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52章

作者:烽火戏诸

  老聾兒問道:“爲何?”

  陳平安默不作聲。

  那白髮童子出現在神靈肩頭,嗤笑道:“老聾兒你太會夸人,肯定會被人大卸八塊再剁成肉泥的。”

  然後那白髮童子又譏笑道:“你這年輕人腦子不夠靈光,那老聾兒故意選了些靈氣稀薄的水珠,算準了你會開口討要。雲海之上,水珠一直湧現,水咦顮懗渑娴哪菗苤樽樱厦@兒肯定故意次次錯過。這麼個小傻子,怎麼當的隱官,比那蕭愻差了十萬八千里,難怪劍氣長城守不住。”

  陳平安置若罔聞。

  老聾兒更是無動於衷,沒解釋什麼。

  反正那頭化外天魔一旦有隙可乘,動了年輕隱官的心魄,老聾兒不會袖手旁觀。

  那頭來歷不明的化外天魔喜怒無常,勃然大怒,憤懣道:“浩然天下的儒家子弟尚且如此奸詐,活該被蠻荒天下的妖族搜刮攫取,好好移風換俗一番!”

  陳平安又從養劍葫當中取出些水珠,一一煉化爲自身水府的水摺�

  堂堂五境練氣士,只差一步就是中五境的神仙,到底是要比三境修士更加術法通天。

  那白髮童子似乎察覺到年輕隱官的心境,跳腳大罵道:“臭不要臉的玩意,一個螻蟻不如的下五境修士,也有臉心滿意足?!”

  下一刻,童子驟然沉寂下來,重新盤腿而坐,緩緩道:“姓陳的那小子,道心圓滿,是可造之材,我這裏有五種直通上五境的上乘道法,最最玄妙,你有那五行本命物打底子,學來最是事半功倍,要不要學?我可以發誓,你只要點頭答應,絕無任何隱患。不信你可以問老聾兒,我保證你可以極快躋身玉璞境,這樁無本買賣,做不做?!”

  陳平安睜眼望去,笑問道:“你覺得自己跟陸沉相比,誰的道法更高?”

  那白髮童子大笑一聲,轉瞬之間,神靈肩頭,便出現了一位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人,微笑不語。

  陳平安與老聾兒問道:“這麼鬧騰,就沒人約束?”

  老聾兒點頭道:“有的。”

  一道凌厲劍光轉瞬即至,將那“陸沉”擊碎,如同冰塊被重錘砸爛。

  白髮童子在極遠處凝聚人身,毫髮無損,但是身上那件法袍卻已經破敗不堪,他不再開口說話,好像與那劍光主人有過約定。

  他瞪了眼遠處某地,然後化做一道虹光,去往鄰近一座神靈屍骸處,抽劍出鞘,開始“鑿山”,將短劍當做錐子,以手掌作爲榔頭,叮咚作響,一時間碎屑無數,塵土飛揚,終於被他挖出一塊栗子大小的金身碎片,攥在手心碾碎,然後隨手塗抹在身上法袍,金光如水流轉,宛如活物,自行縫補法袍。

  陳平安低聲問道:“兵家甲丸的鍛造材料,其實是神祇金身的碎片?”

  神人承露甲在內的三種兵家甲丸,具體由什麼天材地寶鍛造而成,在浩然天下各色書籍上,並無任何文字記載,以前陳平安也沒有與崔東山、魏檗詢問。關於金精銅錢的由來,倒是早已確定無誤,蓮藕福地躋身中等福地之後,除了神仙錢,同樣需要大量的金精銅錢。

  老聾兒點頭道:“兵家甲丸工序複雜,根本之物,確實是金身碎片。”

  老大劍仙突然出現在陳平安身邊。

  只是下一刻又被劍光擊碎。

  然後那個剛挖掘到第二塊金身碎塊的白髮童子,一掠去往牢獄入口處,只是逃到半路,就又被劍光斬爲粉碎。

  在牢獄那邊探頭探腦,劍光又至,白髮童子只得蹲坐在臺階上,繼續以那塊巴掌大小的金身碎片,縫補身上法袍。

  老聾兒笑道:“違約之後,一旬之內,他只能待在牢獄裏邊了。”

  陳平安無奈道:“於我而言,不是更麻煩?能不能勞煩那位劍仙前輩,換一種懲罰法子?”

  老聾兒說道:“有酒就行。”

  陳平安有些遺憾。

  來得匆忙,咫尺物當中只剩下兩壺酒。

  不捨得送人。

  尤其是見識過捻芯後,這兩壺酒更不能送。

  有那化外天魔的糾纏不休,就當砥礪道心好了。

  不曾想異象橫生,老大劍仙從牢獄當中緩緩走出,手中攥着那頭化外天魔的脖頸,拎小雞崽子似的。

  再不像面對些劍光那般無所謂,白髮童子在老大劍仙手中,瑟瑟發抖,十分畏懼。

  只是陳平安有些懷疑眼中這幅畫面,是不是那化外天魔故意爲之的障眼法。

  不過很快就確定老大劍仙,並非什麼虛妄假象。

  因爲陳平安的心湖之上,有老大劍仙隨手顯化的一頁紙,上邊寫明瞭許多劍仙的安排。

  陳平安剛看完,那張紙便消融不見。

  關於劍氣長城劍仙之外的年輕天才劍修,退路如何,老大劍仙早有決斷,直接與陳平安擺明了,陳平安有過略作修改,老大劍仙有些答應下來,有些還是拒絕。

  當陳平安看到這張紙後,就愈發明確老大劍仙的用意。

  與自己的猜測相差無幾。

  三位在城頭上刻字的老劍仙,齊廷濟,大戰過後,孑然一身趕赴扶搖洲,太象街齊氏子弟,這位老祖宗,一個都無法帶在身邊。

  齊廷濟到了扶搖洲,需要在那座山水窟鎮守百年,百年之後,隨意。若是妖族攻下扶搖洲,齊廷濟一樣不能投靠蠻荒天下,給自己刨個洞乖乖躲着。

  陳熙會死戰一場,以兵解之法轉世投胎,魂魄被收攏在一盞本命燈當中,被其他劍修帶去第五座天下。雖然能夠生而知之,依舊需要一位護道人。

  至於董三更,不走了。生死都在家鄉。

  納蘭燒葦一樣會兵解離世,本命燈被護道人帶去青冥天下,雖說兵解之後,來生修行路,阻礙極大,大道成就,極難與前生並肩,可總好過身死道消。

  老聾兒自己選擇了依附於老瞎子,而不是跟隨妖族大軍去往浩然天下,在十萬大山裏邊擔任苦役。

  其實道理很簡單,怕死。

  許多飛昇境大修士的惜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桐葉宗杜懋就是最好的例子,可以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宗門,子嗣,弟子,聲譽,皆可捨棄。

  至於陸芝,退路都是陳平安幫忙鋪的,除了陸芝,酡顏夫人,春幡齋邵雲巖,都會與陸芝同行。

  再聯繫先前老大劍仙爲年輕劍修們安排的歸屬,陳平安終於確定了一個宗旨。

  幾乎人人皆要離散。

  此後就是名副其實的天各一方,那麼各自的修爲,某種程度上,是爲重逢。

  例如齊廷濟去往扶搖洲,齊狩卻是要在倒懸山留步。

  陳熙去往第五座天下,但是陳三秋卻要遊歷浩然天下。

  而跟隨陳熙同行的高野侯,他的妹妹高幼清,卻是成爲浮萍劍湖酈採的嫡傳弟子,去往北俱蘆洲。

  下一場大戰,也是劍氣長城萬年以來的最後一場戰爭。

  不是劍修,無所謂,躲着便是,只是將來的大戰尾聲,難免會有漏網之魚的妖族,往城頭以北而去,也不是誰都一定能活。

  下五境劍修。願死者死,登上城頭廝殺,本事不濟,還是會死。可只要能夠撐得到最後,就能保住性命和未來大道。

  中五境劍修。願活者活。不能死之人,想死都不行。

  唯有上五境劍仙。生死不由己,老大劍仙早有安排。

  老大劍仙走出牢獄臺階頂部,將手中拎着的白髮童子摔在地上,問道:“活膩歪了?”

  那頭化外天魔匍匐在地,面對老聾兒和年輕隱官都十分隨心所欲的白髮童子,此時此刻,竟是隻敢搖頭不敢言語。

  陳清都身邊出現一位雲遮霧罩不見真容的人物,唯有懸佩長劍,清晰可見。

  陳清都說道:“不喝酒就提不起勁,出劍軟綿,當是繡花?”

  挨訓的古怪劍仙一言不發。

  陳平安和老聾兒來到老大劍仙眼前。

  陳清都將兩名少年抓入這座天地,都倒地不起,嘔吐起來。

  陳平安只認識其中一個,是個在劍氣長城籍籍無名的三境劍修,出身一般,資質一般,少年在城頭上負責分發衣坊法袍和劍坊長劍,也會經常揹着受傷劍修離開城頭。

  至於另外那個少年,陳平安全然沒有印象。

  陳清都與老聾兒和劍仙說道:“你們先帶在身邊,百年之內侍奉爲主,以後隨你們喜好。”

  老聾兒不敢違抗。

  那個不見真容的劍仙也無出聲。

  對兩位少年而言,都是一樁天大的造化。

  陳清都望向那個趴在地上的化外天魔,“該說話的時候當啞巴了?”

  那白髮童子趕緊坐起身,大義凜然道:“隱官大人應該心生怨懟,辛辛苦苦爲誰忙,比那縫衣人更爲他人作嫁衣裳了,這麼大的福緣,爲何落在兩個豬狗不如的小崽子頭上,這陳清都好不公道,還當個屁的隱官大人,乾脆反了劍氣長城,去蠻荒天下謩澮粋�不輸隱官大人的職位,纔是大丈夫所爲……”

  陳平安伸手扶額。

  一個莫名其妙就要多出一位劍仙侍者的少年,十分惴惴不安,另外那個會成爲老聾兒主人的少年,則神色平靜。

  那位劍仙摘下佩劍,贈予少年。

  老聾兒則笑望向那個名義上的主人。

  陳清都帶着陳平安走向牢獄。

  陳清都緩緩道:“如果不是身在此地,現在與你言語之人,就是那頭化外天魔了。人生夢復夢。從你收斂心神煉化水珠的那一刻起,就會被乘隙而入。不信?自以爲對那頭化外天魔足夠戒備了?那就試試看。”

  陳平安突然停下腳步,祭出本命飛劍恢腥浮�

  然後彷彿驟然間從夢中清醒過來。

  陳平安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依舊盤腿而坐,正在煉化水珠。

  老聾兒依舊笑吟吟站在一旁。

  珥青蛇、配短劍的白髮童子也還盤腿坐在神靈肩頭之上。

  只是恢腥改亲√斓兀瑏K不存在。

  是虛幻之景。

  陳平安如墜冰窟。

  天地又變。

  身在牢獄底下,初見縫衣人捻芯,她依舊姍姍然施了個萬福,只是抬頭時,眼神充滿了促狹,“我便是假的嗎?她便一定是真的嗎?”

  再下一刻,陳平安與那水牢少年正在對視,那少年站起身,微微一笑,“你確定殺了我,浩然天下便能少去一份災殃?”

  又一瞬間,重返雲海,“年輕道士陸沉”站在神靈肩頭,微笑道:“貧道道法高不高?”

  不等陳平安如何起念,就來到了牢獄入口處,那雲遮霧繞不見真容的劍仙,緩緩雲霧散去,露出半邊臉,言語道:“你就不好奇爲何我之模糊形象,是不是因爲你心中山巔劍仙面貌之顯化?”

  一幕幕,不斷在陳平安身邊浮現,只是多出了些額外言語。

  老聾兒站在鷓鴣天那塊石碑下,緩緩開口道:“隱官大人,作爲文聖嫡傳,學問似乎不夠高啊。”

  牢獄入口處,老大劍仙手中攥着白髮童子的脖子,緩緩走到臺階頂部,突然笑道:“你真以爲陳清都有此神通?不曾想隱官大人內心深處,如此敬仰老大劍仙啊,只是好像脾氣不太好?”

  兩位少年被老大劍仙從劍氣長城抓入小天地,其中那位膽小些的少年,驀然笑道:“原來隱官大人心中的少年郎,便該如此一心向善才是好。”

  另外那位少年則搖頭道:“不對不對,哪怕少年歲數,也該如我這般沉穩性情,不然活不長久的。”

  即便偷偷心神凝爲芥子,去往水府,那些綠衣童子們竟然擁簇在水府大門之外,全部是化外天魔的面容。

  陳平安越來越頭疼欲裂。

  搖搖欲墜,重返臺階,陳平安坐下後,祭出本命飛劍恢腥福瑓s愕然,先前不是已經祭出了嗎?

  抬頭望去,站在臺階下邊的陳清都轉頭說道:“如何?”

  陳平安怔怔無言。

  “陳清都”微笑道:“看破我是虛幻,你便贏了?你到底有無在牢獄跨出過一步?你確定當真來過劍氣長城?你如何知曉,你今天一切,不過是陸沉贈予你的黃粱一夢?你有無可能,還在家鄉泥瓶巷?你又如何確定,不是濠梁游魚在觀人?你會不會是某位仙人的入夢觀道?”

  陳平安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狠狠一拳將自己打暈過去。

  臺階上,白髮童子蹲在一旁,悶悶道:“投機取巧,勝之不武,這小子不過是篤定一點,我不敢太過耽擱他的正經事。”

  陳清都笑道:“先解決眼前麻煩事,一直是陳平安的長處。”

  老聾兒在旁稱讚道:“咱們隱官大人,最少還能夠確定自己身在牢獄當中,已經很不容易了。”

  白髮童子氣呼呼道:“我在這裏約束太多,不然這小子連那一拳都遞不出。”

  他試探性問道:“陳清都,你有本事就讓我入他夢中?他能醒過來,我就喊老聾兒爺爺!”

  陳清都說道:“沒本事。”

  所以白髮童子很識趣,只得打消了念頭。

  因爲陳清都哪怕別的本事沒有,卻有本事徹底打殺了它這頭飛昇境劍仙遺留的化外天魔。

  縫衣人捻芯浮現在四周,先與陳清都恭敬行禮,然後好奇問道:“老大劍仙爲何要如此作爲?”

  昏迷中的陳平安,似在自行延續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