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70章

作者:烽火戏诸

  白瑩瞥了眼地上那顆頭顱,哈哈大笑,“我看還算了吧,一巴掌隨便拍死你,好讓你們徒子徒孫做個伴。”

  一件內裏無人的空蕩蕩灰色長袍,飄蕩而至,緩緩落在枯骨王座之上。

  當它出現之後,白瑩便立即坐回原位,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灰色長袍站在王座邊緣。

  遠處就是那個想要問此生最後一劍的高魁。

  一個沙啞嗓音響起,“龍君領劍。”

  ————

  兩座大妖王座毗鄰懸空,她們皆是女子形容。

  大妖仰止,她以真身現世,人首蛟身,頭戴帝王冠冕,身披墨色龍袍,高坐龍椅之上,巨大蛟尾拖曳在地。

  一旁化名緋妃的王座大妖,並未現出真身,年輕容貌,一雙猩紅眼眸,身上法袍的數千條經緯絲線,每一根絲線,都是一條被她煉化的江河溪澗。她手腕上繫有一串以蛟龍之屬本命寶珠煉化而成的手鐲,腳上一雙繡鞋,鞋尖處也翹綴有兩顆碩大驪珠,

  仰止剛剛從戰場撤回,硬生生捱了那齊廷濟一劍,此刻不得不現出真身療傷。

  妖族修行一事,幻化人形,登山更快,但是養傷一事,仍是恢復真身,痊癒更快。

  仰止眼神陰沉,死死盯住遠處那個一人一劍,便佔據一處廣袤戰場的齊廷濟,那位劍氣長城刻字的老劍仙,卻是年輕男子的俊美皮囊。如果按照託月山最早的推衍,齊廷濟此人,心比天高,絕不願意身死道消,會跟隨隱官蕭愻一同叛出劍氣長城,在關鍵時刻,對某位大劍仙給出倒戈一擊,就像蕭愻一拳錘在左右後背處。

  不曾想齊廷濟竟然改了主意,照理說不該如此,只要齊廷濟願意離開劍氣長城,能殺他之人,唯有陳清都,可一旦陳清都選擇出劍,在甲子帳那般一直袖手旁觀的託月山蠻荒大祖,就一樣會出手。唯一的解釋,就是陳清都給了齊廷濟一份更好的大道前程。

  緋妃懸停在龍椅一旁,相較於人首蛟身的大妖仰止,緋妃顯得極爲渺小,她瞥了眼龍椅把手上站着的兩個年輕人,與其中一人微微一笑,然後她以心聲與仰止言語道:“你督戰不力,是戴罪之身,不表示表示?你看黃鸞就很識趣。”

  仰止臉色愈發難看,拖曳在地面的那條蛟尾輕輕砸地,方圓百丈之內大地悉數震動碎裂。

  她與黃鸞的處境,如今最爲不堪。

  仰止曾是曳落河共主,自然與這位緋妃存在大道之爭,只是在託月山的見證之下,仰止將整個曳落河水域贈給緋妃。

  作爲交換,緋妃需要在浩然天下大肆攫取水叩臅r候,幫助仰止成爲浩然天下九洲的山下共主,仰止要成爲天下大小王朝、所有人間君王的女主人,五嶽敕封,人間香火,神靈生死,武吡鬓D,皆要由她仰止一言決之。

  而仰止也需要幫助緋妃完成一個最大心願,那就是讓緋妃吞食掉最後一條真龍雛形,補足大道,將來蠻荒天下和浩然天下的一切水撸荚诰p妃的掌控之中。

  於是雙方從蠻荒天下不死不休的大道之爭,變成未來相互輔佐、結盟的格局。

  巨大的龍椅把手之上,站着甲申帳的兩位劍仙胚子,雨四和少年?灘。

  雨四是那場圍殺之後,才知道?灘竟然是仰止的嫡傳弟子。

  而?灘更是才知道雨四,竟然會被王座大妖緋妃稱呼一聲“公子”。

  在那之後,甲申帳的氣氛就有些詭譎。

  除了木屐,其餘同僚,再難心平氣和與他們相處,所有人望向他們的眼神,多出了幾份不可抑制、極難隱藏的畏懼。

  所以今天兩位劍修,相約來此散心。

  ?灘說道:“好像一直沒有陳平安的蹤跡。”

  雨四點頭道:“那就很難有機會幫流白報仇了。”

  雨四身穿一襲黑色法袍,卻以一條白緞系挽頭髮,黑白分明,十分玉樹臨風。

  ?灘神色黯然,“流白姐姐,換了一副肉身體魄,只是劍心有些不穩。”

  雨四單膝跪地,眺望遠處戰場,“如果換成是我,一樣難以保持先前的澄澈劍心。”

  ?灘咬牙切齒道:“我必殺陳平安!”

  雨四微笑道:“算我一個。”

  他轉頭望向大妖緋妃。

  她笑道:“等到打爛了那座爛籬笆,我會爲公子找出那個年輕隱官。”

  仰止猶豫許久,看了眼城頭那邊,儒家聖人祭出了那幅黃流巨津圖,使得城頭之上,有源源不斷的大水傾瀉到戰場上,以此阻擋妖族的蟻附攻城。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戀戀不捨。

  作爲曾經的曳落河共主,交出曳落河水域之前,率先煉化了三條萬里長河,其中一條無定河,白骨鬼魅攢簇其中。

  仰止將卷軸丟向劍氣長城,躲過劍修飛劍十數把,滾落在地,一條滾滾流逝的無定河水,與那黃流巨津對撞,頓時激起千層浪。

  ————

  在先前戰事中,始終沒有出手一次的王座大妖曜甲,它仰頭望向那位來自青冥天下老道人,據說還是位白玉京五樓十二城的一城之主?

  大妖曜甲腳下山嶽倒懸,高臺平整如鏡,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這座山體破碎不堪的倒懸之山,大小不輸道老二那顆留在浩然天下的山字印,被譽爲蠻荒天下的金精寶座。

  以蠻荒天下歷史上的無數山水神祇碎片煉化而成,故而需要用大妖屍骨打造而成的條條鐵鏈,串聯起那些大小不一的金色碎石,高臺鏡面,宛如天底下最大的一枚金精銅錢。

  身穿一襲金色長袍的王座大妖曜甲,身處其中,並非刻意施展障眼法,依舊如被大日徽制渲校饷髡找灰娬嫒荨�

  大妖曜甲位於鏡面圓心處,駕馭腳下山嶽一閃而逝,趕赴戰場上空,直接以整座金精王座,去阻擋那位老道人手持多寶鏡映照出來的大日焦灼之威勢。

  老道人先前以多寶鏡神通,勾連蠻荒天下的大日,對準一位玉璞境妖族兵家修士,既燒殺其堅韌體魄,同時又施展定身術,最終被十大巔峯劍仙候補的嶽青,以佩劍“雄鎮五嶽”砍掉頭顱,攪爛身軀,再以兩把本命飛劍“百丈泉”和“雲雀在天”,將那想要逃遁的妖族元神一起鎮殺當場。

  嶽青贏得些許喘息機會,環顧四周,戰場四周並無妖族摻和這場廝殺,一腳踩在那顆妖族頭顱之上,輕輕抖腕,震散遺留在劍身上的血跡。

  痛快。

  背對劍氣長城的大劍仙,舉起手臂,重重一晃。

  嶽青仗劍往南而去。

  這位殺力極高的大劍仙,也曾對文聖一脈的香火,公然嗤之以鼻,也曾主動找到年輕隱官,當面道謝也致歉。

  光明磊落。

  老道人微微點頭,嶽大劍仙客氣了。

  然後皺眉,手中多寶鏡幾次移轉角度,寶光依舊被拽向那座金精王座,老道人心中嘆息一聲,一身道法境界修爲,皆已不是巔峯,無可奈何。

  大妖曜甲腳下的金色王座,被多寶鏡岩漿滾滾,不斷有金液溢出鏡面,瘋狂濺射出去,快若飛劍,無論劍修還是妖族,沾之即形銷骨立,當場斃命。

  曜甲笑問道:“你這老道,明明陽壽還多,卻要命喪於此,好玩嗎?”

  這位在青冥天下德高望重的老道人,兩件最重要的本命物,手中多寶鏡,鏡面已經出現極多裂紋,如蛛網密佈,每多出一條細微縫隙,老道人原本已經可謂琉璃無垢之身的金仙體魄,便會多出一條黑色絲線,消磨道行,生命流逝,肉眼可見,至於那把拂塵,更是毀了大半,只餘手柄而已。

  老道人一手持鏡高舉,一手撫須笑道:“好玩你老母。”

  用最老神仙風範的儀態,說着最粗鄙不堪的言語。

  很難想象,這是一位說過“桃花開時,若是花上還有黃鸝,尤爲動人,眼不敢動,心魄動也”的風雅老神仙。

  更無法想象,老道人在白玉京自家城中說法傳道之時,許多從別城他樓而來的高真仙人,坐在一張張蒲團之上,多有會心處。

  曜甲不以爲意,不再言語。

  雙方就這麼耗着便是,不過耗費些山水神祇的金身碎片,這牛鼻子老道卻是在急劇耗費大道性命。

  這樁斬殺劍氣長城三教聖人之一的不小功勞,我曜甲就笑納了。

  按照契約,託月山允諾拿出浩然天下一洲之地,版圖之上,所有浩然天下儒家學宮書院、王朝敕封的正統山水神祇,以及大小淫祠神像金身,皆要被這座山嶽熔鑄一爐,無一存活。

  尤其聽聞多有古老神靈轉世於浩然天下,更是曜甲證得大道的關鍵所在,一併煉化,它就可以大日懸空,以至高神靈之姿,俯瞰猩嬲@得大不朽。任你大道流轉,所謂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加上那光陰長河的流逝,也要爲它繞路而行!

  大妖伸出一手,緩緩抬起,鏡面最外沿,浮現了一連串金色銘文,字極大,每一個金色文字,都顯化爲一尊身高十數丈的金身神靈。其中日月金木水火土七字,好似陣眼,顯化之神靈,尤其巍峨,高達百丈,尤其是那誕生於“日、月”二字的神靈,背後分別懸有日暈、月華凝聚而成的寶相光圈,一條條金色熔漿,飄蕩不已,彷彿水陸壁畫上的天人衣袂綵帶。

  老道人突然站起身,朗聲大笑道:“將來若有劍修遊歷青冥天下,記得去貧道城中做客!風景那是極好的,仙子更是極美的!與諸君相伴多年,貧道快哉快哉!”

  此番言語過後,老道人身軀消融於魂魄之中,最終化作一道璀璨虹光,先去往懸空的那把多寶鏡之中,最終激盪而出,直直撞向那座金精王座。

  竟是連大妖曜甲都無法駕馭王座避開那道虹光,只能眼睜睜看着老道人的魂魄神意,如雪水消融於金精王座當中。

  然後整座鏡面之上,出現了一條老道人硬生生以魂魄扯出裂縫,最後的真正遺言,唯有三字。

  請落劍。

  大劍仙米祜傾力一劍,沿着那條裂縫,將整座金精王座一斬爲二。

  此役過後,本命物受損的大妖曜甲,只得退出戰場,竭力修繕那座損失慘重的金精山嶽。

  ————

  甲子帳門口。

  大髯漢子與灰衣老者並肩而立。

  劉叉說道:“陳熙,納蘭燒葦,都有些不對勁。”

  不該這麼拼命,不至於如此捨生忘死。

  灰衣老者點頭。

  反觀齊廷濟,老聾兒,就很正常,看着出手凌厲罷了,戰場上還是給留有退路的,至多跌一境。

  而陳熙與那納蘭燒葦兩位太象街豪閥家主,卻是奔着死路去的。

  至於董三更。

  老者抬頭看了眼離天很遠、距地不近的那輪懸空圓月,看架勢,董三更是不打算返回城頭了,不光如此,此人徹底隕落之時,相信必有大風景。

  雖分敵我,灰衣老者對那董三更,還是惋惜不已。

  這等豪傑。

  至於那位荷花庵主的生死,灰衣老者並不在意,揹着託月山,擅自煉化半輪月魄,本就是該死的僭越之舉,如今對陣董三更,得了天時地利,卻也是一座牢弧�

  劉叉問道:“依循甲子帳最新的推演結果,文廟這是要將那座天下的一半,送給劍氣長城的劍修?”

  灰衣老者點點頭,“大手筆了。”

  那個年輕隱官,以一種功利至極的排兵佈陣,幫着劍氣長城提了一口氣,同時束手束腳廝殺數年,卻也讓劍修們憋了口氣。那個從天而降的那個傢伙,去了趟青冥天下又跑回來,又消去些劍修心胸間的鬱氣。

  禮聖一脈,有坐鎮此地的聖人。亞聖一脈,有阿良,醇儒陳淳安。文聖一脈,更有大劍仙左右,隱官陳平安。

  這些遠遊而來的讀書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講道理,去讓浩然天下文廟答應此事。

  ————

  戰場之上,酈採停下腳步。

  百丈之外,出現了一位渾身仙氣縹緲的王座大妖,黃鸞。

  這頭大妖穿過妖族大軍,直接找到了獨自一人鑿陣極深的酈採。

  黃鸞微笑道:“你叫酈採?聽說你買下了那座停雲館,巧了,它是我的囊中物。收劍跪地,做我奴婢,饒你不死。”

  黃鸞沉默片刻,眯眼道:“嗯,奴婢這個說法,對於一位女子劍仙而言,太不好聽,就算是劍侍好了。”

  連同酈採那座通體碧玉雕琢而成的停雲館,每逢月夜便有松濤陣陣的萬壑居,種榆仙館,甲仗庫等等,一切劍仙遺留私宅,本就該是他的戰利品。

  酈採此刻身上傷痕密佈,只是多被所穿法袍遮掩,只說她的臉龐之上,先前就被一位兵家修士妖族錘爛了顴骨,肌膚稀爛,白骨裸露。

  酈採吐出一口血水,扯了扯嘴角,咧嘴笑道:“連我買下停雲館,你都知道?”

  黃鸞點頭道:“怕死惜命的劍修,還是有一些的。”

  酈採收劍歸鞘,動作迅猛,劍意激盪,一圈與她等人高的漣漪四散而開,剎那之間,從她和大妖黃鸞兩側向前湧去的妖族大軍,頭顱滾落無數。

  黃鸞雙指併攏,伸手在前,輕輕搖晃了一下,打散那股無形的精粹劍意,“既然已經強弩之末,就不要抖摟花架子了。”

  酈採問道:“那你知不知道,就算你這頭畜牲去了桐葉洲,也會被人一劍戳死?”

  黃鸞啞然失笑,提醒道:“我這會兒心情,其實不太好。”

  黃鸞原本作爲住持蠻荒天下劍修大陣的王座大妖,顯然是被託月山灰衣老者寄予厚望的一個存在。

  一來大妖黃鸞在蠻荒天下地位超然,與其它大妖一向爭執不多,再者此次去往浩然天下,黃鸞所求之物,是那些其餘王座大妖眼中的無用之物,價值不大,再者黃鸞自己也無太大野心,用某頭大妖的說法,這黃鸞到了浩然天下,就是個收破爛的貨色。所以託月山纔將那場大出風頭的戰役,交予黃鸞住持大局。

  只是那場極有可能屬於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相互問劍,原本應該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兩撥以萬計算的劍修,浩浩蕩蕩以飛劍對飛劍,以劍氣洪流對劍氣瀑布,蠻荒天下不但未能壓過劍氣長城一頭,反而折損比預期還要大。

  這使得黃鸞最終與大妖仰止,只能去戰場後方的蠻荒天下,截殺那些試圖馳援劍氣長城的劍仙,將功補過。

  不但如此,黃鸞先前還不得不將半數辛苦煉化、收藏的瓊樓玉宇、亭臺殿閣,砸向劍氣長城。

  顯而易見,甲子帳那位灰衣老者,對黃鸞的表現不太滿意了。

  酈採回望一眼,不知不覺,離着劍氣長城有些遠了。

  由此可見,老孃的劍術很可以嘛!

  黃鸞說道:“最後給你一次可以活下來的機會。”

  酈採一劍遞出。

  黃鸞伸手抓住那道劍光,硬生生將其折斷,手心處劍光迸濺,不傷黃鸞分毫。

  酈採一彎腰,一掠先前,瞬間拔劍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