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就算試完之後,這頭化外天魔必死無疑,對你陳平安又有什麼好處,像先前那般雙方虛與委蛇不好嗎?何必如此撕破臉皮。對於雙方而言,都不是划算買賣。當然對那“霜降”而言,確實是走投無路了。陳平安離開牢獄之時,只要不與老大劍仙求情,幫着化外天魔網開一面,就意味着陳平安已經下定決心,要讓老大劍仙出一次劍。
陳平安如果拖泥帶水,心存搗漿糊的念頭,不救不殺,以老聾兒所知老大劍仙的脾氣,就會由着陳平安自討苦頭了。
一頭飛昇境的化外天魔,自有手段尾隨而出,此後陳平安的修行路上,在重返浩然天下之前,只會後患無窮。
當然前提是陳平安真能夠活下來,還有機會見到那個與天地合一的自家先生,文聖老秀才。
去而復還的捻芯,更是在心中大罵陳平安急躁,爲何躋身了遠遊境,武咴谏恚孟裾麄�人的心境都變了。那頭居心叵測的化外天魔,先拖着便是。先煉物破境,再縫衣成功,到時候再搬出老大劍仙,總好過這麼急匆匆與一位飛昇境切磋道心。
修道之人,擅長煉物,化外天魔,喜歡煉心。
老大劍仙突然現身,“就不能讓我省省心?”
每次見着陳清都皆如鼠見貓的化外天魔,這次非但沒有恢復白髮童子的相貌,反而問道:“陳清都,你我約定到底作不作數?我到底能不能離開劍氣長城!”
老聾兒倒是不意外。
陳清都沒那閒情逸致,圈養一頭化外天魔鬧着玩。
果不其然,陳清都說道:“你可以換個境界高的,比如侯長君,或者乾脆找個天生皮囊出械模热缋厦@兒挑中的弟子。至於能不能活着離開?別問我。”
捻芯啞然失笑。最後三字,好熟悉的措辭。
老聾兒有些臉色難看,倒是不敢質疑陳清都的決定,只是後悔與陳平安的那樁買賣,做得早了些。
霜降搖頭。
陳清都笑問道:“給臉不要臉是吧?”
霜降默然。
陳清都轉頭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說道:“我一個下五境修士,既要縫衣,結果還需要與一位飛昇境的化外天魔勾心鬥角,老大劍仙你沒理由袖手旁觀。”
捻芯覺得這次年輕隱官又得遭殃了。
不曾想陳清都笑着點頭道:“總算曉得主動伸手討要一次了,難得。”
浩然天下的陳平安,事事求己不外求,陳清都懶得管。
可既然當了劍氣長城的隱官,不多求他陳清都幾件事,當他這位老大劍仙是擺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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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懸山,米裕求着邵雲巖帶他去那黃粱鋪子,喝一喝那鼎鼎大名的忘憂酒。
不曾想好不容易等到邵雲巖點頭答應下來,納蘭彩煥說也要跟着一起,坐享其成。
三人進了那座酒鋪,邵雲巖發現老掌櫃和年輕夥計之外,比起上次,多出了個年輕容貌的女子,姿色算不得如何出彩,她正趴在桌上發呆,酒桌上擱放了一摞書籍,手邊攤開一本,覆在桌上。夥計許甲坐在自家小姐一旁,陪着發呆。
邵雲巖記得第一次來鋪子喝酒,女子依稀是這般模樣,如今還是差不多。女子修道,駐顏有術,是大誘惑。
米裕落座後,取了酒便痛飲,喝了個酩酊大醉,倒是沒說什麼醉酒話,有些失魂落魄。
納蘭彩煥小口抿酒,眼神恍惚,似乎勾起了傷心事。
老掌櫃在逗弄那隻碧玉恢械奈淙福Φ溃骸安鹪初甯嶙呙坊▓@子,如今就連水精宮那邊也不消停,雲籤仙師有意要帶人北遊選址,開闢府邸,雨龍宗宗主親臨倒懸山,師姐妹兩個,鬧得很不愉快。都是你們那位新任隱官大人的功勞吧?”
邵雲巖笑着點頭,“隱官大人還是心善。換成是我,就不蹚這渾水了。凡夫俗子,不知命理也就罷了,修道之人,還不曉得自求多福,半點不想着趨吉避凶,豈不是死有餘辜。”
黃粱福地飲酒,言語無忌諱。
米裕踉蹌起身,走到那堵牆壁之下,“拿筆來!”
許甲起身送去一支筆,醉醺醺的米裕抹了把臉,寫下一句,大夜點燈,小夢思鄉,被鶯呼起,一枕黃粱。
納蘭彩煥也走去,跟着寫了一句,親近之人,最難相處得體。
邵雲巖轉頭瞥了眼牆上的落筆內容,男女兩位劍修的性情差異,由此可見。一個花團宕兀粋�務實。
那女子突然抬起頭,與納蘭彩煥問道:“如今你們劍氣長城戒備森嚴,我去不得南邊城池,那個阿良如何了?”
納蘭彩煥落座原位,笑道:“還能如何,老樣子。”
女子哀怨不已,一雙秋水長眸,如春水池塘裝滿了情愁,“都回了劍氣長城,也不知道來找我喝酒,有我在鋪子,好歹喝酒不花錢啊。虧得我從白紙福地趕回倒懸山,如今連一面都沒見着。”
老掌櫃笑道:“還是要賒賬的,欠的錢也還是要還的。”
女子說道:“阿良說了,賒欠的錢,都不叫錢。”
老掌櫃點頭道:“他阿良的臉,也不叫臉。”
女子重新趴在桌上,雙掌亂拍桌面,“好無聊啊。早知道就不回倒懸山了,在那白紙福地,我都與阿良生了好些子女了。”
老掌櫃都懶得嘮叨這個閨女了。
邵雲巖不願多聽這些黃粱鋪子的家務事,問道:“掌櫃有什麼打算?”
老人說道:“扶搖洲那處現世沒幾年的祕境,是昔年黃粱福地的一部分,打算去那邊瞧瞧,等到哪家宗門喫下來了,我再談談看,如果談得攏,我就花錢買下來,把鋪子開得大些。馬上動身,如果沒意外,你們應該是倒懸山鋪子的最後一撥客人了。”
女子說道:“我不走,不見着阿良,我哪裏都不去。”
許甲伸手指了指高處,輕聲道:“小姐,哪裏都不去,不成的,說不定一下子就去那邊了。”
女子瞪了他一眼,年輕夥計縮了縮脖子。
米裕笑問道:“敢問這位姑娘,浩然天下,風景如何?”
女子瞥了眼米裕,模樣還算不差,就是不如阿良。
她隨口說道:“湊合。”
米裕喃喃道:“怎麼可以只是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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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蠻荒天下妖族大軍集結地之後,那個羊角辮的小姑娘,沒有着急去那座擱置十四王座的古井。
一路逛蕩,不怕繞路。
揪着兩根羊角辮,晃悠悠御風遠遊,有高山處就去山巔賞景,有大水處就去尋覓水府。只可惜據說蠻荒天下的山水神祇,不如浩然天下那麼花俏,事實上確實如此,她遊歷過幾處山神祠廟、水神宮府之後,有些掃興。
一拳打殺一羣廢物,一腳踩死一片螻蟻。
沒有任何規矩約束,隨心所欲,滋味極好,如那無酒,就拿佐酒菜頂替一番,嚼黃豆,嘎嘣脆。
然後她被隱官一脈的兩位劍仙洛衫、竹庵追上,選擇跟隨她一起遊歷蠻荒天下,他們跟隨蕭愻一起叛出劍氣長城,在軍帳那邊,實在是無事可做,何況他們也不會對劍氣長城出劍,浩然天下,纔是兩位劍仙心心念念之地,到了那邊,只要是劍宗,且無劍仙去過劍氣長城的,都會被他們問劍一場。
雲海之上,洛衫見那隱官大人揪着辮子,整個人如竹蜻蜓一般旋轉御風而遊,有些無奈。
竹庵劍仙笑道:“隱官大人早該離開劍氣長城了。”
他們接下來要去遊覽蠻荒天下的一座大城,是某個王朝的京城,門檻極高,想要定居或是入城,必須是人形,這就意味着一座城池之內,皆是術法小成的妖族修士,當然,也有諸多捷徑可走,花錢爲境界不夠的妖族僕役,花錢購買符皮披上,裝模作樣。
這種規矩,在蠻荒天下並不多見。
同時也意味着這座王朝,勢力極大。
帝后眷侶,皆是仙人境,其中一位還是劍仙,此次雙方都沒有去往劍氣長城戰場,竹庵劍仙根據甲子帳那邊聽來的小道消息,屬於破財消災,國庫一空。
一撥京城駐守修士御風而起,甲冑鮮麗,攔阻三人去往京城上空,一位元嬰怒喝道:“來者何人?!”
蕭愻只是旋轉不停,圍着那撥妖族修士繞出一個大圓,片刻之後,好似響起一串爆竹聲,一團團血霧隨風飄散。
一道虹光從京城皇宮掠起,御劍懸停在遠處,是位長髮披肩的俊美男子,身穿袞服,大幅大幅的赤圓金織緯,再以孔雀羽絨繡龍紋,故而這件袞服,金翠奪目,十分扎眼,男人見着了那個羊角辮小姑娘後,立即彎腰拱手道:“隱官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蕭愻依舊旋轉不停,將那男子和洛衫、竹庵一起包括其中,“我已經不是隱官了。你罵我呢?”
男子彎腰更低,“絕不敢冒犯隱官大人。在我心中,劍氣長城的隱官,就只會是隱官大人。”
竹庵劍仙會心一笑,彎來繞去的,作爲一頭妖族劍仙,偏偏學那浩然天下的人間君主,果然沾染了不少臭毛病。
蕭愻一拳將這頭大妖打回京城。
等到大妖砸穿皇宮一座大殿屋脊,如影隨形的蕭愻又一腳踩中對方背脊,最後一拳,打得現出真身的大妖深入地下百餘丈。
京城外雲海上,洛衫笑道:“說了三個隱官。”
竹庵劍仙點頭道:“不長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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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大山之中。
守着茅屋菜圃的老瞎子,腳邊趴着一條老狗,老瞎子將其一腳踢開,然後抬頭望向遠處,伸手撓臉。
老人兩頰凹陷,皮包骨頭。
那條老狗遠遠地開口言語,“劍氣長城和劍道氣撸茈y切割乾淨,一旦被託月山收入囊中,進可攻退可守,以後萬年,此消彼長,就該輪到浩然天下頭疼了。”
老瞎子緩緩道:“一條狗都知道的事情,陳清都會不清楚?”
陳清都不會讓蠻荒天下撈到手太多,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已經極爲不易。
想要半點不剩給蠻荒天下,那是癡人說夢。只說那堵屹立萬年的城牆,怎麼搬?誰又能搬走?那些身負氣摺⒋蟠笮⌒〉膭ο膳咦樱衷撊绾伟仓茫坎皇请S便丟到一地就能夠一勞永逸的,
尤其是當陳清都興許還想着年輕劍修們,以後修行路上,心中猶存一座劍氣長城,願意將此心思,代代傳承下去,更是難上加難。
那些劍氣長城的年輕人,將來流散四方,相信很快就會明白一件事,沒有了陳清都和劍氣長城,生生死死,只會比早年在家鄉的戰場,更加莫名其妙。
劍氣長城,一座酒鋪子,冷冷清清,沒法子,只要是個劍修,不管境界高低,就都去城頭那邊廝殺了。
馮康樂與桃板肩並肩坐在長凳上,一起喫着陽春麪,馮康樂突然問道:“你說我們會死嗎?”
桃板想了想,笑道:“不會的,咱們年紀還小,錢也沒掙着,酒也沒喝過,沒道理嘛。再說了,不還有二掌櫃在?”
馮康樂使勁點頭,跟着笑了起來,夾了一大筷子陽春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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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那道小門外,老聾兒問道:“真捨得那金籙玉冊?”
捻芯點點頭。
老聾兒感慨道:“神仙道侶,不過如此了。”
捻芯冷笑道:“嘴巴給我放乾淨點。”
老聾兒撓撓頭,翻臉比翻書快,娘們的心思,真是比化外天魔半點不差了。
蹲在門口的白髮童子喊道:“讓開讓開都讓開,讓我一人爲隱官老祖守關護道!”
行亭建築那邊。
陳清都身處其中,環顧四周。
儒釋道。純粹武夫。
第679章 人間俱是遠遊客
捻芯不是一個喜歡看熱鬧的人,不過對這頭來自青冥天下化外天魔,第一次起了探究之心,化外天魔先前那副“真仙尊容”,捻芯頗爲震撼,尤其是“道人霜降”身披那件品秩驚人的天仙洞衣,捻芯覺得若是能夠將數以萬計的“經緯”一一拆解開來,可以讓自己的縫衣術,更上一層樓。若是叩涝俸眯覆欢ň褪抢卮说囟嗄甑拇蟮榔鯔C所在。
捻芯說道:“你叫吳霜降。”
蹲地上的白髮童子抬起頭,“還有呢。”
捻芯說道:“吳霜降生前是一位兵家修士,並非道士。”
說到這裏,“如今吳霜降也未必就一定是死了。”
白髮童子笑了,“爲何是兵家,理由?”
捻芯說道:“吳霜降,無雙將,聽着是個適合丟到戰場上去的好名字,不是兵家修士,有點浪費。”
老聾兒只覺得這個小姑娘的腦子,果然拎不清。按照捻芯的說法,我綽號老聾兒,南邊十萬大山有個老瞎子,那麼是不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了?也對,小姑娘真要拎得清楚,就不會一直當縫衣人了。那些個最爲臭名昭著的魔道修士,南海獨騎郎,過客,瘟神,豔屍等,都屬於無法更換道路的斷頭路。但是縫衣人、劊者和賣鏡人這幾種,是可以中途轉入旁門的,只需咦鞯卯敚低缔D去當個譜牒仙師都不難,但是這個捻芯,不管最早是如何成爲的縫衣人,內心是否情願,反正她是下定決心一條道走到黑了。
白髮童子吐了口唾沫,雙手揉臉,一臉匪夷所思,“這也行?!”
老聾兒問道:“真被捻芯說中了?”
白髮童子學那自家老祖雙手恍洌凵駪z憫,看了眼捻芯,又看了眼老聾兒,倆傻子,怎麼不乾脆認了父女。
如果不是如今大道堪憂,有可能性命不保,不然光是順着捻芯的所謂的兵家老祖身份,他就能一鼓作氣編撰出吳霜降水淹水神宮、火燒火神廟、腳踏玄都觀、擂破敲天鼓、攻上白玉京的一系列精彩故事,而且保證環環相扣,有理有據。
他側過身,抬起屁股,將雙手和耳朵都緊緊貼在小門上,“怎麼都沒點動靜,我好擔心隱官老祖啊。就他老人家那的記仇,一旦煉物不成,非要跟我算賬。孫子,曾孫女,你們倆趕緊幫我求神拜菩薩,心招羰浅闪耍矣浤銈円还Γ瑥慕裢幔蹅円患胰冢粤⑸筋^,一同奉隱官爲祖,就再不用羨慕刑官那邊人多勢辛耍綍r候我對付那搗衣女和浣紗鬟,老聾兒跟刑官相互打出腦漿子,捻芯你就在一旁拎個水桶裝着……”
捻芯一腳抵住白髮童子的頭顱,緩緩加重力道,使得這位化外天魔的半張臉頰都貼在了門上。
白髮童子半點不惱。
老聾兒有些羨慕捻芯,自己跟這頭化外天魔剛碰頭那些年,沒少較勁,至於它和刑官之間,那更是較勁到了現在,不知爲何,霜降唯獨對捻芯卻不甚上心。老聾兒倒不是怕這頭化外天魔鬧幺蛾子,但是沒個清淨,終究煩人。當初化外天魔跟在老聾兒身邊,形影不離八十年,老聾兒想要安心修行片刻,都很困難,後來只能喊了聲爺爺,才勉強擺脫它的糾纏。
捻芯收起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