來,還不許你家大爺顯擺幾分?大爺我一不害人,二不擾民,還要兢兢業業幫你巡狩轄境,幫你記錄各路不被記錄在冊的孤魂野鬼,你管個屁,管你個娘,你個腦闊兒進水的憨錘子,再絮絮叨叨老子就離家出走,看以後還有誰願意對你死諫……

  那個據說被城隍老爺連同香爐一把丟出城隍閣的小傢伙,事後偷偷將香爐扛回城隍閣之後,依舊喜歡聚攏一大幫小狗腿子,成羣結隊,對成了拜把子兄弟的兩位日夜遊神,發號施令,“大駕光臨”一州之內的大小郡縣城隍廟,或是在夜間呼嘯於大街小巷的祠堂之間,只是不知後來怎的就突然轉性了,不但遣散了那些幫閒,還喜歡定期離開州城城隍閣,去往羣山之中的某地,實則苦兮兮點卯去,對外卻只說是尋親訪友,風雨無阻。

  今天小雨淅瀝,一個不辭辛苦的香火小人兒,手持一把樹葉“小傘”,一路奔跑到了落魄山山門口。

  小傢伙跑到元來那邊,老氣橫秋道:“元來啊,最近半月,讀書練拳可還勤勉?”

  一直坐在檐下看書的少年點頭笑道:“還好。”

  落魄山訪客極少,元來看書累了就走樁,走樁累了就翻書。偶爾再看看練拳走樁路過山門的岑姑娘,一天的光陰,很快就會過去,至多就是偶爾被姐姐埋怨幾句。

  小傢伙笑嘻嘻道:“上山途中,我若是見着了岑姑娘,要不要幫你問候一聲啊?”

  元來無奈道:“不敢勞駕右護法大人。”

  小傢伙隨手丟了那把樹葉小傘,雙手負後,在泥濘地面繞圈散步,皺眉嘆氣道:“切記切記,我只是騎龍巷右護法,官場上,稱呼不能亂來的,要是周護法在場,你不就一下子得罪了兩個大官?如果是在真正的公門修行,你還這麼稱呼,會害死人的。元來,你還是太年輕,以後一定要慎重啊。作爲暫時幫忙大風兄弟看守山門的人,雖說無官無品,可到底是落魄山的門面人物,待人接物,學問多着呢,光看書怎麼成。”

  耐心聽完小傢伙的絮叨,元來笑道:“記住了。”

  學問又不只在書上,香火小人兒的這番言語,不也是道理,哪怕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就行了。

  大風前輩叮囑過自己,仔細看好別人的言行舉止,就是頂好的山上修行,莫要做個聾子睜眼瞎,白白浪費了落魄山的風水。

  那個小傢伙開始名副其實地爬山。

  到了竹樓那邊的崖畔,瞧見了落魄山右護法大人,正坐在崖畔發呆。

  小傢伙與周米粒說了點卯一事,千萬別忘記讓暖樹姐姐記在賬本上,然後好奇問道:“我那位玉米大哥呢?”

  周米粒託着腮幫,說道:“下山忙正事去嘍。”

  小傢伙惱火道:“怎麼當的兄弟,都不知道與我打聲招呼再出門,無情無義,這樣的混賬兄弟,給我一籮筐都不要。”

  周米粒伸手爲小傢伙遮擋風雨,笑呵呵道:“咋個不長個兒嘞?”

  小傢伙一板一眼道:“護法大人教訓得是啊,回頭屬下到了衙門那邊,一定多喫些香灰。”

  小姑娘低頭彎腰,伸手在嘴巴,壓低嗓音說道:“裴錢說過,溜鬚拍馬,最要不得,我們落魄山從來不興這一套的,這是從他師父起就有的家風門風山風。”

  小傢伙恍然大悟,使勁點頭:“山主老爺遠見!舵主大人武功蓋世!右護法大人也絲毫不差了,隨便言語,就是金玉良言,不愧是每天揹着金扁擔的,若是再來一塊玉佩,那還了得,書院的君子賢人都當得!右護法大人,等到山主老爺或是裴舵主回了家,我一定要當那骨鯁忠臣,鐵骨錚錚諫言一番,爲右護法大人求來一塊玉佩……”

  小姑娘歪着腦袋,使勁皺着疏淡的眉毛,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然後一下子想明白了,嘿嘿笑了起來。

  香火小人兒也自知口誤了,鐵骨錚錚這個說法,可是落魄山大忌!

  周米粒伸出雙手擋在嘴邊,哈哈大笑。

  小傢伙也跟着開心笑起來,咱們這位右護法大人,淑女得很嘛。

  ————

  綵衣國胭脂郡城,結伴南下游歷寶瓶洲的一對年輕男女,拜訪過了漁翁先生,告辭離去。

  道號漁翁先生的吳碩文,剛剛與他兩位弟子的趙樹下、趙鸞兄妹二人,從老龍城、新南嶽遊歷歸來沒多久,不然遠道而來的兩位客人,此次登門造訪,估計就要剛好失之交臂了。

  一場小雨剛停歇,年輕女子頭戴帷帽,年輕男子則揹着一頂斗笠,與老儒士道別之後,離開了小巷。

  正是於祿和謝謝。

  書院朋友當中,時下除了他們二人不在大隋京城的山崖書院做學問,林守一也早早離開,只說要去遊覽大瀆開鑿,李槐與裴錢則去北俱蘆洲遊歷了,就連李寶瓶從大驪京城返回書院後,與數十位同窗學子,跟隨茅山主,一起遠遊中土神洲的禮記學宮,所以當年一起遠遊大隋求學的人裏邊,加上最早離開書院的崔東山,如今竟是一個人都不在大隋京城了。關於遠遊中土神洲學宮一事,茅山主徵詢過於祿、謝謝兩人的意見,謝謝得了崔東山的一封書信,婉拒了老夫子,謝謝委實是怕那白衣少年到了骨子裏,崔東山對她的任何一個吩咐,都是法旨一般的存在。

  於祿也對中土神洲的文廟、學宮書院沒什麼念想,就乾脆陪着謝謝一起南下,免得謝謝獨自出門,會有意外。在於祿看來,謝謝性情,暫時依然只適宜待在山中修行,不宜獨自遠遊。

  所以到最後,昔年同伴當中,好像這次就只有李寶瓶去了中土神洲。

  他和謝謝,一個金身境武夫,一個龍門境練氣士,各自都在瓶頸。

  於祿是由於太少與人廝殺搏命、磨礪武道的關係,哪怕早早成爲七境武夫,但是一直破不開金身境瓶頸。

  先前在落魄山,於祿私底下與朱先生請教一番,受益頗多,所以就有了這趟遊歷,打算將寶瓶洲那幾處古戰場遺址逛一遍。

  而謝謝則是之前被困龍釘約束多年,一定程度上傷及了大道根本,這些年一直在小心翼翼修補體魄,但這都不是最關鍵的,真正阻滯謝謝破境的原因,還是她“心魔”太重,心結多死結,宗門被毀,家國破滅,之後淪爲刑徒遺民,中途被昔年大驪娘娘的婦人,將困龍釘以祕術打入三魂七魄,大傷元氣,結果最後又遇上了性情叵測的崔東山,離鄉之後,境遇可謂坎坷至極,不然以謝謝堪稱出類拔萃的修道資質,如今應該是一位金丹地仙了。

  她和於祿當下的瓶頸,剛好是兩個大關隘,尤其對於戰力而言,分別是純粹武夫和修道之人的最大門檻。

  純粹武夫一旦躋身遠遊境,就可以御風,再與練氣士廝殺起來,與那金身境一個天一個地。

  至於一位練氣士,能否結爲金丹客,意義之大,不言而喻。

  盧氏王朝作爲歷史上大驪宋氏的宗主國,曾經是寶瓶洲毋庸置疑的北方霸主,而謝謝在年幼之時,就被師門當做一位未來的上五境修士去栽培。

  於祿作爲昔年盧氏王朝的太子殿下,對於自家的山上事,還是有些瞭解的,關於“謝謝”,一直流傳着個說法,相較於神誥宗賀小涼,只差福緣一事。

  但是如今兩人,似乎已是天壤之別。

  賀小涼是北俱蘆洲的一宗之主,玉璞境,大道可期,北俱蘆洲大劍仙白裳曾言,會讓賀小涼此生無法躋身飛昇境。言下之意,說這位大劍仙會出劍攔阻,不然清涼宗宗主賀小涼,她是註定要成爲飛昇境大修士的。

  反觀謝謝,如今卻連金丹修士都不是。

  於祿是散淡之人,可以不太着急自己的武學之路慢悠悠,謝謝卻最爲要強好勝,這些年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街巷拐角處,謝謝回頭看了眼小巷,小聲說道:“那趙鸞是不是?”

  於祿微笑道:“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看出來。”

  謝謝瞪了眼這位身負半國武叩耐鰢樱澳愠搜b傻扮癡,還會什麼?”

  於祿笑呵呵道:“不會了。”

  謝謝說道:“那趙鸞修行資質太好,吳先生神色間流露出來的憂慮,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是該幫着趙鸞謩澮粋�譜牒身份了,吳先生別的不說,這點氣度還是不缺的,不會因爲戀着一份師徒名義,就讓趙鸞在山下一直如此揮霍光陰。既然趙鸞如今已經是洞府境,不難成爲一位譜牒仙師,難的是成爲大仙家門派的嫡傳弟子,比如……”

  說到這裏,謝謝直愣愣盯着於祿,想事情周全些,還是於祿更擅長,她不得不承認。

  於祿接話說道:“雲霞山或是長春宮,又或者是……螯魚背珠釵島的祖師堂。雲霞山前途更好,也契合趙鸞的性情,可惜你我都沒有門路,長春宮最安穩,但是需要請求魏山君幫忙,至於螯魚背劉重潤,就算你我,也好商量,辦成此事不難,但是又怕耽誤了趙鸞的修道成就,畢竟劉重潤她也才金丹,如此說來,求人不如求己,你這半個金丹,親自傳道趙鸞,好像也夠了,可惜你怕麻煩,更怕畫蛇添足,到頭來幫倒忙,註定會惹來崔先生的心中不快。”

  謝謝憤懣道:“繞來繞去,結果什麼都沒講?”

  於祿笑道:“最少知道了不做什麼,不算我白講、你白聽吧。”

  謝謝不再言語,與於祿爭辯,很無聊。

  相比謝謝的心思,都放在那個姿容出彩、資質更佳的趙鸞身上,於祿其實更關注一心練拳的趙樹下。

  謝謝說道:“那趙樹下說他與陳平安有五十萬拳的約定,如今還差十八萬拳,你是武夫,可曾看出趙樹下的拳意多寡?”

  於祿說道:“確實不多。”

  謝謝皺眉道:“是不是屬於把拳給練死了?”

  於祿搖頭道:“也不能這麼講。”

  謝謝疑惑道:“陳平安既然先前專程來過此地,還教了趙樹下拳法,當真就只是給了個走樁,然後什麼都不管了?不像他的作風吧。”

  於祿笑道:“放心吧,陳平安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謝謝說道:“是去落魄山?”

  於祿搖搖頭,“未必。”

  此後於祿帶着謝謝,夜幕中,在綵衣國和梳水國接壤邊境的一座破敗古寺歇腳。

  謝謝摘下帷帽,環顧四周,問道:“這裏就是陳平安當年跟你說的夜宿此地、必有豔鬼出沒?”

  於祿點燃篝火,笑道:“要罵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就直說,我替陳平安一併收下。”

  於是謝謝醞釀好的一番措辭,都沒了用武之地。

  於祿橫放行山杖在膝,開始翻閱一本文人筆札。

  謝謝雙手抱膝,凝視着篝火,“如果沒有記錯,最早遊學的時候,你和陳平安好像特別喜歡守夜一事?”

  於祿輕聲笑道:“不知道陳平安如何想的,只說我自己,不算如何喜歡,卻也不曾視爲什麼苦差事。唯一比較煩人的,是李槐大半夜……能不能講?”

  謝謝說道:“你講,我聽了就忘。”

  於祿說道:“李槐膽子小,與我又不算太熟,若是我守夜,也會拉着我去遠處,被他美其名曰放水的事情,還好說,速戰速決,若是施肥,既不願我太靠近,又怕我離着太遠,就要時不時問我一聲在不在,答一聲,他就繼續忙他的,有次我實在是煩了他,就沒回答,結果他提着褲子哭喊着找人,見我站在原地後,又提着褲子罵罵咧咧回去,畫面比較……不堪回首。好在那會兒李槐還是個屁大孩子。”

  謝謝直截了當道:“真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