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7章

作者:烽火戏诸

  練拳不練真,三年鬼上身。練拳找着真,一拳打死神。

  朱河當然知道這兩句話,但由於尚未躋身六境,不曾領略到武道更高處的風光,所以並不算領悟其中真相。

  朱河甚至不知道他堅信的止境,是第九境,但是在這之上,還有着傳說中“山登絕頂-我爲峯”的第十境。

  武道一途,憑藉機緣天賦跨過門檻後,能喫多少苦,就享多少福,最是公平。

  不管山上修行的練氣士,再如何瞧不起“下九流”的純粹武夫,當拳頭真正落在這些神仙頭上的時候,那可是真的痛。

  黑衣壯漢大踏步向前,從儒衫家主身邊走出,隨口道:“勸你們最好讓開。”

  陳平安二話不說,一步向前,船板聲響沉悶,外人看來聲勢平平,最多就是少年有些莽撞氣力罷了。

  撼山譜拳法的走樁總計六步,大小錯開,陳平安在死死記住十八停後,自己嘗試着去一停一步。

  陳平安一旦跟自己較勁起來,那真是無藥可救的。

  就像當初只因爲寧姚姑娘的一句話,陳平安就決定要練拳一百萬次,在那之後每天都不曾懈怠。

  身爲三境武人的黑衣漢子,雖然看到一個萍水相逢的貧寒少年,走着有模有樣的拳樁,有些驚訝,可仍是沒有半點小心戒備,反而還有些慶幸,畢竟如果只是殺了毛驢之後欺負幾個孩子,他的臉面都不知道往哪裏擱放了,這艘船上可是有不少擔任家族扈從的同道中人。

  六步拳樁迅猛走完,陳平安最後一步轟然發力,腳底船板吱呀作響,整個人已經如一枝箭矢瞬間來到黑衣漢子身前。

  目瞪口呆的漢子,竟是只能在倉促之間猛提一口氣,雙臂護住胸前。

  手臂傳來一陣鐵錘重砸的劇痛,整個人被一撞之下,只得踉蹌後退,剛剛好不容易止住後退頹勢,正要讓近乎麻痹的雙手迅速舒展些許,不料一抹黑影如附骨之疽,高高躍起,以膝蓋撞在了中門微開的漢子胸口。

  這一下漢子當真是受傷不輕,砰然一聲倒飛出去。

  當鮮血湧至漢子的喉嚨,頭腦徹底清醒過來,心神反而比之前掉以輕心的自己,更加清澈,到底是實打實的三境武人,就想着那少年出人意料的狠辣攻勢,多半是強弩之末了,只要等到自己藉着這股衝勁在遠處摔落,應該就可以很快起身迎敵。

  但是那位草鞋少年,如一陣江山的清風。

  身形速度不減反加,已經來到尚未摔落在地的漢子身側,對着後者腦袋的就是一拳掄下。

  砰!

  黑衣漢子的身軀被直直打落地面,由於下墜勢頭過於巨大,甚至還在船板上微微反彈了一次。

  嘔出一大口鮮血後,一拳未出一招未使的三境武人,就這麼徹底昏厥過去。

  不幸中的萬幸,當看到他暈死過去後,少年幾乎要踩在他面門上的那隻草鞋,驟然停止,收了回去。

  一切不過是眨眼功夫。

  中年男人來不及轉身,只是保持那個扭頭的姿勢,一臉讀書人掉進糞坑裏的表情。

  婦人臉色雪白,懷中的孩子張大嘴巴。

  一行僕從丫鬟更是沒回過神。

  陳平安瞥了眼腳邊的黑衣漢子,確定沒有出手偷襲的可能性後,看了眼儒衫男人後,最後視線停留在婦人身上,緩緩開口道:“現在道理是不是講得通了?”

  嚇破了膽的婦人,突然對中年男人尖聲道:“馬敬復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廢物,你堂堂大驪清流官員,難道也要當廢物?!快點亮出你的官家身份啊!”

  男人轉身,伸手指向草鞋少年暴喝道:“你放肆!本官是這條繡花江盡頭的宛平縣令!此時正是在赴任途中……”

  陳平安根本不去看那個惱羞成怒的男人,死死盯住婦人。

  婦人那句有爹生沒娘養,還有那句要擄走李寶瓶給她家當丫鬟。

  陳平安記得很清楚。

  陳平安不是不記仇的人,有些別人傷害到自己的無心之舉,陳平安熬一熬,也就忍過去了,可有些必須要報仇的仇,只要一天沒報仇,那麼他活一百年,就能記住九十六年!

  阿良曾經笑問過,剩下四年被你喫掉啦。

  少年一板一眼回答,五歲之前,我有爹孃,又不懂事,可以不算。

  陳平安再次如清風一衝向前,一腳踹得那婦人連同懷中孩子一起踉蹌摔倒。

  只是比起那個黑衣漢子,驚嚇多過疼痛。

  陳平安冷冷瞥了眼那個逡掠袷车暮⒆印�

  中年男人破口大罵道:“豈有此理,你竟然連婦孺也不放過?匪人豎子!喪心病狂!”

  陳平安走向男人,說道:“只要是個人,到了懂事的歲數,就要講道理。我管你是大是小,是男是女?”

  儒衫男人步步後退,始終伸手指着少年,顫聲威脅道:“我要治你的重罪,讓你喫一輩子牢獄飯!”

  就在此時,二樓有人沉聲道:“小傢伙,這就有些過分了啊,教訓過那名武人扈從就差不多了,還不快快收手,如果繼續不依不饒,靠着一點本事就敢恃武犯禁,老夫雖然不是官場中人,可要攔下你,幫助那位縣令大人將你抓捕歸案,還真不難。”

  陳平安聞聲轉頭望去,一位青色長衫老者站在二樓船頭,身旁站着一位佩劍的白袍男子,正在閉目養神。

  陳平安收回視線,對自稱縣令大人的男人說道:“跟我們道歉。”

  男人眼見有人仗義執言之後,無形中膽氣大壯,憤怒道:“休想!到了宛平縣轄境,本官要讓你這個匪徒,見識一下我們大驪的律法!”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道歉!”

  儒衫男人有些畏縮,望向二樓那邊,高喊道:“還望老先生見義勇爲,在下定會銘感五內!”

  老人對此面無表情,望向陳平安的背影,“少年,老夫最後勸你一句,停步,收手!”

  陳平安對船頭那邊的林守一眼神示意,暫時不要輕舉妄動,轉身問道:“先前老前輩在做什麼?”

  老人坦然笑道:“自然是袖手旁觀,當然了,若是那位縣令大人真敢強奪民女,老夫肯定也會出手阻攔。”

  陳平安又問道:“那他們殺我們的驢子呢?你會不會攔着?”

  老人啞然失笑道:“老夫又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自然不會出手攔阻,一頭驢子而已。”

  陳平安繼續問道:“那到底是誰沒有道理呢?”

  老人愣了愣,破天荒有些猶豫,“道理嘛,大概還是在你們這邊吧,但是小傢伙,有了道理,不代表就可以爲所欲爲啊。”

  陳平安最後說道:“要他們道歉,就是爲所欲爲了?老先生,那咱們的道理還是不太一樣。”

  老人哈哈大笑道:“那今天老夫還真就要看看,到底你的道理,大不大得過老夫的道理。”

  手臂自然垂下的陳平安點了點頭,手腕悄然一抖,另外一隻手指向那個已經睜眼的白袍男子,“靠他對吧?”

  林守一領神會,一嘴脣微動。

  老人早已怒意滿胸,只是臉上依然笑意如常,點頭道:“怎麼,不服?”

  老人笑着轉頭望向身邊的扈從劍客,“白鯨,那個小傢伙,好像覺得自己拳頭,比你的靈虛劍更能講道理啊。”

  白袍劍客扯了扯嘴角,泛起淡淡的輕蔑譏諷。

  就在此時,異象突起。

  還不等船上內行咀嚼出“靈虛劍”三字的分量,彷彿劍仙出世的白袍劍客,就像被人抓住脖子,從二樓船頭橫飛出去,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最終一頭狠狠撞進繡花江,濺起巨大的水花,然後過了很久,也沒能浮出水面,生死不知。

  那名儒衫男子嚇得肝膽欲裂,望向已經在樓梯那邊登樓的少年,趕緊亡羊補牢,“對不起,我錯了!是本官錯了!”

  陳平安來到老人身邊,二樓船頭只剩下一個臉龐抽搐的老人。

  看到少年的身形後,老人嚥了咽口水。

  陳平安輕聲問道:“老先生,你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照理說懂得應該比我多很多,你的道理都跑到狗身上去了嗎?”

  老人正要說話,好似一條大白魚跳出繡花江,原來是白袍劍客被拋回了大船二樓。

  老人彎下腰,欲言又止。

  少年已經下樓離去。

  儒衫男人讓家中所有人乖乖站好,在草鞋少年走過的時候,人人賠禮道歉。

  陳平安對着那個男人說道:“可以了。不過我知道你其實心裏恨不得殺光我們。”

  儒衫男人膝蓋一軟,恨不得給這個少年跪下來。

  陳平安不再搭理他們。

  回到船頭原位坐着。

  李寶瓶伸出大拇指。

  林守一依舊背靠船欄內壁,臉色平靜。

  李槐滿心愧疚,死死攥緊白色毛驢的繮繩,生怕再給陳平安招惹麻煩。

  陳平安認真想了想,輕聲道:“以後我練拳要更加勤快一些,再就是林守一,如果可以的話,你也別偷懶。”

  林守一笑着點頭,“不用你說。”

  李槐小聲道:“對不起,陳平安。”

  陳平安抬起頭,笑道:“你該說的對不起早就說了。如果是因爲惹了後邊的那些麻煩,纔跟我說對不起,不用。只要你沒錯,就別認錯,跟誰都是這樣。我們今後去大隋的路上,還是像今天這樣,不惹麻煩,但麻煩找上門了,絕對別怕麻煩!做不做得到,李槐?”

  李槐一下子熱淚盈眶,挺起胸膛,“我可以的!”

  李槐很快破涕爲笑,“陳平安,你可以啊,打架好生猛的,要不然以後我也喊你小師叔吧。”

  陳平安瞥了他一眼。

  李槐立即改口道:“以後再說!”

  陳平安突然加了一句,“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真遇上了拼命也打不過的對手,那就趕緊認錯認慫,不丟人。活着比什麼都要緊。”

  李寶瓶雙臂環胸,靠着小書箱,氣呼呼道:“小師叔,這件事,不行的!”

  林守一拆臺道:“我覺得可以行。”

  李槐嘿嘿笑道:“我反正聽未來小師叔的。”

  繡花江水底,如魚遊蕩在水中的一尊陰神,笑了笑。

第120章 遠遊

  經過這樁風波後,勢利眼的大船主人立馬跑來,說是給貴客們準備上好的二樓雅間,便是把驢子一併牽入也無妨,是他這艘小船蓬蓽生輝纔對。還有一些慕名而來的豪客,多懸刀而不佩劍,顯然是來套近乎的。陳平安應付這些不在行,都是林守一出面幫着婉拒,到底是督造衙署長大的少年,言談舉止,滴水不漏,哪怕拒絕了他們,讓那些人仍是面帶喜氣地離去。

  那個被老人稱呼爲“白鯨”的劍客,是大驪南方小有名氣的散人修士,佩劍是貨真價實的法器,名爲靈虛,是道家符籙一脈的神兵利器。相傳是一位下山修心的遊方高人,在荒郊野嶺坐化兵解後的遺物,無意間被白袍劍客獲得,憑藉一身本就不俗的劍術,悟出了劍道真意,從此揚名,只是生性不喜拘束,纔沒有被大驪官府和邊軍招徠,反而喜歡在江湖上仗劍遊歷,此人在蛟龍四伏、宗師輩出的大驪江湖上,能夠被記住姓名,就已經很不簡單。

  結果連劍都沒能出鞘,從頭到尾被人如此玩弄於掌心,敗得如此奇恥大辱,說不定連劍心都要蒙塵、劍意都會沾染污垢。那麼草鞋少年一夥人的家底有多深厚,可以藉此掂量掂量,船上多是見多識廣的文人、商賈和江湖豪俠,不管各自心性是好是壞,蠢人還真不多。

  林守一眼見着不再有人過來客套寒暄,揉了揉太陽穴,少年有些心煩意亂,若非空隙歇息的時候,能夠親眼看着碧綠書箱在陳平安手裏,一點一點顯露出雛形,就林守一那種天生寡淡冷漠的性子,恐怕真要忍不住惡臉相向了。

  陳平安有些於心不忍,說道:“放心,我肯定把這隻書箱做得讓你滿意。”

  林守一盤腿而坐,滿臉疲憊,破天荒吐露心扉,輕聲道:“真想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獨自面壁修行,只管我山中一甲子,任由世上已千年。但是阿良說過,這種路數的修心,叫枯冢,可行是可行,但獨屬於境界到了一定高度的練氣士,我纔剛剛入門,若是現在就這麼幹,肯定會走火入魔,墮入旁門外道而不自知。”

  陳平安點點頭,“那的確是得小心些。”

  李槐託着腮幫蹲在一旁,樂呵呵道:“林守一,說不定阿良嚇唬你呢,我看棋墩山就不錯嘛,適合你去當神仙,無聊的時候,還能跟那個叫魏檗土地爺聊天打屁,坐着大烏龜,或是騎着黑蛇白蟒,威風得要死。不過這樣的話,你既然都不跟我們去大隋了,那就把這隻書箱留給我唄?我現在背不動,過幾年個子高一些,力氣大一些,剛好把小書箱換成大書箱,我會念你的好,將來從大隋遊學歸來,大不了再還給你。”

  林守一斜眼瞥着這個打着小算盤的李槐,冷笑道:“我就算留在棋墩山修行長生之法,也不把書箱留給你。”

  李槐哦了一聲,“那你還是繼續跟我一起去大隋吧。”

  林守一揉了揉眉心,覺得還是隻有阿良治得了這個李槐。

  不對,李寶瓶可以,陳平安好像也可以。

  難道就自己拿李槐沒轍?

  心情不太好的林守一盯住李槐,把後者給看得毛骨悚然,趕緊表忠心道:“幹啥咧,林守一,我其實是想你跟我一起去大隋的啊,我就是有點眼饞你的書箱,沒辦法,比我的書箱要大嘛,這個我不否認啊,但是你如果真要下船返回棋墩山,我肯定是不樂意的,你想啊,咱們四個人裏,就你道貌岸然,最一肚子壞水了,以後如果碰上沒把壞字刻在臉上的壞人,比如包藏禍心的那種,肯定就只有你能一眼看穿啊,對不對,陳平安,李寶瓶?”

  李槐左右張望,尋求援手。

  陳平安低頭打造書箱,專心致志,置若罔聞。李寶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奇奇怪怪的問題,神遊萬里,心無旁颉�

  林守一有些心情沉重,“你以爲我們這趟去大隋遊學,很輕鬆嗎?除了山水險阻之外,肯定還有很多我們想都想不到的幺蛾子。”

  李槐眨了眨眼睛。

  林守一緩緩道:“我們大驪以武立國,江湖勢力不容小覷,讀書人很少有人出名,在先生的山崖書院建立之前,一直被整個東寶瓶洲罵做蠻夷之地。”

  李槐點頭道:“這個我知道啊,咱們齊先生從不忌諱說這些的,又不是沒講過咱們大驪的處境。”

  林守一嘆了口氣:“記得我小的時候,督造官宋大人曾經說過一件事情,說早年大驪好不容易一個讀書人靠本事考進了觀湖書院,結果受盡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屈辱,不單單是言語辱罵那麼簡單,按照宋大人的說法,應該是大隋高氏和盧氏王朝的兩名讀書人聯手設置了一個連環局,害讓我們大驪的那位書生,心境崩碎,變得瘋瘋癲癲,多年後,好不容易恢復了神智,又在男女情事上被狠狠捅了一刀,然後就投湖自盡了。”

  “我們大驪因爲此事,朝野上下,舉國震怒,這才掀起了與盧氏王朝賭上國叩拇髴穑涝谀侵埃瑢段裟険碛写篌P上國身份盧氏王朝,諸多刁難,大驪素來是能忍則忍的。如今當然局面已經變了很多,現在我們大驪有越來越多的讀書人,山上的練氣士也開始下山,爲大驪朝廷效命,在邊關奮勇殺敵。”

  “這就又出現了一個嶄新的格局,那就是大驪的文人很清貴,讀書人當官,就會自視高人一等,比如先前那個自稱宛平縣令的人,多半是從京城外放地方的貨色,正兒八經的科舉出身,所以我現在擔心那個男人,在宛平縣轄境渡口下船後,不管是書生意氣,還是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會選擇對我們圖窮匕見。”

  說到這裏,林守一笑道:“好在他是讀書人出身的文官,可我們當中,也有一位不曾露面的‘山上神仙’,說不定能夠震懾住他。畢竟讀書人在大驪再金貴,仍是比不過練氣士。但是怕就怕那個縣令不夠聰明,或者說哪怕是京城人氏,也不曾真正見識過練氣士的厲害,那我們還會有一連串的麻煩。”

  李槐憂心忡忡,轉過身對着側臥在身後的白色驢子就是一巴掌,怒罵道:“惹禍精小白驢!你當自己是黃花大閨女啊,給人摸一下就耍性子發脾氣?”

  李寶瓶突然開口道:“現在那個老頭子肯定是宛平縣令的座上賓,相互吐苦水呢,我相信老人的身份越高,那名劍客的劍術越好,宛平縣令就越不敢明面上出手,我大哥說過,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至於暗中使小絆子,我們可不怕,只要那傢伙不敢動用朝廷力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了,你林守一怕什麼?別自亂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