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69章

作者:烽火戏诸

  邵雲巖不願納蘭彩煥繼續信口開河,起身抱拳道:“預祝雲籤道友,遠遊順利。”

  雲籤站起身,還禮道:“邵劍仙謩澲鳎{蘭道友借錢之恩,雲籤銘記在心。”

  雲籤離去之後。

  納蘭彩煥和邵雲巖一起走向賬房,她問道:“陳平安在家鄉那邊的情況,你清不清楚?”

  邵雲巖搖搖頭。

  他在思慮一事,按照年輕隱官的預測,雲籤和雨龍宗修士,最終選址桐葉洲的可能性,看似最小,實則最大。

  道理很簡單,桐葉洲一洲之地,多半要支離破碎,卸嘞杉覄萘Γ淮嬉弧V徊贿^其餘兩洲,雲籤都會先走過一趟。

  納蘭彩煥氣笑道:“我與陳平安非友也非敵,你說了又不會死。別忘了,以後我們可能就是一座山頭的人。”

  邵雲巖笑道:“與陳平安當不當朋友,各憑喜好,至於當敵人,我看就免了吧。”

  邵雲巖還真知道不少陳平安的事情。

  因爲邵雲巖會跟隨陸芝、酡顏夫人去往南婆娑洲,陳平安希望邵雲巖到了南婆娑洲之後,見一次劉羨陽。而嫡傳弟子韋文龍,又是板上釘釘的落魄山供奉,所以雙方十分坦眨惼桨沧钺嵋淮纬霈F在春幡齋,就多聊了些家鄉內幕。

  年輕隱官身在佔據一洲的大驪王朝,問劍正陽山一事,牽一髮動全身,一旦與大驪撕破臉皮,落魄山就會處處皆敵,躲無可躲,霽色峯祖師堂,搬無可搬。

  可一旦將棋盤放大,寶瓶洲位於北俱蘆洲和桐葉洲之間,北俱蘆洲有骸骨灘披麻宗,太徽劍宗,浮萍劍湖,春露圃,等等,桐葉洲有姜尚真坐鎮的玉圭宗,相逢投緣的太平山。

  大驪宋氏既然浸染事功學問百餘年,自然會好好計算這筆賬,具體得失如何,到底值不值得爲一座正陽山擔任護身符。

  劉羨陽的那種問劍法子,當然可取。

  但是陳平安內心深處卻希望,那頭搬山猿老畜生,有朝一日,會被正陽山親手圍殺。

  他到時候甚至只需要在正陽山祖師堂落座,被一羣所謂劍修捏着鼻子,奉爲座上賓,他飲茶喝酒皆隨心意,然後親眼看着那頭搬山猿淪落個信延H離。

  問劍在心。

  當然與劉羨陽直接登山,問劍正陽山,摘下搬山猿的頭顱丟入祖師堂,也是一件快意事。

  我不虧,你隨意。

  到了賬房門口,納蘭彩煥突然說道:“只看雲籤的退路安排,邵雲巖,你怕不怕?”

  邵雲巖笑道:“怕?怕什麼?”

  納蘭彩煥搖頭道:“沒什麼。”

  ————

  城頭之上,陸芝俯瞰着妖族攢簇如蟻窩的腳下戰場,這位女子大劍仙,正在養傷,半張臉血肉模糊,戰事膠着,顧不上。

  何況陸芝也從不在意容貌一事。

  先前出城太遠,捱了大妖重光的一道本命術法,外加劍仙綬臣的一道飛劍。

  但是當下,在這天底下最大的蟻窩當中,又有一線潮,向南方洶湧推進。

  飛劍在前,數千劍修在後。

  一線之上,飛劍與妖族率先對撞在一起。

  無數妖族瞬間倒飛出去,迸濺出殘肢斷骸。

  這是納蘭燒葦、嶽青與米祜三位大劍仙領銜的出城劍陣,願意出城廝殺者,只管放開手腳出劍。

  在更遠處,是阿良,陳熙和齊廷濟三位在城頭上刻字的劍仙,各自佔據戰場一處,互成犄角之勢。

  其中齊廷濟傾力出手之後,每一次劍氣震盪四散之後,方圓百餘丈內便蕩然一空,又被不計其數的妖族蜂擁而上。

  除了負責擾亂城頭的大妖黃鸞,仰止,白瑩,金甲神將,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分別與阿良三人廝殺一場,偶爾還有其它王座大妖參與其中。

  天高處,董三更與那頭煉化了一半月魄的王座大妖,以一輪大月作爲戰場,廝殺已久。

  仰頭望去,巨大圓月之上,有一條清晰可見的纖細黑線。

  如此遠眺,尚且可見痕跡,若是置身大月之中,肯定需要御劍遠遊才能看盡劍痕兩端。

  那是董三更先前一劍使然。

  老聾兒雖是妖族,但是殺妖起來,比許多劍仙更加直截了當,將龐大真身與巍峨法相以獨門祕法疊加,專門撕裂那些龐然大物妖族的頭顱、四肢,再當做飛劍隨便砸向南方戰場。

  三教聖人,老道人身上那件道袍,繪有一幅古老的大嶽真形圖,遠遠不止五嶽而已。

  老道人手持一把本命物仙人多寶鏡,在雲海之上,大如巨湖,鏡光映照所及之處皆焦土。

  儒家聖人從袖中取出一軸《黃流巨津圖》,雙指併攏,輕輕一抹,長卷鋪開,從城頭墜落,懸掛天地間,黃河之水天上來,將那些蟻附攻城的妖族撞回大地,淹沒在洪水當中,瞬間白骨累累無數。

  渾身浴血的佛門聖人,一身金色血液,凝聚成十條金龍。

  這位僧人自斷手指,作爲一條條金龍脊柱,再以斷指處的鮮血爲龍點睛。

  最後十指皆斷的僧人,輕輕合掌,微微低頭,佛唱一聲。

  戰場之上,酈採孑然一身,仗劍孤軍深入,四面八方,皆是妖族,皆是術法。

  殺之不盡,如何是好。

  再殺!

  老孃今天要是死在此地,姜尚真你這個沒良心的王八蛋,到時候記得擠出點淚花,做做樣子!

  數千位劍修,離開城頭後,以一線潮開陣,隨着戰場不斷推進,原本那條筆直一線,逐漸稀疏、扭曲起來。

  一位少年劍修,名叫陳李,跟隨那條劍氣一線潮,在戰場上穿梭自如,並不戀戰,將那些傷而不死的妖族一劍戳死,一劍不成,絕不糾纏。

  少年陳李,佩劍晦暝,本命飛劍“寤寐”,那把佩劍是劍仙遺物,與飛劍寤寐一旦神通疊加,可以造就出一座小天地的雛形。雖然纔是觀海境,戰場廝殺,卻極其精明,攻於算計,對於戰場形勢的把控,趨利避害,近乎本能。還喜歡在戰場上瘋狂撿漏,不見錢財寶物之前,四處流竄,只要見了錢,就屬於要錢不要命的那種,所以贏得了一個小隱官的綽號。

  少年也曾在那座酒鋪一塊無事牌上,留下“百歲劍仙,唾手可得”的豪言壯語。

  陳李一劍剁死頭魁梧妖族,一邊持劍奔跑,一邊隨手抹去臉上血跡,一個翻滾,躲過一位隱匿妖族劍修的飛劍,同時駕馭飛劍寤寐直直而去,對方亦是躲過飛劍,雙方就此別過,皆無追殺意圖。

  一位劍氣長城的金丹年邁劍修,身陷包圍圈,差點被妖族以斧劈掉持劍胳膊,不曾想被一位神色木訥的青衫劍客出劍擋下,隨手削掉那頭妖族修士的頭顱,金丹劍修道了聲謝,即便捱了一斧,也不致死,可在戰場上斷去一臂,就只能暫時撤退了,不曾想那劍修撕掉麪皮,微微一笑,金丹劍修愣了下,哈哈大笑,狗日的二掌櫃,隨後心口一陣絞痛,被那“年輕隱官”一劍戳中心臟,以劍氣震碎老人的金丹,那人重新覆蓋面皮,一閃而逝,遠去別處戰場。

  一邊調養生息一邊盯着戰場的風雪廟魏晉,立即起身,御劍而去。

  此人必殺。

  不然後患無窮。

  與陳平安、綬臣是一個路數的,並且十分極致。能夠自保,又殺力足夠,兩事兼備,所謂的城府和手段,纔有意義。不然還不如乾脆利落出劍,直來直往。

  戰場腹地,有身材魁梧的披甲之士,騎乘一匹駿馬,手持一杆長槊,長槊之上洞穿了三位劍修的屍體。

  這頭大妖單手勒繮繩,戰馬原地打轉,以面甲遮掩容貌的魁梧甲士,似乎在耐着性子等待劍仙。

  一位年輕劍修被一頭人首猿身的兵家妖族,以雙拳錘穿胸膛,頹然墜落之後,猶然被一腳踩爛頭顱,妖族剛一抬頭,就被一道遠遠而來的劍光炸爛整顆頭顱。

  一位本命飛劍已經譭棄的少女劍修,踉蹌撤退之時,被側面橫衝而至的妖族抓住胳膊,再一拳砸她脖頸之上,整條手臂被一扯而落,妖族放入嘴中大口咀嚼,這頭妖物朝遠處兩位少女的同伴劍修,晃動下巴,示意兩位劍修只管救人。倒在血泊中的少女滿臉血污,視線模糊,竭力看了眼遠處青梅竹馬的少年們,她摸起附近一把殘破兵刃,刺入自己心口。

  那妖族皺了皺眉頭,丟掉手中才嚼掉小半的胳膊,剛要對那兩位少年劍修動手,就被突兀一拳當場打得身軀粉碎。

  到死都沒能看見那位女子武夫的面容,只知道是個不起眼的瘦弱老嫗。

  甲子帳門口,灰衣老者神色淡然,望向戰場。

  大髯漢子劉叉站在老者身邊,問道:“就這麼任由劍氣長城拖延下去?既然對方沒有選擇退到浩然天下,陳清都分明是要舍了劍氣長城不要,也要留下一大撥劍道種子。”

  灰衣老者笑道:“退去浩然天下?我倒是很樂意,只要留給我這整座劍氣長城,隨便這些劍修去哪裏,只要他們撤出此地,去往倒懸山,就浩然天下那些練氣士的德性,在南婆娑、扶搖、桐葉三洲之地,說不定根本不用我們出手,他們雙方就先打起來了。可惜陳清都不傻。不然今天劍氣長城劍修一退,明天南婆娑洲一退,後天桐葉洲、扶搖洲跟着再退,乾脆八洲修士,都退到中土神洲去好了,我不攔着。”

  劉叉說道:“根據越過城頭的死士傳信,劍氣長城動用了一大撥陰陽家和墨家機關師,打算舉城飛昇。”

  灰衣老者點頭道:“如此一來,有點小麻煩,單憑劍氣長城的陣法底蘊,就算有那海市蜃樓,作爲開天之劍尖,加上那些個劍仙宅邸,幫着開路,還是拖不起整座城池。”

  老者笑道:“陳清都這等行徑,算不算狗急跳牆?”

  劉叉不言語。

  倒懸山,鸛雀客棧的年輕掌櫃,坐在門口曬着日頭,年復一年,也沒個新意,不過總好過風吹雨打的光景。

  舊門那邊,小道童依舊在翻書,捧劍漢子蹲在一旁,在埋怨翻書太快。

  大天君出關之時,領了一道師尊法旨。

  敬劍閣早已關門,麋鹿崖那邊還開着的鋪子,也都冷冷清清,靈芝齋已經幾乎人去樓空,捉放亭再無熙熙攘攘的人流。

  雨龍宗的大多數修士,依舊覺得天塌不下來。

  蘆花島的孩子們,還在糾纏着老人問些陸地上的奇人怪事。

  第五座天下,一個老秀才在催促那位人間最得意的讀書人,出劍爽利些,再霸道些,更劍仙風采些。

  青冥天下白玉京最高處,一位遠遊歸來的年輕道士,在欄杆上緩緩散步,懷裏捧着一堆卷軸,皆是從各處搜刮而來的神仙畫卷,一旦攤開,會有那遊園春夢,置身其中,奼紫嫣紅,有女子紈扇半掩面容。有那消暑圖,一頭小黃貓蜷縮石上納涼,有那留白極多的獨釣寒江雪,一粒小孤舟,可以去與那蓑笠翁一同垂釣。還有那畫卷之上,青衫文士,在太平山觀伐木者。

  寶瓶洲,落魄山霽色峯祖師堂,漣漪微動,憑空出現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

  披雲山之巔的大山君魏檗,睜眼又閉眼,假裝不知。

  小鎮藥鋪後院的楊老頭,在吞雲吐霧。

  劍氣長城,牢獄之中,收起恢腥傅谋久裢ǎ惼桨擦嘧乓活w鮮血淋漓的妖族劍修頭顱,被一劍洞穿的心口處,出現了一道金色漩渦,卻無半點傷痕血跡。

  捻芯開始準備縫衣,讓他這次一定要小心,此次縫補真名,不同以往,分量極重。

  霜降蹲在一旁,詢問盤腿而坐、裸露背脊的年輕人,既然隱官老祖你是讀書人,有無本命字。

第683章 何處不問劍

  風雪廟劍仙魏晉,找出了那個青衫劍客的蹤跡,卻被一位腰繫養劍葫的俊美公子哥,倏忽而至,擋在青衫劍客身前,伸出一掌,攔住了魏晉那一劍的全部劍光,抖了抖手腕,手心原本已經變作焦炭,只是瞬間就恢復如常。

  這頭在古井當中位置不高不低的王座大妖,化名青花。

  那張很能蠱惑女子的精緻面容,若是細細端詳,皆是以他人面皮拼湊而成。

  養劍葫內,裝着不計其數的劍仙殘餘魂魄、破損飛劍。

  大妖青花與身後那個蠻荒天下百劍仙第一的年輕劍客笑道:“小師弟,玩夠了沒?”

  青衫劍客點頭道:“你自己小心。”

  大妖又擋住那位劍仙的遙遙一劍,被魏晉先後兩劍衝蕩而過,青花早已懸空在一座大坑之上,嗓音細柔,微笑道:“師兄小心什麼?足夠小心了,這不還沒去找陳清都嗎?”

  陸芝御劍而至,對魏晉說道:“你繼續追殺。這個娘娘腔交給我。”

  青花笑望向那個毀了半張臉的女子大劍仙,“這就是劍氣長城那位傾國傾城的陸大劍仙?”

  陸芝不言不語,以一劍答之。

  城頭一端,那個渾身浴血的僧人,就像一座以劍氣長城作爲蓮花座的金身佛陀。

  中年面容的佛門聖人,身上所披袈裟自行脫落,已無手指的手掌,輕輕將那袈裟往空中一託,驀然大如雲海,一時間風捲雲湧,袈裟越來越巨大,佛光普照人間。

  最終那件遮天蔽日、霞光萬丈的雲海袈裟,一個下墜,覆蓋在了城頭之外的戰場上,化作無數粒金光,紛紛依附在劍氣長城的劍修身上。

  僧人盤腿而坐,身前出現了一盞蓮花燈,有一炷香。

  然後戰場之上的卸鄤π蓿混南銉龋笮麆荩赞D嫁到了僧人身上。

  皕劍仙印譜之上,曾見一枚印章的篆文,是年輕隱官從浩然天下那邊照抄而來。

  “定光佛再世落塵娑婆世界凡夫。”

  一炷香即將燃盡之時,僧人雙手合十,仰頭遠望,面帶笑意,溘然而逝。

  只是身前燈火猶在,不但如此,更加大放光明。

  僧人在內的三教聖人,從頭到尾,其實都在廝殺。

  比如這位佛門聖人,消耗本命更換天地,幫助劍氣長城壓勝蠻荒天下,與其餘兩位聖人,聯手三次造就出金色長河,抖摟一身獅子蟲,斷十指化金龍,脫了袈裟,庇護劍修……

  有那攻城戰的慘絕廝殺,血流成河,加上儒家聖人的那幅黃流巨津圖,關鍵是有那佛門神通徽謶饒觥�

  養劍已久,以至於讓吳承霈覺得實在太久太久了,終於第一次全力祭出了本命飛劍甘霖。

  這把甘霖,在避暑行宮的飛劍神通評點當中,位列前三甲。

  城頭之外的戰場上,成千上萬的妖族,被一場從大地升起的鮮血雨幕徽制渲校查g剝削骨肉,被蘊含甘露劍意的每一顆雨珠,絞殺魂魄。

  大妖白瑩的王座,位置最爲靠前,只是離着阿良、陳熙和齊廷濟三處戰場,還是有些距離。

  以數十萬副白骨累積而成的枯骨王座之上,這頭大妖身無半點血肉,白骨瑩白如玉,腳下依舊踩着那顆頭顱。

  當看到城頭吳承霈祭出本命飛劍之後,白瑩一腳將那頭顱踢遠,站起身,饒有興致,盯着那座緩緩升空的雨幕。

  白瑩稍稍收起視線,戰場之上,有個可憐兮兮的小小玉璞境劍修,斷了一臂,單手持劍不說,一腳踝處還被平整剁掉,仍是不知爲何,繞過了齊廷濟他們開闢出來的三座劍陣,然後直直朝王座而來。

  那漢子停下身形,與枯骨王座對峙,提起長劍,卻不是看大妖白瑩,而是死死盯住那顆頭顱,說道:“龍君一脈,劍修高魁,最後一劍,要問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