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51章

作者:烽火戏诸

  陳平安轉頭望去,是個盤腿懸空而坐的白髮童子,額頭極大,珥兩青蛇,腰間別有兩把短劍。

  他一雙眼眸瑩瑩然,正在無聊啃着手指。

  老聾兒斜了一眼,與陳平安解釋道:“是一頭化外天魔。”

  陳平安點點頭。

  那白髮童子說道:“老聾兒,快喊爺爺!”

  老聾兒就喊了聲爺爺。

  白髮童子怒道:“你怎麼這麼沒勁。”

  那女子懶得理睬老聾兒和那童子,死死盯住陳平安,說道:“真能喫得住疼?可別死了。”

  陳平安笑道:“試試看。”

  然後陳平安有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只見那女子嫣然而笑,姍姍然施了個萬福,“爲公子天寒加衣,挑燈縫補。”

第672章 人生夢復夢

  陳平安不是被捻芯的驚言怪語給嚇到,而是這個縫衣人炙熱且專注的眼神,讓陳平安很不適應。

  自己當包袱齋撿破爛的時候,在地上瞧見了錢財法寶,可能就是她這種眼神?

  捻芯說道:“等你躋身遠遊境再說,我不想幫你收屍。”

  至於這位年輕隱官能不能破境,用什麼法子破境,捻芯無所謂。

  陳平安點點頭,緩行途中,已經自有打算。

  捻芯飄然離去,轉瞬即逝,果然不受任何拘束。

  陳平安一口氣拋出三個問題,“捻芯什麼歲數,什麼境界,什麼根腳?”

  老聾兒笑呵呵不說話。

  陳平安說道:“我可以不對那水牢少年動手腳。”

  老聾兒笑道:“身爲讀書人,怎可如此不講究?”

  陳平安置若罔聞,蹲下身,彎曲手指輕輕敲擊道路,鏗鏘有金石聲,再攤開手掌,以手心覆地。

  不愧是一副遠古神靈屍骸,大有古怪。

  顯而易見,老聾兒對那少年最爲器重,押注最多。當然不排除有障眼法的可能,可最終能活下來的妖族,就只有三個,老聾兒又能障眼到哪裏去。

  陳平安在腦海中重新仔細檢索了一番避暑行宮的隱祕檔案,發現老聾兒選中的三人,隱晦處頗多,陳平安可以確定上任隱官蕭愻,定然與老聾兒是有些交易的,隱官一脈纔會幫忙遮掩了些關鍵消息。這些喫灰已久的陳年舊事,陳平安沒打算去翻舊賬,何況也未必翻得動,身邊老聾兒,是飛昇境,惹惱了老聾兒,後者只需要信守與老大劍仙的約定即可,說到底,老聾兒之所以願意處處賣面子給自己,還是看在老大劍仙的份上,一塊隱官玉牌,被一個連劍仙都不是的自己攥在手裏,不濟事。

  不過理是這麼個理,可其實生意還是能做的,畢竟陳平安與老聾兒,無冤無仇的,真要撕破了臉皮,年紀小的,官身大的,到底還是佔便宜。

  所以陳平安的生意路數很簡單,就等於是直白告訴老聾兒,你在這裏調教出三位弟子,已是劍氣長城養虎爲患,可既然這是老大劍仙的授意,不好更改,可在我這個隱官的眼皮子底下離開牢獄,更是避暑行宮的放虎歸山,是可以咦鞯模坏茏拥幕钭烹x開,有很多種活法。

  你老聾兒與老大劍仙的約定,與避暑行宮的最終決定,並不衝突。

  大概是老聾兒在劍氣長城給人拿捏慣了,雖然喫了點小虧,可好歹得了年輕隱官的承諾,所以也不惱。

  事實上,關於三個弟子,老聾兒遲早都是要與這個年輕人說點敞亮話的,不然真不放心。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一掌重重拍在地面上,紋絲不動,難怪這一具被劍仙煉化爲小天地牢坏膶坪。軌蚶ё∧切┐笱�

  如今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祇,也都以金身不朽著稱於世,只是談不上修煉之法,一般都是被善男信女的香火,年復一年浸染薰陶,如那“貼金”。山水神靈的壽命,確實要比修道之人還要悠久。相傳許多地仙修士,大道瓶頸不可破,爲了強行續命,不惜以違禁祕術自我兵解,在那之前就已經勾結朝廷和地方官府,幫忙一起隱瞞儒家書院,在地方上偷偷建造淫祠,邭獠缓茫静贿^形銷骨立、魂飛魄散那兩道關隘,自然萬事皆休,若是邭夂茫瑑e倖撐過去,此後修行之路,從仙轉神,得以享受人間香火。

  魏檗應該是例外。

  只是關於這位舊神水國山嶽府君的許多隱祕事,陳平安從來不會過問,朱斂與鄭大風更是老江湖,所以披雲山與落魄山,心有靈犀,互有默契。

  老聾兒終於開口說道:“捻芯如今估摸着七八百歲吧,跌跌撞撞熬到了上五境,資質是極好的,但是接連幾次破境傷了元氣,當下這個玉璞境,就只能靠偏門手段,加上神仙錢、法寶胡亂堆積出來的境界,她這輩子的大道高度,不出大意外,就止步於此了。捻芯沒有明確的師承,多半是個撈着了偏門才登山的山澤野修,不然不至於如此坎坷。”

  “不過她反正志不在登頂,在金甲洲大仇得報,她本來覺得死就死了,不曾想聽到了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白帝城城主對她有些興趣,捻芯不想落得個生不如死,就逃到了倒懸山。本來是想偷渡去往蠻荒天下的,那邊世道更亂,她那身本事,英雄便有了用武之地,真要瞎貓撞見死耗子,說不得也能破境。不曾想給一位劍仙截了下來,丟到了這裏。”

  “在這邊,也沒閒着,好些大妖的身軀皮囊,都是她拆解了送去丹坊,手法精妙,省去丹坊修士好多麻煩。”

  許多內幕,老聾兒都是從那白髮童子那邊聽來的。

  老聾兒自己對這些七彎八拐的他人之故事,從來不上心,不知道,不會少幾斤肉,知道了,不會多出一壺酒。

  陳平安收了手,起身好奇說道:“白帝城城主會對一個縫衣人感興趣?”

  不是陳平安對捻芯或是縫衣人有成見,旁門歪道,世間學問多有野狐禪,修行之法有高下優劣之分,修道之人,卻未必。

  只是那位魔道巨擘,太過高出雲海。身爲公認的魔道中人,卻能夠享譽天下,陳平安早年私底下有過一些想法,其中就有以後遊歷中土神洲的時候,一定要親眼去看看那座黃河洞天的傾瀉之水,看一看白帝城的那杆“奉饒天下先”的旗招子。

  崔瀺與之下出過彩雲譜,即便崔東山每每提及那位城主,也難掩佩服。

  齊先生也曾遊歷過大江之畔,那位城主還破天荒離開彩雲間的白帝城,親自邀請齊先生手談一局。

  這樣一位眼光極好的魔道巨擘,由衷稱呼一聲前輩,陳平安是很願意的,當然陳平安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見到那位城主。

  老聾兒搖搖頭,解釋道:“隱官大人這就真是小覷了捻芯,她可不是什麼普通的縫衣人,早年不過躋身金丹客,就有了玉璞境的手段,幾種術法神通,一旦被她全力施展開來,能讓着了道的玉璞境,都要喫不了兜着走。”

  陳平安沒來由想起了北俱蘆洲的峽谷一役,設伏攔截自己的那撥割鹿山刺客。

  那場看似實力懸殊的廝殺,只說兇險程度,在陳平安心中,卻絲毫不遜色離真雨四等人的圍殺。

  老聾兒笑道:“不然單憑捻芯的元嬰境修爲,獨自一人,就搞垮掉一座金甲洲的宗字頭仙家?換成是隱官大人,也做不到吧?”

  陳平安大感意外,有些不敢置信,問道:“一個元嬰修士,單槍匹馬就能夠讓一整座宗門覆滅?”

  老聾兒雲淡風輕道:“半年之內,上上下下七百人,連同整個祖師堂,全部死絕。挺大一座宗門,香火徹底斷絕。”

  陳平安眯起眼,“捻芯闖下這麼大的禍事,怎麼逃到的倒懸山?”

  老聾兒搖搖頭,“我管這些作甚。”

  陳平安笑了起來,“也對,管這些作甚。不過有機會的話,要與捻芯前輩好好請教一番。”

  老聾兒來了興致,“隱官大人作爲儒家門生,也有私仇?”

  陳平安說道:“有那麼幾個。”

  老聾兒笑道:“想來是他們燒香不夠。”

  陳平安不願掰扯這個,皺眉問道:“那頭化外天魔又是怎麼回事?”

  老聾兒搖頭道:“說不得。不是買賣事,隱官大人就不要爲難我了。”

  陳平安轉而問道:“一頭化外天魔,爲何珥青蛇,穿法袍,懸短劍?”

  在陳平安眼中,那白髮童子,根本與人無異,對方也沒有施展什麼障眼法。

  老聾兒神色玩味,“喜歡擺闊不行啊。”

  陳平安搖頭道:“太不謹慎。”

  老聾兒啞然失笑。

  在這牢獄,謹慎給誰看?

  陳平安沒有繼續刨根問底,換了個問題,“除了捻芯和化外天魔,前輩府上可還有客人?”

  老聾兒點頭道:“還有個嗜酒爛賭的傷心人。”

  當然還很有錢。

  老聾兒問道:“年輕隱官與我索要妖族的修道之法,是家鄉那邊有妖物,值得栽培?”

  陳平安搖頭道:“不是什麼栽培,多一樣自保之法總是好的。”

  落魄山上,草木生長皆自然。

  老聾兒招了招手,一頭玉璞境大妖挪動龐然身軀,靠近劍光柵欄,老聾兒探出手臂,撕扯下一大塊鮮血淋漓的肉,放入嘴中慢慢嚼着,好歹身邊還有個年輕隱官,便伸手遮掩在嘴邊,算是待客之道了。

  一起走出牢獄,陳平安開始遊歷那座屍骸遍地的古戰場,老聾兒作爲東道主,只好作陪。

  老聾兒問道:“隱官大人,劍氣長城大戰在即,咱倆就這麼晃悠悠逛蕩下去,就不想着早早收工,返回避暑行宮住持事務?”

  陳平安眼簾低垂,“急不來。”

  年輕人緩緩抬起視線,“其實也不太想去那邊。”

  坐在那邊的每一天,隱官一脈的每位劍修都不輕鬆,不快意,陳平安當然不會例外。

  老大劍仙先前提過一嘴,接下來的戰事,避暑行宮就不要插手太多了。

  要給劍氣長城所有劍修,一個無拘無束的出劍機會。

  他陳清都不會約束,隱官一脈也要少管。

  陳平安沒有異議。

  望向前方一座巍峨如山的大妖屍骨,骸骨顏色過於慘白,沒有鬼蜮谷的瑩白屍骨的那種“生氣”,如果是被挪到了浩然天下的荒郊野嶺,風吹日曬,估計撐不了幾年就會風化消逝。簡單來說,這就是這些大妖屍骸,不值錢了。倒是那些神靈殘餘金身,看似堅固依舊,依稀給人一種不可摧敗之感,金身熠熠,只有一些相較於龐然身軀可以忽略不計的窟窿,只可惜也是假象,所以還是變不成避暑行宮的神仙錢,算不得劍氣長城的家底。

  老聾兒說這些古老神靈,雖然曾經也算位尊權重,卻是大道走至盡頭的可憐蟲,金身一旦出現腐朽,哪怕僅有一絲一點的瑕疵,就意味着一位神靈正式走向消亡,再無半點逆轉的希望。

  陳平安說了一個詞語,功德。

  老聾兒點頭道:“這就是三教聖人對後世神靈的補救之法,也是幾座天下江山穩固的關鍵所在。”

  先由朝廷敕封、再被儒家書院認可的山水神靈,一直是浩然天下勾連山上山下的重要橋樑,讓凡俗夫子與修道之人,不至於時刻處於直面衝突的處境當中。數目卸嗟牡胤揭簦⒉还艹鲮逗畏N原因不去追究,儒家書院也少有過問,自然是看中了那些淫祠神祇對一地民俗風情的縫補、勸善之功。

  行至一處,神靈極爲高大,半截身軀沒入雲海,不可見全部。

  陳平安雙膝微曲,驟然發力,拔地而起,去往雲海中。

  雙手恍洌p袖飄搖,躍出雲海,終於得見那尊面容肅穆的神祇,陳平安腳踩松針、咳雷兩飛劍之上,懸在雲海上。

  陳平安心情凝重起來,“那劍修雨四?”

  這尊神靈四周的雲海之上,懸浮着一粒粒天然孕育而生的碧綠水珠,凝聚了百餘顆之多,水咧疂庥簦艘乃迹置魑丛粺捇分染鸵呀浗跻话闼魪R出產的水丹,當然無法媲美火龍真人贈送的那瓶蜃澤水丹,但是水珠此物,對於世間任何水神、河婆,以及修行水法的練氣士而言,都可謂至寶,關鍵是得之容易,源源不斷,任何宗門,都會垂涎。

  只說那毗鄰蛟龍溝的雨龍宗,若是能夠搬去這尊神像,打造爲山水大陣的根本樞紐,宗門勢力就可以直接拔高一個大臺階。

  陳平安之所以對這尊神祇心生感應,是覺得與那年輕劍修雨四的氣息有些熟悉。

  老聾兒站在一旁,點頭道:“很有來歷。隱官不愧是隱官,劍下不斬無名之敵。”

  陳平安無奈道:“小小甲申帳,臥虎藏龍啊。”

  老聾兒幸災樂禍道:“隱官大人接連三戰告捷,家鄉天下未必敢信啊。”

  陳平安問道:“那少年的水牢,就是這些水珠積攢而成?”

  老聾兒懶得遮掩這些細枝末節,大大方方承認了。

  養龍一事,門檻高,先要找到值得栽培的蛟龍之屬,再有一門養龍之術,還得有營造龍湫之法。

  剛好老聾兒都不缺。

  世間每一位飛昇境大修士的修行之路,確實都可以出一本極其精彩的志怪小說。

  陳平安轉頭問道:“如果是前輩出手,那些妖族修士,是怎麼個死法?”

  老聾兒隨口答道:“捻指之事。”

  以神氣圓滿的飛昇境修爲,對付那些最高不過仙人境的囚犯,老聾兒坐鎮小天地,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還真就是一根手指頭捻死的事情。

  老人再補充了一句,“若有聒噪,罵人求饒之類的,估計會死得慢些,閒來無事,與那個小姑娘學了些掀皮纏筋的手段。”

  陳平安自言自語道:“在劍氣長城待久了,都快忘記劍仙是劍仙,大妖是大妖了。”

  猶然記得當年遊歷北俱蘆洲,第一次遇到猿啼山劍仙嵇嶽的情景,那叫一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步走錯,萬劫不復。

  更早些,還有在那艘打醮山渡船上,通過鏡花水月觀戰風雷園和正陽山的三場問劍,元嬰李摶景的收官一劍,風采絕倫。

  再早一些,是大雨夜借宿古宅,遇到了那頭古榆國的中五境“大妖”。

  好一個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陳平安說道:“前輩只管收取這份水撸铱梢员犚浑b眼閉一隻眼。”

  老聾兒當着陳平安的面,擷取了數十粒幽幽碧綠的水珠,以袖中乾坤之法收入囊中,應該都是水咦顮戯枬M充盈的那部分。

  然後陳平安就開口討要了半數水珠,絕大部分都放入養劍葫,只餘下三粒水珠,盤腿而坐,正大光明地煉化起來,是埋河水神祠廟外的祈雨碑所載道訣。

  這份天地造化,雙方對半分賬。

  老聾兒可以接受,所以沒有任何猶豫。

  老聾兒瞥了眼年輕人這門煉水訣的大致咿D路數,讚歎道:“隱官大人僅憑這門道法,哪天真要被逼得狗急跳牆了,大可以舍了皮囊不要,揀選一處挨着大瀆的江河,轉去當個江水正神。”

  陳平安依舊閉目凝神,煉化那三粒品秩等同於一般水丹的水珠,速度極快,水府那邊如久旱逢甘霖,綠衣童子們忙碌起來,修繕那枚水字印本命物的瑕疵,爲幾乎淪爲白描圖案的水府壁畫重新添加色彩,乾涸見底的小水塘也有了一縷縷源頭活水可以補充。

  陳平安稍稍分心言語:“奉勸前輩別去浩然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