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捻芯沒有抬頭,隨口問道:“隱官大人與火龍真人見過?”
她正在“雕琢”禁錮住那顆被年輕隱官剖開胸膛的心臟,以及一顆懸在旁邊爲鄰的妖族金丹。
她的細微陰神,在穿針引線。
陳平安嗯了一聲。
捻芯抬起頭,停下手上動作,“火龍真人,正是殺我師父之人。”
陳平安沒有接話,“勞煩前輩繼續。浩然天下的過往恩仇,我不感興趣。”
捻芯視線猶在陳平安身上,她的眼神愈發炙熱幾分。
陳平安認命,當然不能只許自己與大妖清秋討債,也要容得捻芯在自己身上算賬。
捻芯繼續說那些古怪事。
興許是久居牢獄數百年,難得遇到個大活人,這位縫衣人並不吝嗇言語。
那些煉化墳塋古墓、引發陰兵過境“過客”,境界高者,一旦扯開本命幡子,孤注一擲,能夠改天換地,將千里之地直接變成陰冥之所。
還有那豔屍,媚術猶勝狐魅,半人半鬼,神仙難察覺,最是喜歡淫-亂宮闈。只是豔屍極少現身,但是每次行蹤敗露之前,註定會在史書上留下許多的事蹟。
又有那山上的採花伲瑢iT捕殺草木花卉精魅,煉化爲丹藥。十二花煉小丹,若是捕捉到了一百零八頭花木精怪,便煉爲大丹,手段極爲歹毒,功效卻又驚人,與那百花福地是生死大敵,相傳採花龠@一脈的開山鼻祖,與那百花福地的天下花主曾有一樁隱晦情仇。許多道貌岸然的譜牒仙師,名義上剷除,實則收爲供奉,財源廣開,日進斗金。
陳平安聽到這裏,好奇問道:“百花福地的那些神女,當真有遠古花卉真靈,夾雜其中?”
因爲想起了骸骨灘壁畫城的天官神女。
捻芯點頭道:“我曾經抓到過一位元嬰境的採花伲萌グ倩ǜ5兀瑩Q來了一件關鍵法寶。可以確定那四位命主花神,確實歲月悠久,反而是福地花主,屬於後來者居上。”
說到這裏,捻芯瞥了眼年輕人,“歸功於讀書人的傳世詩篇。”
陳平安微笑道:“吟詩行文,一向是我不擅長之事,看來註定與百花福地無緣了。”
捻芯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言語,“你確定能夠活着回到浩然天下?”
陳平安說道:“爭取。”
捻芯繼續說那瘟神,其實談不上太過純粹的正邪,天生的可憐人,神憎鬼厭之物,被大道壓勝,幾乎人人命不由己。要麼被正道練氣士關押,一輩子與世隔絕,要麼從小就被邪道修士豢養起來,作爲傀儡幫兇,小則威脅朝廷官府,充當搖錢樹,一旦被丟到戰場上,殺力極大,後患無窮,瘟疫蔓延,生靈塗炭,百年之內寸草不生,瘴氣橫生。
還有那鳩仙,顧名思義,擅長鳩佔鵲巢,世間任何練氣士,都可以被他們拿來當做鵲巢,將芥子念頭,種子根植於他人心竅,神不知鬼不覺。猶有一種渡師,擅自往來於陽間陰冥,最是隱祕。還有那討債鬼,專門針對那些市井鄉野村落的癡傻之人,能夠將業障轉嫁給敵對之人,還會偷偷收攏家族、寺廟的香火。最後是那賣鏡人,遊歷四方,專門捕捉、煉化凡夫俗子的影子,肆意拘人魂魄,定人命數,削人福緣化爲己用。
關於賣鏡人,捻芯還說了個不知真假的傳聞,浩然天下歷史上曾經有位天賦異稟的賣鏡人,試圖將那熒熒明月,煉化爲開妝鏡。
一旦做成了,一座天下,無論是凡夫俗子還是修道之人,皆要仰視“鏡面”,後果可想而知。
聽完了這些稀奇古怪的山上內幕,陳平安輕聲感慨道:“得道之人,壽命長久,只要願意四處走動,縮地山河,總有見不完的奇人怪事。”
雙方言談之間,陳平安也見識到了捻芯的本命物,是她那尊陰神所持有的十根繡花針,有極其纖細的七彩瑩光拖曳在針尾處,剛好分別針對三魂七魄。
捻芯做完了手頭事,出竅陰神返回,起身說道:“我粗略算了一下,六十多頭妖族,如果你都能殺了,我可以爲你縫補三十二處,你是純粹武夫,故而手心掌紋,手背,五指,皆要大動。面目竅穴,以一雙眼珠爲主,心口自然是重頭戲,我會以針線貫穿,絞心一番,可能耗時會有點久,背部以脊柱爲主,在剝皮之後,我要將整條脊柱扯出寸餘高度,這些倒還好說,三魂七魄,纔是關鍵,而且縫補穿衣之後,纔是真正喫苦的開始,事先說好,以上五境大妖作嫁衣裳,你境界不夠高,意外就會多些,三魂七魄皆點燈,莫說是出拳,走動,便是稍稍心動,燈芯一晃,就要心神不定。”
說到這裏,捻芯扯了扯嘴角,“不過隱官大人先前有‘心定’一說,想來應該是不怕的。”
陳平安面無表情。
捻芯點點頭,年紀不大,膽子不小。
然後只見那年輕隱官拿起養劍葫,喝了一大口酒。
第674章 好好消受
陳平安與捻芯走到一處牢弧�
一箇中年男子盤腿而坐,呼吸幾無,枯瘦如柴,皮包骨頭,但是拳意昂然,絲絲縷縷凝爲實質的拳意,如無數細小蛟龍,盤踞於人身山脈。
貨真價實的遠遊境。
在陳平安來到劍氣長城之前的戰事當中,這位蠻荒天下的純粹武夫,拳殺劍修六人,其中地仙劍修一人。
漢子睜開眼睛,問道:“殺我來了?”
陳平安點頭。
那漢子瞥了眼陳平安身後的那個女子縫衣人,淡然道:“自取頭顱。”
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醜婆娘,他自知不敵,女子手段陰狠,害他遭過不少罪。
陳平安說道:“問拳一場,分出生死。”
男人譏笑道:“一個劍氣長城的純粹武夫,要拿我當磨刀石?我怕一拳下去,你就要抱着那個娘們的腰肢喊疼。哈哈,可惜這娘們模樣,實在不算俏。”
陳平安說道:“捻芯前輩,關上牢門。等死了個,再打開。”
捻芯關上大門,出現了一道道劍光柵欄,牢恢畠龋莾晌晃浞颉�
男人站起身,“倒是爽利。”
陳平安抱拳道:“浩然天下,陳平安。”
男人微愣,抱拳道:“蠻荒天下金溪城,虹飲。”
一位遠遊境,一位金身境瓶頸,幾乎同時出拳。
牢恢畠龋笡皽ァ�
轉瞬之間便相互遞出十數拳,陳平安多是以拳腳消解對方拳路,守多攻少,最終被虹飲一腿掃中腰部,雙腳依舊紮根大地,只是橫移出去一丈有餘,虹飲一腳蹬地,欺身而近,卻被陳平安側身,一腳抬起,屈膝蹬中虹飲腹部,力道更換,竟是直接一腿將虹飲壓在地上。
陳平安沒有順勢追擊,反而後撤兩步,單手負後,一手變拳爲掌,放在身前。
拳架微微下沉。
一身拳意卻在緩緩抬升。
並無大礙的虹飲一掌拍地,翻轉起身,問道:“這是收手了?”
陳平安說道:“我知道你的根腳,你卻不知我的底細,所以由着你試探一番,從現在起,再給你出百拳,試我拳輕拳重,在那之後。”
虹飲擰轉手腕,脊骨和肋骨在內的全身關節,如鰲魚翻背,拳罡炸開,神意傾瀉。
先前出拳換招,他確實心存試探,此時虹飲笑道:“你這說法,真要有底氣的話,得是九境纔行。”
男子只聽說浩然天下的純粹武夫,受限於先天體魄的緣故,都是些紙糊貨色。
陳平安搖頭道:“我尚未遠遊境。不過在戰場上,殺了侯夔門,就是代價不小,以至於到現在還沒有完全痊癒。但是與你直說,我與人對敵,受傷不受傷,從來無礙。”
虹飲緩緩而行,陳平安只是站在原地,就連視線都沒有偏移,任由虹飲走出一條距離不長的弧度路線。
虹飲作爲極爲強勢的遠遊境,自然聽說過那個穿着打扮裝束十分花俏的侯夔門,虹飲不曾見過對方,只是有所耳聞,喜好披掛鮮紅甲冑,頭戴鳳翅紫金冠,兩根極長翎子,全身上下,皆是重寶。所以虹飲心中對侯夔門頗不以爲然,身爲純粹武夫,就該身無外物,唯有雙拳而已,比如眼前這個光腳捲袖的年輕人,清清爽爽,很純粹。
虹飲問道:“浩然天下武夫的捉對廝殺,難不成都像你這樣,還得先說明白了再出手?有這古怪講究?”
陳平安搖頭道:“只是讓你在死前,出拳痛快些。”
停頓片刻,陳平安還是坦障啻澳闾脹]有出手,拳腳生疏,心中又太過顧忌牢煌獾呐樱膺h遠未至巔峯。我隨便幾拳打死你,有何意義。”
虹飲不再言語。
武夫問拳,道理大小,只看拳頭重不重,拳法高不高。
此後百拳之內,虹飲出拳迅猛,氣勢如鯨吞飲虹,無愧名字。
一記膝撞砸中對方胸膛,青衫年輕人倒滑出去十數步,僅是擺出一個拳架未出拳,一條脊柱如龍脈大震,便卸去了所有勁道。
虹飲一拳同時狠狠錘中對方肩頭,趁着對方身形微的間隙,虹飲自身拳意暴漲,貼身一撞,打得年輕青衫客差點撞到了劍光柵欄上。
但是對方的眼神,臉色,以至於拳意,近乎死寂,紋絲不動。
虹飲最後一腿掃中對方脖頸,打得對方身形倒轉幾圈,最後竟是一掌撐在地上,頭朝地腳朝天,身形靜止不動。
緊閉雙目,其餘左手,在身前掐劍訣。
百拳之中的最後數拳,虹飲身形擰轉,長臂摔勁,打得年輕人橫飛出去,後者氣沉下墜,雙指點地,幾次翻轉,皆是如此,不斷更換落地位置,剛好躲過了虹飲撲殺而至的數拳,最後年輕人飄然站定,剛好位於虹飲和捻芯之間的那條直線上。
切磋百拳,已經結束,虹飲不是不想着瞬間分出生死,而是武夫直覺,讓他不敢再隨便近身對方。
虹飲停下腳步,大感意外,捻芯也十分好奇。
捻芯作爲金甲洲半個野修出身的練氣士,行走四方數百年,又是專門尋覓好“綢緞”的縫衣人,對於浩然天下的純粹武夫很不陌生,便是九境武夫,也有過一場狹路相逢的急促廝殺。
什麼時候一個不過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就有此宗師氣度了?而且捻芯見過的遠遊境武夫和山巔境大宗師,大多氣勢凌人,即便神華內斂,拳意得法,返璞歸真,可一旦出拳廝殺,亦是山崩地裂的豪傑氣概,絕無年輕人這種出拳的……散淡,從容。
此後雙方問拳,捻芯發現一些端倪,陳平安的選擇更是古怪,好似改變了主意。
虹飲打得十分酣暢淋漓,陳平安依舊是點到爲止,只是躲避極少,以格擋爲主。
約莫半炷香後,虹飲驀然收拳,疑惑道:“我已換了兩口武夫真氣,你始終是以一氣對敵?”
陳平安用拇指擦拭掉嘴角血跡,答非所問:“我過兩天再來找你切磋。”
虹飲搖搖頭,深呼吸一口氣,沉聲道:“瞧不起金溪城虹飲就算了,武夫技不如人,當不起敵手敬佩,可你陳平安難不成瞧不起武夫?!”
陳平安沉默片刻,點頭道:“前輩有理。”
陳平安終於換了口純粹真氣,外在拳架看似鬆垮,猿猴之形,內裏校大龍,以種秋“頂峯”拳架撐起,直接以神人擂鼓式起手。
武夫虹飲,臨死之前,神色如那掛鉤之魚,忽得解脫。
老規矩,捻芯收屍。
只是這次陳平安卻沒有旁觀,只是坐在了牢煌膺叄攘丝诰啤�
諸多縫衣手段,早已爛熟於心,捻芯反而像是閒來無事,問道:“怎麼練出此拳的?”
陳平安背對牢唬従彽溃骸敖涛胰ㄖ耍幌舱f拳理,只有寥寥幾句,其中有一語,一直不敢忘。‘我拳在天,身前無人’。”
捻芯點頭道:“那位武夫,好大的氣魄。”
在那之後。
陳平安去了下一座囚牢,關押妖族,是一位金丹瓶頸劍修。
一位金丹瓶頸劍修,來自一座劍宗,名爲崢嶸宗。
蠻荒天下以劍修作爲立身之本的宗門,屈指可數,與浩然天下迥異,不是隨便一位上五境劍仙,就能夠在蠻荒天下開宗立派的,宗門旗幟,就算立得起,也撐不住。蠻荒天下大妖橫行,肆無忌憚,其中對劍修宗門最爲反感,拍上一巴掌,跺上幾腳,劍仙、劍修畢竟最金貴,所以大妖不殺人,只禍害山水大陣,一來二去,誰經得起這麼折騰。
所以蠻荒天下的每座劍修宗門,只要熬得過草創之初的那百年歲月,皆是極其強橫的山頭勢力。
按照避暑行宮的祕檔,崢嶸宗曾有劍氣長城的劍仙隱匿其中,後來身份敗露,慘遭圍殺,崢嶸宗以數種陰毒祕法,拘押劍仙魂魄,強行索要練劍之法,最後劍仙還被煉化爲一具靈智殘存些許、卻依舊只能聽命於他人的傀儡,曾在攻城戰中現身,被晏家首席供奉李退密一劍斬殺,獲得解脫。
在這座牢唬屇硇敬蜷_大門後,陳平安自報名號,只說“問劍”二字,便祭出了恢腥浮�
不曾想那位金丹瓶頸劍修,竟然直接跪地不起,言之鑿鑿,願立下重誓效忠陳平安,換取活命。
見那年輕人無動於衷,這位劍修更是果決,願以折損大道根本,剝離那把本命飛劍,贈予陳平安,只求繼續在這牢划斨校堆託埓�
這位崢嶸宗祖師堂嫡傳劍修,戰場廝殺,出劍極爲捉摸不定,一把本命飛劍“天籟”,兼具兩種本命神通,飛劍所過之地,不見飛劍,只有極其細微的蚊蠅之聲,蚊蠅振翅聲,若是在人之耳畔響起,猶然動靜不小,在人之氣府竅穴當中劇烈顫鳴,自然便是響若震雷的巨大殺力,而且飛劍的震雷之聲,天然蘊含五雷真意,最讓人防不勝防的地方,在於敵人察覺飛劍,需聽音辨位,但是一旦聽聞聲響,飛劍就會更加迅速掠入劍修體魄。
劍氣一動,人身小天地之內,頓時風雷雲雨皆作。
正因爲這位妖族劍修的飛劍,實在太過有悖常理,才被劍氣長城兩位劍仙專門針對,得以拘押到牢獄當中。
陳平安得了那把“天籟”之後,收起了飛劍恢腥浮jP於崢嶸宗的練劍祕法,避暑行宮有些記載,只是陳平安又問了一遍,查漏補缺不少。
陳平安與捻芯對視一眼,她立即心領神會,步入牢獄。
同時一尊小巧玲瓏的陰神出竅遠遊,手持十根拖曳光彩各異的“繡花針”。
得知自己必死的劍修大恨,對陳平安咒罵不已。
捻芯比較滿意,先前與那虹飲問拳,武夫虹飲死得太過如願,對年輕隱官怨懟太少,反而不是什麼好事。
捻芯的縫衣之法,不止涉及三魂七魄,更能收攏怨氣。
陳平安站在大門口,又喝了口酒,抿了一小口,十分節儉。總不能等到真正喫大苦頭的時候,反而喝不上酒。
捻芯擺弄着那顆劍脩金丹,隨口說道:“在其位制湔偛荒苁率马樞摹!�
陳平安搖頭道:“這些事情早就想開了,在劍氣長城殺妖,哪裏需要理由。是不是隱官,都一樣的。不舒心的,只是自己境界太低,如今對上任何一頭王座大妖,就是個死。且不說它們,對峙一位元嬰境劍修,就極其喫力。對上一位劍仙,更是必死無疑。成爲劍仙,實在太難。”
捻芯笑道:“年紀輕輕就是五境劍修,我看不太難。”
陳平安啞然。
縫衣人難得說笑話,實在冷得滲人。
————
先前老聾兒與那泥鰍精要了三錢精血,年輕隱官做起買賣來,不是人。
老聾兒還與那位曳落河晚輩,多要了幾斤血肉,反正身邊收了個所謂的主人少年郎,看樣子也是個會做飯燒菜的,有那一壺好酒,再來一鍋年輕隱官所謂的泥鰍燉豆腐,真是神仙日子。
至於憨厚少年的主人頭銜,老聾兒會當真?真當自己是喫齋唸佛出來的飛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