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林守一仔細想了想,點頭道:“應該是這樣了。”
李寶瓶說完之後,臉色認真問道:“小師叔,對吧?”
陳平安無奈道:“我哪裏知道這些讀書人和當官的彎彎道道。總之遇上了麻煩,你和林守一商量着來。”
上次學塾馬伕子“託孤”一事,幾個孩子能夠安然返回小鎮不說,還把那名自稱大驪諜子的車伕耍得團團轉,其實就是林守一起的頭,李寶瓶制定大方向,林守一再在細節上查漏補缺,天衣無縫,心志早熟得遠遠超過同齡人。
陳平安突然停下手中動作,想了想,乾脆連柴刀也一併放在腳邊。
心不靜時,陳平安就會什麼都不做,寧肯先放一放,也絕不輕易犯錯。以前燒瓷是如此,如今練拳更是如此,
李寶瓶,李槐和林守一幾乎同時察覺到異樣,就連李槐都趕緊端正坐姿。
陳平安看到三個疑神疑鬼的傢伙,苦笑道:“幹嘛,我就是想到一件事情,你們這麼緊張做什麼。”
李寶瓶說道:“小師叔,你說出來聽聽。”
陳平安笑道:“我剛纔就是想,除了跟你們識字之外,是不是也跟你們學一學書上的學問。”
李寶瓶愣道:“可我們跟先生學到的只是入門的蒙學,沒什麼了不得的大學問,再說了,我們自己都只是蒙童,如何教得了小師叔。更何況連齊先生很多蒙學上的語句,我隨口問起,先生也答不出來的,我們咋教啊,胡亂回答,不好的!”
李槐嘀咕道:“先生不是回答不出來,只是回答得晚了一些,那時候你就不願意聽了。”
李寶瓶猛然轉頭,一拳砸在李槐腦門上。
李槐其實沒怎麼疼,仍是抱着腦袋鬼叫道:“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也要練拳,李寶瓶的力道越來越大了,不然將來我肯定會被她失手打死的。”
林守一好奇問道:“陳平安,學書上的東西做什麼?”
陳平安緩緩道:“我怕有一天我跟人講的道理,事後發現其實是沒有道理的。所以我希望除了姚老頭、阿良他們教給我的道理之外,再從你們讀書人的書本上學一些。”
李槐如墜雲霧,滿臉震驚道:“陳平安,你打架已經那麼厲害了,而且每天練拳那麼辛苦,難道不是爲了能夠跟人不講道理?”
林守一猶豫了一下,搖頭道:“陳平安,我覺得不用事事講道理,畢竟天底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我們堅守本心即可,否則只會深陷泥濘,過猶不及的。”
李寶瓶滿臉嚴肅,“小師叔,你別急,讓我想一會兒,我覺得這件事很大,我必須要認真對待,仔細思考!”
曾經在小鎮學塾,齊靜春就是這樣,每當李寶瓶詢問一些個看似滐@至極的問題,反而會陷入沉思,多半要拖延幾天纔給出答案。
陳平安愈發無奈,仰起頭望向蔚藍天空,片刻之後,收回視線,不知爲何突然就滿臉笑容了,
“我之所以要這麼麻煩,其實是有私心的,可能是因爲你們不算真正練拳,所以暫時還沒有這種感覺,我在得到那部拳譜之後,就一直有個感覺,說不出不怕你們笑話,就是每當我與人對敵的時候,我只要覺得自己的道理,不管說不出口,只要覺得我是對的!那麼我心底,就像有人在不斷告訴我,你這一次出拳,可以很快!”
接下來,三人彷彿都看到了一個陌生的陳平安。
只見這位來自泥瓶巷的貧苦少年,神采飛揚,雙拳緊握擱在膝蓋上,從未如此自信,“而且,我下一次出拳,一定可以更快!不管是誰站在我面前,我陳平安都可以出這一拳,不管是誰!”
林守一眼神癡癡,小聲呢喃道:“應該不算習武走火入魔吧,挺正氣凜然的,還真有點像是先生在學塾……講述那些聖賢大道最精妙處的時候。”
李寶瓶正忙着思考先前那個問題。
陳平安已經重新拿起柴刀,繼續給林守一製造小竹箱。
李槐有些神色恍惚,很久都沒有還魂回神。
先前那一刻的陳平安,讓這個孩子感到似曾相識。
李槐好像記起了小時候有一次,吵架本事天下無敵的孃親給人打了,給人撓得滿臉大花貓,在家裏撒潑打滾,那個被街坊鄰居罵做窩囊廢的爹,就只是悶悶蹲在門檻那邊,他和姐姐李柳跟着孃親一起哭,孃親最後就說自己瞎了眼,才找了這個沒骨氣的男人,自己婆娘給人打了也放不出個屁。李槐他爹始終沒吭聲,氣得從小就跟娘更親近的李槐,跑到門口狠狠踹了那個傢伙的後背兩腳,說以後再也不認他這個爹了。後來他孃親哭累了,氣消了,就帶着兒子女兒去睡覺,扯着男人耳朵往門外一甩,說罰他今夜滾院子裏睡去,可是才關了門熄了燈,她便讓李槐去開門,把他爹喊回屋子睡覺。李槐不太情願,可熬不過孃親催促,只得開了門,看到他爹依舊老老實實蹲在院子裏,氣得李槐差點掉頭就走。
然後那一刻,身材矮小結實的男人緩緩站起身,“兒子,爹要連夜出山一趟,跟你孃親說一聲,很快就回家。”
不說這話還好,李槐再臭臉色,到底還是希望爹能夠回屋子睡個安穩覺的,可這麼躲着孃親和他們姐弟,還算男人嗎?結果一聽到這些膽小鬼才會講的喪氣話,李槐立即就氣得渾身顫抖,哭喊道:“什麼兒子,我是你李二的爹!”
男人半點也不生氣,笑罵道:“臭小子,不愧是我李二的崽兒!”
那一刻,李槐有些癡呆,記憶中他爹是從來不會這麼跟人說話,好像永遠都低人一等,除了睡覺打呼跟打雷似的,就是個沒出息的悶葫蘆,哪怕到了他和姐姐李柳這裏,也從來沒有半點一家之主的樣子,的的確確,就是個怕天怕地怕人怕鬼什麼都怕的窩囊廢。
可是那天晚上,男人走的時候,大步離去,走得很雷厲風行,很像是福祿街桃葉巷那邊的富貴老爺。
李槐當時沒有多想,只是心懷僥倖,覺得有可能是去幫着孃親大半夜當街罵人去了。
可第二天李槐就失望得很,把他孃親撓花臉的婦人一大家子,見着他們娘仨,依舊趾高氣昂,之後他爹很長一段時日都沒出現,應該是入山燒炭,賺錢養家餬口去了,所謂的“出山”,李槐覺得肯定是他爹的口誤。
不過回來的時候,男人彷彿開竅了,拎着一隻肥膩燒雞回家,不但給他孃親買了一盒胭脂水粉,還給他和姐姐李柳都帶了禮物,孃親一手叉腰,一手點了他爹的眉心,說孬歸孬,算你李二還有點良心。在那之後,這個自家爹孃取名比誰都馬虎的李二,就又是那副“你來罵我啊,我還嘴一句算你本事,你來打我啊,打死我也算你本事”的孬樣了。
但是不知爲何,隨着李槐的慢慢長大,那一夜在院子裏,他爹“出山”之前的笑容,說話的語氣和走路的架勢,不但沒有越來越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
李槐突然說道:“陳平安,我們以後回到小鎮,我請你去我家做客。”
陳平安疑惑道:“你爹孃和你姐姐,不都已經離開小鎮了嗎?你之前說過,他們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才記起此事的李槐,驀然紅了眼睛,嘴脣顫抖,就要哭出聲來。
陳平安只得安慰道:“別哭別哭,你不也說了嗎,你爹答應過你,只要真正成了讀書人,他就會來探望你的。”
李槐委屈道:“可是我又貪玩,又喫不了苦,一讀書就喜歡偷懶犯困,比李寶瓶和林守一差太遠了,我怕當不了讀書人,爹孃就再也不要我了。”
若說林守一和李寶瓶的歲數,已算少年少女,還是大門大戶出身,可李槐卻真的只是個孩子罷了,跟他陳平安一樣是窮苦出身,膽子小一些,很正常的。所以陳平安從頭到尾,對李槐的耐心,都算是最好的那個人,哪怕是棋墩山那一次,李槐在泥濘裏使勁踩踏,只有被濺得一身泥的陳平安,打心底沒覺得有絲毫煩躁。
陳平安笑道:“別胡說,你爹孃如果不心疼你,還會送你去學塾唸書?早點讓你下莊稼地裏幹活,幫着家裏放牛,不是更好?”
李槐心情略微好轉,抹了把臉,哭喪着臉道:“我家窮,買不起牛啊。”
陳平安輕聲道:“你現在還窮?不說那本《斷水大崖》裏的古怪,書籍本身也值十兩銀子好不好。”
李槐笑逐顏開,轉頭瞥了眼白色毛驢,咧嘴嘿嘿笑道:“我還有頭驢呢!”
林守一突然神色一凜,壓低嗓音對陳平安道:“水底陰神告訴我,有人來了,要見我們,但是那人自稱認識阿良,還說阿良之所以提前入城,就是想問他一些問題。所以陰神問我們如何處置,是不答應他們登船,還是?陰神還說那人身邊跟着一位江水正神,不出意外,是這條繡花江享受萬民香火祭祀的神祇。”
陳平安有些爲難,最後沉聲道:“讓陰神前輩護在我們身邊就是了,其實讓不讓人家登船,差別不大。接下來你們幾個要小心,還是之前約定的老規矩,一切先由我來應付,實在不行,林守一你再動用那些黃紙符籙。”
林守一點頭道:“好。”
林守一心神微動,細語呢喃。
片刻之後,這艘行駛在繡花江水面上的大船,微微一震,如果不是陳平安四人事先知情,一般人都不會察覺到其中玄機。
雖然他們肉眼見不到陰神的存在,但是明顯船頭這一塊陰氣森森了幾分。
然後陳平安發現船頭不遠處,多了一個盤腿而坐的年輕劍客,長劍橫掛在腰後,懷中還抱着棉布包裹的長條物品,像是一把刀劍。
他起身後,走到陳平安這邊,對着隱蔽身形的陰神微微一笑,不再向前,開門見山道:“我帶來了你們四人的通關文牒,有大驪龍泉縣縣衙戶房的朱印,以及關於你們此行出境遠遊的許可朱文。至於我是誰,不重要,總之,我認識阿良,所以絕對不會是你們的敵人。至於船上先前的那點衝突,你們不用擔心,那個宛平縣令不會耽誤諸位的求學之路。”
最後年輕劍客雙手遞出手中物,望向揹着小書箱紅棉倚」媚铮Φ溃骸澳憔褪菍毱抗媚锇桑窟@把刀是阿良交待我們大驪,務必要原原本本交還給你的。”
李寶瓶雖然心情激動,但仍是一動不動。
陳平安獨自向前,從年輕劍客手中,接過那柄祥符狹刀,說道:“麻煩前輩了。”
年輕劍客開懷笑道:“你們都是阿良的朋友,我可不敢以前輩自居。”
陳平安問道:“阿良還好嗎?”
年輕劍客神色不變,點頭道:“放心吧,很好。”
這把刀,是藩王宋長鏡親自命心腹送出京城,最後交到自己手上,還過了刀,年輕劍客如釋重負,“那我就去二樓打聲招呼,諸位放心遠遊便是,接下來一路到達邊境野夫關,只要涉及朝廷和官府,都會暢通無阻,但是除此之外,我大驪就不會有任何干涉了。當然,如果真有了麻煩和意外,只要你們跟邊軍或是當地官府打聲招呼,朝廷一樣願意竭力相助。”
陳平安望向此人的眼睛,點頭道:“我們知道了。”
年輕劍客從袖子拿出四份通關文牒,交給草鞋少年,最後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肚子,換了一些客氣話,抱拳道:“那就此告別,我去二樓打聲招呼就走。”
陳平安有些彆扭地抱拳還禮。
二樓一間擺設有精美瓷器的上等雅室,老人和白袍劍客臉色凝重,即將上任的宛平縣令和妻兒則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所有人全部站着。
只有一位不速之客坐在那裏自飲自酌,身材魁梧,袖上有青蛇盤踞,呼吸吐納皆是白霧繚繞,男子一身神采,絕不似凡俗人物。
男人見到“年紀輕輕”的劍客後,立即起身彎腰抱拳,一言不發,卻極其恭敬。
年輕劍客擺擺手,看也不看老人和享譽大驪南方江湖的劍客,對那位宛平縣令說道:“到了宛平轄境,本本分分做你的父母官便是,今日之事,不要多嘴,到此爲止,朝廷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如果稍有風吹草動,我可能不會親自來找你,但是這位繡花江的水神大人,是可以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的。”
年輕人不願多說什麼,只是對那位始終不敢坐下的繡花江水神笑道:“你幫忙看着點,我先回去了。”
繡花江正神沉聲道:“那屬下就不送大人了。”
年輕劍客走出雅間後,來到外廊,望向江水,想起草鞋少年的那番言語,頗有感觸。
最終身形一閃而逝。
武道之所以矮練氣士一頭,就在於山下絕大多數的純粹武夫,作爲立身之本的東西,練拳的拳譜也好,習劍的劍術也罷,十八般武藝十八般兵器,全部被習慣性稱爲武功武學,其實在山上練氣士看來,跟“道”這個字,八竿子打不着。
一旦武學始終不上升到武道的高度,終究只是爛泥塘裏打滾而已。
恐怕那個陋巷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那番發乎本心的言語,關於如何出拳的感悟。
本該最少也是武道六境之上的宗師,纔會去深思的問題,去捫心自問,需要自問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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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墩山,有位姿色平平的婦人,在自家大人的祕密授意下,帶着一位船家女出身的貌美少女,開始徒步爬山,向北方行去。
這是少女第一次出門遠行,所以一路上不斷後頭張望,戀戀不捨。
婦人也不多說什麼,人之常情,無須苛責。
何況長春宮她這一脈,比較奇怪,修心重情,尋常練氣士視爲累贅忌諱的拖泥帶水,反而是她這一脈的證道階梯,所以少女才離鄉就思鄉,反而是好事。
不過爲何要帶着少女步行穿過棋墩山,那位大人沒有明說什麼,她也不方便不刨根問底了。
一路翻山過水,風景宜人。
少女生性天真爛漫,雖然略顯疲憊,可是精神很好,走着走着,順手摺了路旁一根花枝,輕輕晃悠,哼起了一支世代相傳的鄉謠小曲。
長春宮婦人皺了皺眉頭,但是始終沒有說什麼。
遠處有一位俊美非凡的年輕人,如同山鬼精魅,同樣是在緩緩而行,始終望着婦人身邊的少女。
少女的嗓音,空靈婉轉,哪怕鄉謠的內容很悲傷,可在她嘴中哼唱出來,別有韻味,哀而不傷。
年輕人輕聲與少女的歌聲輕輕相和,聲韻略有不同,更爲醇正,也更爲悲愴。
少女如春草裏穿梭的黃鶯,男子如孤零零立站墳頭的老鴉,一個歡快鳴叫,一個低沉嗚咽。
最後,在山脊上青石板壘砌起來的寂寥驛路上。
少女猛然抬頭,發現遠處走來一位白衣年輕公子,模樣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
兩人在狹窄的驛路上相遇,年輕人卻已經低下頭,不說話,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擦肩而過。
少女忍不住回頭望去。
發現那人站在遠處,不走也不回頭,背對着她。
少女有些奇怪,搖搖頭,轉頭繼續前行。
第121章 快哉風
之後繡花江兩百多里水路,安安穩穩。
陳平安一行人下船的時候,李槐和林守一都背上了書箱,加上李寶瓶,負笈遊學變得愈發名副其實,結果就是讓草鞋少年看着,更像一個大戶人家的少年僕役,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實在無法想象草鞋少年是一位練家子,能夠讓一位大驪上縣縣令身邊的武祕書郎,毫無還手之力,下船之時,仍是給人用擔架抬下去的。
陳平安下船之前就仔細看過了堪輿圖,不打算穿過宛平縣城,繞城南下之後,要穿過一片雄山峻嶺,估計需要大半個月的腳力,陳平安在船上找當地人問過了,有山路可走,但是比起棋墩山的青石驛路,要難走很多,不通馬車,多是驢騾馱物。
如果不走山路,就必須經過一座郡城,林守一說他尚未悟出純陽符的法門,無法讓那尊陰神遮掩先天而生的陰穢之氣,它多半無法光明正大進入城內,按照阿良的說法,郡城的城隍閣、文武廟以及一位將軍府邸,恐怕都會對陰神產生先天排斥,若是有高人坐鎮,很容易節外生枝。
一行人一邊問路,一邊前行,期間陳平安還跟鄉野村夫、婦人試探性詢問,那些山嶺有沒有古怪傳說,會不會有山鬼出沒。當地百姓看到四個孩子年紀都不大,又揹着書箱,便當成了富貴人家跑出去遊山玩水的讀書郎,笑着跟陳平安說那邊的山山水水,連個名兒也沒有,哪來的神神怪怪,他們就從來沒聽說過。最後大多不忘跟四人推薦了繡花江的江神祠,說那兒求籤拜神很靈驗,說不定真有河神老爺,每年縣令大人都會帶人在江邊祭祀,爆竹連天,熱鬧得很。
四人入山之前,是正午時分,李槐站在山腳,彎腰作揖,狠狠拜了三拜,抬頭看到陳平安沒動靜,奇怪問道:“陳平安,上回在棋墩山你都拜了拜,說是拜山神,這次咋偷懶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仍是回答道:“我以前跟老人經常進山,學了一點點看山喫土的本事,老人心情好的時候,說過些山勢走向,什麼地方會是山神老爺擱放什麼金身的地兒,很有講究的,大致上一座山有沒有山神老爺坐交椅,進山之前你仔細看幾眼,就能看出一點苗頭的。加上之前當地人都說這兒沒那些說法,就大致能夠確定我們要走的山路,不是山神的地盤了。”
林守一心念微動,說道:“陰神前輩說了,一個王朝的山水正神,名額有限,不可能處處都有神靈,否則就會氾濫成災,使得地方氣咭粓F亂麻,加上山水之爭,跟山下爭田地搶水源差不多的光景,反而對王朝不利,所以一般來說,地方縣誌上沒有明確記載的山神廟,就不可能出現山神。”
李槐有些失望,“唉,我還想多幾個彩繪木偶呢。”
原來在棋墩山因禍得福,白白拿到手一個栩栩如生的彩繪木偶,讓李槐期待得很,恨不得走過一座山頭就拿到一個,那等到自己走到大隋書院,自己小書箱就能堆滿了不是?要不然自己背後的一個竹箱內,到頭來只放有一個木偶和一本書,太“家徒四壁”了。
林守一氣笑道:“你有什麼臉皮說陳平安財迷?”
李槐一臉無辜,“我沒說過啊,我只說過陳平安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林守一冷哼道:“馬屁精!”
李槐大怒,“如果不是我苦苦哀求,你能有小書箱?林守一你有點良心好不好?”
李寶瓶沒好氣道:“閉嘴。”
陳平安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就會練習走樁,因爲揹着大揹簍,不敢動靜太大,就讓自己收着力氣和架勢,儘量慢了走,畢竟阿良在枕頭驛傳授十八停的邭夥绞剑驼f過一個慢字,纔是十八停的精髓所在,陳平安如今卡在第六第七停之間,死活邁不過去這個坎,剛好拿撼山拳譜的走樁來練練手。
進山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的山路,李槐已經氣喘吁吁,李寶瓶亦是如此。
陳平安知道這就是所謂“一口氣”的盡頭了,剛好挑了一條溪澗旁邊休息。林守一不愧是一隻腳登山的神仙了,氣定神閒,只是額頭微微滲出汗水,比不過陳平安而已。各自找地方坐下,陳平安從自己大揹簍裏拿出李寶瓶的那把刀,阿良稱之爲“祥符”的狹刀,雖然當時阿良說到了“墊底”二字,可陳平安又不是瞎子,而是用慣了菜刀和柴刀的人,甚至連寧姑娘的壓裙刀也借用過一段時間,知道這把刀肯定名貴異常,所以只要四周沒人,就會拿出那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小小斬龍臺,用來小心翼翼磨礪刀鋒。
拔刀出鞘後,先往黑得發亮的斬龍臺輕輕蘸水,陳平安蹲在溪畔開始緩緩磨刀,動作舒緩,不急不躁,像是對待小鎮最珍惜脆弱的貢品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