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不然他何至於任由一頭化外天魔多次進入自己心湖。
白髮童子站起身,跟在年輕隱官身後,心有餘悸,怔怔無言。
先前他興沖沖直奔陳平安的心湖,結果景象詭譎,竟是一座金色拱橋,他起先一路歡快奔跑,還挺樂呵,然後瞧見了一個白衣女子的高大身影,她站在橋欄之上,單手拄劍,似在長眠,等到陳平安輕呼一聲之後,照理而言只是個虛幻假象的女子,便毫無徵兆地瞬間“清醒”過來,片刻之後,她轉頭望向了那個心知不妙、驟然停步的化外天魔。
白髮童子敢發誓,自己兩輩子都沒見過那種眼神。
甚至他都無法看清楚對方的容貌,只有她那雙金色的眼眸。
居高臨下,沒有任何情感,純粹得就像是傳說中最高位的神靈。
看待一位飛昇境,視若螻蟻。
她所站立的金色拱橋之下,似乎是那曾經完整的遠古人間,大地之上,存在着無數生靈,天地有別,唯有神靈不朽。
只是一眼,化外天魔就被撞出陳平安的小天地,使得一頭原本絕對止境的化外天魔,足足消耗了相當於一位飛昇境修士辛苦積攢出來的百年道行。
化外天魔誕生之時,境界就會停滯爲止境,不增一絲不減一毫,此後只有生死兩事。
白髮童子哀怨道:“隱官爺爺,她與陳清都是不是一個輩分的?你早說嘛,這麼有來歷,我喊你爺爺哪裏夠,直接喊你老祖宗得了。”
陳平安說道:“我不是誰的轉世,你誤會了。”
白髮童子嗤之以鼻,連一頭化外天魔都騙,真夠讀書人的。
臨近牢獄入口。
陳平安大致適應了金身境與遠遊境體魄的巨大差異,但是依舊身形佝僂,呼吸不暢,並非作僞。
這就是捻芯縫衣帶來的後遺症,自身筋骨越重,體魄越是堅韌,已經篆刻在身的大妖真名,就會隨之沉重起來。
這還是多個關鍵大妖真名尚未篆刻,陳平安無法想象一旦捻芯縫衣成功,是怎麼個處境,會不會只能彎腰行走?
路過五座關押上五境妖族的牢唬吳湔驹趧鈻艡谀沁叄蕾R一句,恭喜破境。
大妖清秋只是躲在霧障當中,視線冰冷,死死盯住那個腳步沉重的年輕人。
另外三頭大妖中,先前一直不曾現身的一位,也破天荒露面,大妖化名竹節,坐在一張尚未完全攤開卷軸的青綠山水畫卷之上,練氣士凝神細看之下,就會發現迥異於世間尋常圖畫,這張畫卷宛如一座真實福地,不光有那山脈起伏,亭臺閣樓,還有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皆是活物,更有滿天星斗懸空的瑰麗景象,那頭如同盤踞在天幕之上的大妖沙啞開口道:“小傢伙,命真好。”
陳平安停下腳步,只是觀看那幅畫卷,避暑行宮有所記載,這頭大妖能夠以筆墨竊取山水,曾經給那王座大妖黃鸞當過數百年的馬前卒,能夠在戰場上作畫,騰挪山河收入畫中,再合上卷軸,足可擠壓、碾殺畫上一切生靈。與之境界懸殊的練氣士,直接畫其形,就可以將其部分魂魄直接拘押到畫卷中,所以在蠻荒天下,經常有妖族攜帶仇家畫像,帶上仇家名字、生辰、祖師堂所在位置,然後找到這位畫師,花錢請後者落筆,然後再買走那捲拘來仇家魂魄的畫像。
第四頭大妖,是一位婦人模樣的玉璞境劍修,只是本命飛劍在戰場上損毀嚴重。她化名夢婆。是極其罕見的草木精魅出身,卻能夠研習劍術,殺力極大,曾經在蠻荒天下雄踞一方,是一位劍宗之主,與飛昇境大妖重光無眷侶之名,卻有眷侶之實。
最後一頭上五境妖族,關進了牢獄反而不斷破境,如今已是仙人境修爲,按照老聾兒的說法,陳清都曾經答應過這頭妖族,只要躋身飛昇境,就可以頂替老聾兒掌管牢獄。
白髮童子好像比陳平安還要憂心,滿臉爲難道:“隱官老祖哪怕是遠遊境了,對付這五位,好像還是毫無勝算啊。”
陳平安點頭道:“暫時沒有。”
拾級而下,沿途多是已經空了的囚牢,六十一位中五境妖族,撇開老聾兒相中的兩位弟子,還剩下五位,都是硬茬子。
陳平安突然說道:“看來是要躋身中五境了,不然瘸腿走路太嚴重。別說上五境大妖,就是那五個元嬰,都打殺不了。”
白髮童子深以爲然,“隱官老祖是得抓緊。”
陳平安在行亭建築那邊坐下,白髮童子依舊恪守規矩,只在建築之外浮游。
陳平安笑問道:“那個躲入我陰神的念頭,沒了?”
白髮童子無奈道:“我雖然待人厚道,可我不傻啊。”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第一次全部祭出本命物離開氣府,一枚水字印,一座五色小山,一尊木胎神像,一頁金色經文。
四件關鍵本命物,圍繞陳平安,緩緩流轉,瑩光各異,一座建築大放光明,照徹四周混沌虛空之地。
白髮童子飄蕩到了臺階那邊,問道:“怎麼個先後順序?”
陳平安說道:“水字印,五色山嶽,道人木像,佛經。但是我一來沒能找到合適的術法,再者煉化五行之屬本命物,初衷本來就是爲了重建長生橋,所以這麼多年下來,與人廝殺,術法一途,始終是我的軟肋。不過捻芯前輩建議我,將幾件本命物更換位置,比如那顆五雷法印,可以挪到手心處。”
白髮童子點頭道:“攢簇五雷,總攝萬法。萬法造化在掌中,是個不錯的建議。關鍵是能夠唬人,比你那半吊子的符籙,更容易遮掩武夫、劍修兩重身份。”
陳平安問道:“除了刑官那條溪澗,這座天地還有沒適合煉化的火屬之物?”
白髮童子點頭道:“有。並且品秩極高極高極高。我之所以先前不提,自然是沒啥賺頭,不比那條我說得上話的溪澗。”
一連三個極高。
陳平安陷入沉思。
知道是那個火漿熔爐。
於己無利的事情,白髮童子沒半點興趣,開始掰手指頭,“先以符籙一道,示敵以弱,見機不妙,就祭出松針、咳雷,‘假扮’劍修,又被識破,惱羞成怒,拉開距離,當頭砸下一記貨真價實的五雷正法,若是敵人皮糙肉厚,那就欺身而近,以遠遊境武夫給他幾拳,打不過就跑,一邊跑一邊扯出劍仙幡子,靠着人多勢袊樆H耍瑢Ψ絼傄誀戇@是壓箱底的逃命本事了,就以初一、十五兩把飛劍,殺他個回馬槍,這要是還贏不了跑不掉,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祭出恢腥福俳o幾拳,不夠,就再來一把井中月……隱官老祖,我的手指頭已經不夠用了!”
陳平安嘖嘖道:“你可真夠不要臉的。”
白髮童子笑容燦爛道:“認了個好祖宗唄。”
第678章 第五件
陳平安收起四件本命物,問道:“你的本名叫什麼?”
吳喋當然是這頭化外天魔胡謅出來的名字,連幽鬱和杜山陰都不信。
白髮童子沉默片刻,說道:“霜降。”
陳平安隨口問道:“姓氏?”
之所以有此問,還是因爲那些牢獄關押妖族的緣故,例如那五位上五境大妖,化名分別是雲卿,清秋,夢婆,竹節,侯長君。除了最後那位天資卓絕的仙人境大妖,有個姓氏,其餘哪怕是化名,都無姓氏,至於真名,更是不會輕易泄露。
中五境妖族也一樣,不管化名如何,除非身死道消之際,捻芯使用了縫衣人的手段,纔可以從被她剝離出來的金丹、元嬰當中獲悉真名。
浩然天下的純粹武夫,講究個投師如投胎,那麼妖族在真名一事上,自古便視爲頭等生死大事。
白澤編寫《搜山圖》,泄露大妖真名、根腳,交給禮聖,再與禮聖一起鑄造大鼎在高山之巔,正是當年妖族敗退的關鍵原因之一。
一旦蠻荒天下攻破劍氣長城,闖入浩然天下,那麼儒家聖人掌握的每個本命字,對妖族而言,都會是一道道關隘。
甲申帳那幾位劍仙胚子,竹篋,雨四,?灘,流白,皆無姓氏,就是在等託月山的賜姓,而且名字也都相對生僻晦澀,爲的就是儘量避開儒家聖人的本命字。
白髮童子搖頭笑道:“我是皚皚洲賤籍流民出身,跟隨大富之家的姓氏,不提也罷。其實有個原名,就叫小草,後來日子安穩了,給有錢少爺當了書童,一位私塾夫子就幫忙取了個霜降的名字,氣肅殺,陰始凝,本就不是一個多好的名字。當年什麼都不懂,還很開心來着,總覺得與書籍沾了邊。”
白髮童子懸在空中,後仰倒去,翹起二郎腿,“老夫子也是我的半個傳道人,是個洞府境修士,在那偏居一隅的藩屬小國,也算位了不起的神仙老爺了。他年輕時候,會些粗湹姆鳊堉g,幫人做幕,只是時卟粷怀墒拢醽硇幕乙饫洌徒虝斚壬紶栙u文,掙點私房錢。一次出遠門,與我說是要遊歷山水,就再沒回來,我是多年之後,才知道老夫子是去一處興風作浪的淫祠水府,幫一個當官的朋友討要公道,結果公道沒討着,把命丟那兒了,魂魄被點了水燈。我一氣之下,就拼着丟掉半條命,打碎了那河伯的祠廟和金身,猶不解恨,嚼了金身碎片入肚,只是雙方那場廝殺,水淹百里,殃及府城,被官府追殺,十分狼狽。”
本名爲霜降的化外天魔,笑道:“小草不自貴,已鑄出山錯。”
陳平安不曾聽說皚皚洲歷史上,有一個名爲“霜降”的飛昇境大修士。
若說玉璞、仙人、飛昇在內的所有上五境修士,陳平安除了寶瓶洲、桐葉洲和北俱蘆洲之外,所知不多,不敢說都聽說,但是隻說浩然天下的飛昇境修士,陳平安成爲隱官之後,專門去了解過,何況避暑行宮祕錄檔案,堆積如山,很容易順藤摸瓜,應該遺漏不多。
白髮童子一個鯉魚打挺,哈哈笑道:“這是我剛剛編撰出來的新鮮故事。隱官老祖聽過就算。”
陳平安說道:“故事真假,我不確定,不過我可以確定,你多半來自青冥天下。”
白髮童子哦了一聲,恍然道:“曉得哪裏出紕漏了,不該說是被官府追殺的,除了官員必須有度牒的青冥天下,浩然天下的朝廷官府沒這膽子,更沒這份能耐。”
那座天下,與百家爭鳴的浩然天下,大不相同,道門一家獨大,朝廷官吏,道士居多。
所以絕對不會有那官員祈雨的場景,青冥天下的地方官員,自己就能夠以術法呼風喚雨,祈福消災,那裏的山水神靈,地位不高,雖說不至於淪爲雜役苦力,但是比起浩然天下江水正神、山君山神的風光無限,相差極大。
陳平安說道:“我與大玄都觀的孫道人,曾經有幸在北俱蘆洲相伴遊歷一場,收穫頗豐。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登門致謝。”
孫道人作爲世間道門劍仙一脈的執牛耳者,道法、劍術都極高,但是陳平安卻最佩服那位老神仙裝神弄鬼的手段。
爐火純青,出神入化。
自己與孫道人相比,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白髮童子點點頭,“猜出來了,木宅裏邊的中年道人,本就是孫道人的師弟,木胎神像是大玄都觀的祖宗桃木劈斫而成,五色山嶽的山根,其中蘊藉之道意,也是大玄都觀劍仙一脈的根腳,我眼沒瞎,瞧得見。所以竹節說你命好,錯也錯,對也對。”
想要去別座天下,拜訪大玄都觀,意味着陳平安得是飛昇境才成。
陳平安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可曾聽說過煉製三山術?”
白髮童子神色古怪,“聽說過,就真的只是聽說過。”
陳平安又問,“那我能否憑此煉化那顆神靈心臟?這副神靈屍骸,曾是上古火神佐官?”
白髮童子笑嘻嘻道:“能否煉化,我不清楚。至於神靈之身,哪來的五行之屬,包羅萬象,缺啥補啥就是啥。這座牢皇菬捇铮í毮亲鄢兀瑒忾L城從無染指,依舊曆經萬年而不朽,我不怕你無法煉化,只怕你煉化之後,身軀魂魄遭受不住,兩樁大事,拼湊五行,真名縫衣,皆要功虧一簣,不信的話,你問捻芯。”
捻芯站在臺階那邊,乾脆利落道:“除非我舍了金籙、玉冊不要,所有文字都用來打造心室四壁。”
兩件仙家至寶,都是半仙兵品秩,更是捻芯的大道根本所在,代價不可謂不大。
陳平安問道:“條件?”
捻芯說道:“你一直堅持縫衣只在上半身,勞煩放棄這種腦子有病的堅持。”
陳平安說道:“拒絕。”
白髮童子幸災樂禍,等這場好戲等很久了,總算登臺開唱。
捻芯惱火道:“陳平安!三十二縫衣處,若只在四肢和上半身,難免失衡,你自己覺得像話嗎?身爲縫衣人,我當下這副模樣,你覺得我是那種在意男女忌諱的女子嗎?你更是劍氣長城的隱官,是一個志在登頂的修道之人!還要介意這點所謂的男女大防?”
陳平安點頭道:“介意。在捻芯前輩眼中,我只是一位被剝皮抽筋削骨刻字的縫衣對象,可在我眼中,捻芯前輩終究還是女子。”
捻芯氣得臉色鐵青,“陳平安,你簡直就是不可理喻!”
白髮童子滿地打滾,捧腹大笑,只是辛苦壓抑,不敢出聲。
好玩好玩,解氣解氣。
陳平安抱拳致歉,“懇請捻芯前輩體諒一二。”
捻芯一閃而逝。
陳平安倒是不太擔心捻芯就此撂挑子,使得縫衣一事半途而廢。
但是極有可能接下來的縫衣,捻芯會讓自己喫苦更多,而且是那不必要之苦頭。
等到捻芯一走,白髮童子就已經正襟危坐。
陳平安笑道:“霜降前輩,怎麼不繼續樂呵了?”
白髮童子以拳輕輕捶打心口,“心疼心疼,眼睜睜看着隱官老祖被捻芯誤會,心痛如絞。”
你喊你的前輩,我喊我的老祖,哥倆好。
陳平安問道:“若是煉化了,對牢獄會不會有影響?”
白髮童子點頭道:“當然,牢獄會失去半數壓勝禁制,但是沒所謂的,哪怕全沒了,還有個老聾兒,遠處又有個刑官,由着那些妖族亂竄都不會有半點亂子。”
雲卿這些大妖除外,牢獄內的中五境妖族,只剩下五位元嬰劍修,無一例外,久經廝殺,十分棘手。
陳平安說道:“雲卿多半會破開禁制,選擇離開牢獄,哪怕只有片刻自由,也想要走出牢獄看幾眼古戰場遺址,夢婆也願意死在刑官劍下,而不是被我這麼個無名小卒打殺。”
白髮童子揉着下巴,“倒也是,這可如何是好?”
陳平安看着對方,先前不是說了認了個好祖宗嗎?
白髮童子哀嘆道:“我幫隱官老祖盯着那些牢淮箝T便是。”
陳平安說道:“乘山前輩,幫忙跟老大劍仙打聲招呼,我要煉物。”
老聾兒的嗓音響起在心湖,“需要準備些天材地寶?”
陳平安搖頭道:“不用。”
除了五彩-金匱竈,陳平安還有火龍真人贈予的“指點”機緣,躋身遠遊境之後,愈發明顯,只需要讓捻芯幫忙剝離出來即可,外加那門煉三山仙訣,足夠了。
白髮童子有些神色鬱郁,“真不打算從三境,一舉躋身玉璞?”
一旦陳平安煉製成功,極有可能跨過一道大門檻,得以躋身洞府境。
陳平安置若罔聞。
白髮童子正色道:“那我退一步,放棄那點小動作,再無鳩佔鵲巢奪你皮囊的打算,只求能夠尋一處棲身之所,活命離開牢獄,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夠重返青冥天下。此外條件依舊,我就當是花錢買命了。”
陳平安還是搖頭。
白髮童子緩緩起身,變化模樣,成了一位手捧拂塵的佩刀道人,道袍樣式既不在白玉京三脈,也不是大玄都觀劍仙一脈,竟是一件陳平安從未見過、更未聽聞的紫色法衣,對襟,袖長隨身,以金絲銀線繡有日月星辰、太極八卦、雲紋古篆以及十島三洲、各種仙禽異獸,彷彿一件法衣道袍,就是一座天地廣袤、萬物生髮的洞天福地。
此刻身披一件天仙洞衣的道人,一雙眼眸之中,彷彿有星斗移轉,神色淡然,微笑道:“陳平安,你算計我,幫你飛劍傳信一次,害我折損百年道行,但是你一個下五境修士,尚且有此心智,我先後五次遊歷,觀你心境,豈會沒有留下後手?”
不但老聾兒轉瞬即至,就連刑官已經贈予杜山陰的那道劍光,也一掠而至,破開層層疊疊的虛空迷障,璀璨炫目。
興許這就是青冥天下飛昇境大修士霜降的 “真身真相”了。
陳平安擺擺手,示意老聾兒不用動手,與那化外天魔對視,問道:“真要強買強賣?”
道人“霜降”微笑道:“試試看?”
陳平安點頭道:“試試看。”
老聾兒皺眉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