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老大劍仙如此作爲,不過是給了幽鬱一樁機緣,至多就是一張護身符罷了,少年只要自己沒本事接住機緣,百年期限一過,生死明瞭至極。換成是那一身機靈勁兒的杜山陰,老聾兒現在就可以想好如何處置百年後的杜山陰,所以說這就叫傻人有傻福,幽鬱這孩子實在太笨,老聾兒反而不好意思動手,因爲無甚趣味。
而幽鬱對主僕身份,更不當真,便是少年的真正活路所在。
所以說多讀書還是好事,如那年輕隱官親口所說,千萬別把一位飛昇境不當大妖。
幽鬱被老聾兒一把抓住肩頭,離開了讓他近乎窒息的地牢,繞行幾座妖族屍骸和神靈殘破金身,視線所及,是一處給少年帶來祥和心境的風水寶地,溪水潺潺,溪畔茅屋前,搭建起巨大葡萄架,翠蔭蔥蘢,廣覆畝地,行叢綠中,衣袂皆要作碧色。
幽鬱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心曠神怡,那是一種靈氣與劍氣彷彿都被洗練過的玄妙感覺,可以讓人直接跳過煉氣環節,越是如此,拘謹少年便越是不敢大口呼吸。終究是登門拜訪的客人,少年不敢造次。
老聾兒笑道:“只管吐納導引,根本不差你這幾口靈氣。小魚遊曳江水中,還能喝得江水乾涸不成。”
老聾兒停下腳步,“主人還沒回來,我們稍等片刻。”
幽鬱使勁點頭,十分緊張。
因爲身邊前輩與他說過那位劍仙的身份,刑官。
一個在劍氣長城歷史上消失許多年的古老官職,與隱官是一個層次。
聾兒老前輩沒有細說,只講那位刑官劍仙,自己愧疚,覺得無面目示人。
另外一個方向,兩人沿着溪畔緩緩走來。正是那個不見面貌的劍仙,與少年杜山陰。
杜山陰腰間繫掛着幾隻銀色絲線編制而成的小袋子,透露出金光,燦若朝霞。
老聾兒笑道:“難怪。”
在這座天地,大妖與神祇兩種屍骸,俱是在不可見的光陰長河中,屍骨不斷腐朽、銷蝕、剝落,但是那些神靈金身,偶爾會有些意外,例如一堆堆的金沙,更稀罕的,便是一塊塊金身碎片。那個年輕隱官先前遊歷,就是叩啦患眩惶幎嘉辞埔姡吹故巧倌甓派疥帲S劍仙遊歷一趟,滿載而歸。
那位劍仙,絕對不會去主動打爛神靈屍骸的主意,每天只是等着天上掉錢,然後彎腰撿錢。
想必此次帶着杜山陰遠遊,也是要看看少年的叩廊绾巍�
溪邊有女子搗衣青石砧板上,以杵擊衣,杜山陰喊了一聲,她驀然抬頭,姿容光彩,美豔不可方物。
杜山陰恍然失神,有浣紗小鬟,手挽竹籃,立於搗衣女子一旁,明眸帶笑,見少年癡然狀,笑愈不可抑。
劍仙刑官與老聾兒點了點頭。
老聾兒這才帶着幽鬱走向那葡萄架。
葡萄架下,高低不一,懸停了一隻只精美瓷杯,似乎在等待那葡萄墜入杯中。
五彩十二月花神酒杯,繪有十二位婀娜女子,寫有十二篇應景詩。
老聾兒笑道:“在那浩然天下,除了女子花神,其實還有十二位男子花神,都是百花福地的功臣與寵兒啊。多是仙人、文豪,因緣際會之下,有感而發,爲某種花卉,寫出了名垂青史的驚豔詩篇。阿良泄露過天機,說這些千古名篇的誕生,也不全是妙手偶得,少不了花神姑娘們的推波助瀾,一場場花前月下的旖旎夜遊,讓人豔羨啊。”
少年幽鬱,只覺得是在聽天書。
在劍氣長城那邊,老聾兒偶爾去往城頭,也是裝聾作啞,一言不發,至多與阿良遇到,纔會掰扯幾句。
事實上,只看鷓鴣天碑文一事,以及老聾兒與陳平安的談吐,就知道這位飛昇境大妖,學問不湣�
身材矮小的白髮童子,揹着一副瑩白如玉的骷髏架子,健步如飛,奔走在溪澗對岸那邊。
白骨雙足,拖曳在地,噼啪作響。
分明是一副金枝玉葉的仙人遺蛻,也不知道是從哪裏挖出來的。
那雲霧遮繞全身的刑官,轉頭望向那頭化外天魔。
白髮童子立即停步不前,隔溪對視,笑嘻嘻道:“只是爲兩位身份尊貴的天之驕子,送份見面禮,道賀道賀。今天先送一份,明兒再補上一份。”
老聾兒呵呵笑。
劍仙也無開口。
白髮童子一本正經道:“我以隱官的孫子、老聾兒的爺爺身份發誓!只是去往他們心湖心扉一窺,有任何鬼祟舉動,就被天打五雷轟。”
他委屈道:“就看幾眼,真的就幾眼,太久太久沒有見到蠻荒天下和劍氣長城的景象了。”
這頭化外天魔,轉頭望向那兩位少年,“我姓吳,口天吳,大言也。名喋,喋喋不休的喋,瑣碎之言、言難盡也。我這個前輩沒架子,你們倆喊我全名就行了。”
老聾兒和刑官,都不會小覷這頭化外天魔。
確實是個極其煩人的鄰居。
白髮童子猶要糾纏,劍光一閃。
白髮童子丟了那副白骨就跑,每次凝聚爲人形,就被如影隨形的劍光擊碎,數十次之後,遠離茅屋十數里,劍光纔不再跟隨。
白髮童子御風懸停,哀愁不已。
因爲一道寸餘劍光就懸在不遠處。
這就是刑官的飛劍術,只要那位劍仙願意,劍光能夠自行追殺化外天魔數年之久。
白髮童子舉起雙手,“小乖乖,回家去吧,我不煩你們便是,我找隱官大人去。”
他說走就走。
一閃而逝,來到了牢獄臺階上。
劍光並未跟隨。
珥青蛇、佩短劍的“稚童”緩緩而行,未能進入那兩位少年的心境,大爲遺憾。
他觀他人記憶,如觀書畫冊子,記憶模糊之畫面,便是白描圖,人之記憶越湥嬅嬖侥:洃浬羁讨耸拢闶遣世L,宛如真實天地之真切實物,甚至會纖毫畢現。化外天魔的手段,不止步於此,還有那提筆之法,修士境界越高,化外天魔的神通就越大,甚至可以隨便篡改、塗抹他人珍藏於心扉中的畫卷,能夠讓人淡忘一些,或是突然記起一些。
白帝城城主,之所以是魔道中人,被浩然天下的山巔修士大爲忌憚,就在於精通此道。
不過那位城主的“無理”手段,還有很多,這頭化外天魔亦是神往,很想去中土神洲拜會一下那位城主,切磋道法一番。
只是此處牢唬摾Р坏冒 �
找點樂子去。
反正陳清都已經答應了自己,只要不是直接對那年輕人出手,假借他物,加上先前試探,事不過三,還有兩次機會。
白髮童子選中了兩個,那頭媚術平平的狐魅,以及一位必死無疑的下五境妖族修士。
隱官大人,終究是個男人,看他裝束,也還是個讀書人。
人生種種大欲,以情慾最纏綿,男女一般。人人種種執着,以道義最是枷鎖,神仙俗子無異。
那狐媚子,來自蠻荒天下的一座狐狸窟,可惜只有七條尾巴,道行湵 �
白髮童子來到關押狐魅的牢恢校坏葘Ψ讲煊X到異樣,就已經去往她的心湖之中,肆意“翻書”瀏覽畫卷。
片刻之後,他大搖大擺走出狐魅的體魄,只是施展了障眼法,搖搖頭,慘不忍睹,實在太過拙劣。難怪那個年輕人不爲所動。
狐魅依舊渾然不覺。
白髮童子自言自語道:“下次再見着那個陳平安,你就恢復本來面目,素面朝天,衣裙整潔。”
“我再幫你編撰一個哀婉論吹墓适吕u行啊。比如你來劍氣長城,是爲見某位情郎一面。”
“然後送你一樁額外神通,以豔屍之法,修行彩煉術,再幫你偷偷打造出一座風流帳,纔有些許勝算。要怪就怪那小子心太定,心境過於古怪。”
豔屍的本命物不管材質如何,最終煉化出來的樣式如何,無論是紅紗帳,拔步牀,還是一方繡帕,一律稱呼爲風流帳,也有溫柔鄉的別稱。
這頭化外天魔隨意佔據了一頭七尾狐魅的心扉,開始提筆繪畫,突然笑了起來。
修道之人,我命由我?
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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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位並非劍修的元嬰修士廝殺過後,滿身鮮血的陳平安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捻芯丟給他一隻瓷瓶,她然後在一旁忙碌起來,說道:“欲速則不達,先從金丹殺起是對的。”
陳平安說道:“我得在這裏找一處棲身之所,能夠靜心修養的那種。”
捻芯說道:“那就得找那頭化外天魔了,他擅長化虛爲實。”
陳平安點頭道:“既然躲不掉,就不躲了。”
捻芯繼續收拾殘局,說道:“我們很快就要開工,與你說點縫衣人的門道,你也好有個心理準備,免得倉促行事,喫些不必要的苦頭。”
陳平安立即坐起身。
捻芯說道:“手上事,是先從雕琢眼珠開始。不過聽着不太討喜,先與你說點輕巧些的。”
陳平安苦笑不已,只能點頭。
捻芯緩緩道:“按照縫衣人的規矩,人身天地,分山、水、氣三脈,筋骨爲山脈,鮮血爲水脈,靈氣融入魂魄爲氣脈。”
陳平安沉聲道:“懇請捻芯前輩往細了說,越瑣碎細緻越好。”
可以與前輩李二所言,相互作證,大爲裨益武道。
人身細微處,關隘重重,就像一幅疆域廣袤的地理堪輿圖。
捻芯將細節娓娓道來,言語極多,然後抬起一手,攤開手心,肌膚生長極快,很快就如常人無異,“例如五指爲山嶽,掌心紋路爲水,蜿蜒交錯,這便是山嶽大瀆相融的格局。如果但看掌紋,又可以視爲天地都在一掌中,順其脈絡,五臟六腑歷歷在目,不然修道之人,掌觀山河的神通,從何而來?”
不等陳平安細問那掌管山河的神通訣竅,這是他心心念念已久的一門神通術法,捻芯就換了話題,她已經豎起手掌,五指張開,“可以縫衣爲五嶽真形圖,也可以繪製五雷正法雲篆,亦可以詔敕貼黃之術,煉化五行,同樣可以撰寫神誥青詞,僅是五指,光是我所擅長,就有六種。相傳我們縫衣人的開山老祖,天資卓絕,後無來者,以疊陣之法,將數種祕術熔鑄一爐,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神通不輸遠古風伯雨師。曾經御風去往龍虎山,單憑一隻手掌,施展五雷正法,便可天昏地暗。”
陳平安試探性說道:“我曾經在一本文人筆札上,看到一個典故,說有人在身上紋下一位大詩家的幾百句詩詞。是不是藏着縫衣人的講究?”
捻芯沉默片刻,說道:“腦子有病。”
陳平安只得點頭附和道:“確實。我當時就這麼覺得。”
捻芯繼續闡述縫衣人的種種祕法根腳。
陳平安取出養劍葫,卻未飲酒。
捻芯隨口問道:“男人爲何多喜好飲酒。尤其修道之人,喝酒何其誤事。”
“在劍氣長城,不比我們浩然天下,就算破境了,未必就一定能活得長久。有幾個地仙劍修,會蹲在路邊喝酒喫醃菜。”
以後天地間也不會再有這樣的畫面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想起心中的她,微笑道:“女子就是酒,無需喝。”
陳平安後仰倒去,忘了是誰說的了,少年喜歡少女,是飲糯米酒釀,酒味其實不重,可是初次喝酒,也能醉人。長大之後,男子喜歡女子,如飲燒酒,一個不小心就要燒斷肝腸。上了歲數,老人思念女子,是大冬天,溫了一壺黃酒。
捻芯轉頭望去,打趣道:“以後與女子,少說這種言語。”
陳平安笑道:“那我以後改。”
本就除了寧姚,從無情話可說的。
陳平安閉上眼睛,牢獄縫衣一事,明知急不來,可是終究會想要早些離開。
此時此刻,那頭化外天魔正在與一位下五境妖族修士對視。
而那劍氣長城,大戰在即。
大日照耀城頭。
老道人一手輕輕拍打好似世間最大一張蒲團的座下雲海,一手向懸空大日招手,“貧道功德未滿,囊中亦羞澀,真真貧道,只好賒些光亮。”
廣袤雲海先四散,再凝爲一尊尊金色神靈,被老道人一揮袖子,落在了戰場之上。
一線之上,現出真身的龐然妖族,與那金身神靈對撞在一起。
身披袈裟的僧人,一晃肩頭,抖落了一身被煉化爲一個個佛經文字的獅子蟲。
儒家聖人,正襟危坐,日頭正好,適宜曬書。
書名有一個本命字,開宗明義,亦是圍繞着那個本命字。
蠻荒天下的攻城妖族,不計其數。
這天,陳平安盤腿坐在一座牢煌狻�
捻芯雙手負後,凝視着陳平安的那雙眼眸。
她的那尊陰神,則正在以繡花針仔細雕琢年輕人的一顆眼珠。
已經持續一盞茶的光陰,所以有細微鮮血珠子凝聚起來,絲絲縷縷流出眼眶。
捻芯觀察着年輕人的心神狀況,隨口說道:“如果這一關都撐不過去,後邊縫衣,勸你放棄。莫要閉眼,眼珠挪動絲毫,就要前功盡廢,後果自己掂量。”
只要熬得過去,縫衣人自有玄妙手段養傷。
片刻之後,捻芯略感意外,說道:“不錯,看樣子可以兩事並行,眼珠是以最粗湹馁N黃、殺青兩法,緩緩出針,篆刻以雲篆爲主,銘文最湥墙酉聛砟愕谋臣固帲蜎]這麼輕鬆了,主要是以衝刀之法下刀,要以九疊篆、鳥蟲篆和垂露篆,分別銘刻在你的脊柱各處關節之上,這些都是剝衣之術,更重要的穿衣之術,爲時尚早,你今天要是自認撐不住,或是覺得可以再等等,現在開口,與我明言。”
陳平安默不作聲。
捻芯來到陳平安身後,雙手作刀,連同青衫和肌膚一切割裂開來,伸手一攥,動作極其緩慢,扯出了整條脊柱些許。
女子彎曲手指,輕輕叩擊,側耳聆聽,惋惜道:“你誤我,細小的傷勢隱患如此之多?爲何平時半點不顯露出來?”
捻芯將那脊柱隨便放歸原位,語氣似有埋怨,“先不塗抹藥物,這點疼痛,趁早適應了。你不是能忍嗎?好好消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