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04章

作者:烽火戏诸

  左右收劍後,找到王師子,只說事了,兩人便繼續趕路。

  王師子實在忍不住,好奇詢問身邊一路沉默的“同齡人”劍仙“老前輩”。

  當然是問那頭大妖是否已經飛昇境,左右搖頭,說還差了一線,若是晚到蘆花島,短則幾年,至多十數年,造化窟裏邊跑出來的,就會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飛昇境,會很麻煩。

  然後左右又說了一句,如果是三五年後再遇到,自己無傷在身,其實也不算太麻煩。

  左右話本就不多,只要是開口言語,從來有一說一,絕不會誇大其詞,也懶得刻意謙虛。

  至於左右事後那把扶乩宗傳訊飛劍,很簡單,就一句話:此行去往桐葉洲,順路斬殺一頭仙人境妖族,劍下屍骨無存,功勞記在師弟陳平安頭上。

  如果春幡齋和劍氣長城,只是收到左右一個人的傳信飛劍,估計真就當做一頭尋常仙人境的大妖了。

  春幡齋賬房那邊。

  晏溟與納蘭彩煥先是驚愕,然後相視一笑,不愧是左右。

  韋文龍反正是聽天書。

  米裕笑呵呵道:“文龍啊。”

  韋文龍頭皮發麻,抬起頭,“敢問米劍仙,有何指教?”

  米裕問道:“知不知道左右前輩的小師弟是誰啊?”

  韋文龍猜測道:“應該是隱官大人。”

  境界不高,腦子好使。

  說的就是韋文龍了。

  米裕看着這個把話聊死的傢伙。

  韋文龍趕緊亡羊補牢道:“吧?”

  米裕笑着點頭,“猜得還挺準,不愧是隱官大人相中的人才。文龍,可有心儀女子卻求而不得?需不需要我教你些訣竅?放心,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歪門邪道,絕對真心找狻!�

  韋文龍趕緊搖頭。

  就算有,也絕不敢讓米裕認識。

  米裕手持摺扇,笑問道:“若是與你相互心生歡喜的女子,會轉去喜歡我,還值得你去喜歡嗎?”

  韋文龍有些糟心。

  納蘭彩煥煩死了這個花花腸子,怒道:“空有一副臭皮囊,顯擺什麼。”

  米裕瀟灑合攏摺扇,“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讓世間女子遇見了米裕,覺得有那半點礙眼,便是我米裕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納蘭彩煥冷笑道:“我可覺得礙眼至極。”

  米裕又打開摺扇,遮掩面容,“願爲納蘭姑娘多做些事情。”

  韋文龍大開眼界。

  扶乩宗祖山的垂裳山上。

  原本宗主嵇海已經拒絕了鍾魁的提議,畢竟那門獨家祕術,是他嵇海的大道根本,只會代代單傳給宗主繼承人,更何況嵇海其實已經相中了扶乩宗下任宗主,正是當年那個無意間揭穿隱伏大妖的年輕人,這個孩子與扶乩宗有緣,山上修道,道緣最重。

  只等那孩子從大伏書院求學歸來,嵇海就打算正式收其爲關門弟子,先前並未在祖師堂敬香拜掛像,算不得嵇海真正的關門弟子。

  鍾魁也知道只靠書院先生和太平山老天君的兩封密信,很難讓嵇海破例,再者於情於理,也確實是不該如此,鍾魁如果不是被自家先生趕着過來,必須完成這樁任務,鍾魁自己也不願如此強人所難,只是師命難違,鍾魁便賴着不走了,隔三岔五就去與嵇宗主喝茶談心,嵇海被糾纏得只能藉口閉關,結果鍾魁就在那處扶乩宗禁地的仙家洞府門口,擺上了几案,堆滿了書籍,說是要爲嵇宗主守關壓陣,每天在那邊讀書。

  嵇海不予理睬。

  其他事,都可以談,唯獨此事,別說是太平山和大伏書院說話不管用,就是玉圭宗老宗主荀淵、新宗主姜尚真一起來求情,也一樣不成。

  黃庭沒鍾魁那臉皮,獨自下山遠遊去了。

  不知爲何,先前一直着急她修行關隘的師父宋茅與老天君祖師,如今反而讓她不用着急打破元嬰瓶頸,慢慢來,修道之人,最講究自然而然,着急什麼。尤其是老天君,更是語重心長說了一大通亂七八糟的理由,最後連那“女子境界太高,不好找男人啊”的混賬說法,都來了。

  在鍾魁與嵇海比拼耐心的時候,左右與王師子一路遠遊,從海上到了扶乩宗,嵇海這纔不得不出關。

  然後嵇海便聽那本洲金丹劍修王師子的那番言語,左右前輩於海上斬殺大妖,需要飛劍傳信倒懸山。

  嵇海作爲一宗宗主,原本對於這位一人問劍過後、導致桐葉宗半死不活的罪魁禍首,印象就極好,甚至可以說此人,被嵇海視爲恩人。

  如今桐葉洲最恨大妖之人,嵇海肯定算一個,因爲他的道侶,當年便死在大妖手上,而那頭大妖,瘋狂逃遁,遠離陸地,嵇海當時身受重傷,無法遠遊追殺,桐葉洲另有三人追殺大妖,分別是太平山山主宋茅,當時的桐葉洲宗掌律老祖,玉圭宗姜尚真,好巧不巧,那頭仙人境大妖在海上遇到了左右,用姜尚真的說法,就是大妖莫名其妙見那左右前輩不順眼,不肯繞道,便一頭撞了上去,於是莫名其妙捱了一劍,然後就死翹翹了。

  如今左右登岸,第一個消息,便是又在蘆花島那邊斬殺一頭仙人境瓶頸大妖。

  何況看那劍修王師子欲言又止、又不敢說太多的模樣,左右明顯在劍氣長城這些年,經歷也絕對不簡單。

  嵇海如何能夠不開懷?

  只是左右卻不太搭理這個過分熱情的宗主。

  對於桐葉洲,印象稍好,也就那座太平山了。

  所以下山之前,左右主動與鍾魁說了句話,“我小師弟借給你的那支小雪錐,你是想着稀裏糊塗矇混過關,不打算還了?”

  鍾魁差點當場熱淚盈眶。

  還不還的,可以暫且不提,關鍵是與這位劍仙前輩,是自家人啊。

  陳平安這小子可以啊,竟然成了這位前輩的小師弟,那麼我鍾魁與陳平安是好兄弟,左右就等於是我的師兄了。

  天底下有比這更合情合理的事情嗎?

  鍾魁便委委屈屈,與自家師兄半點不客氣,下山路上,與左右開始說起了自己在扶乩宗的慘淡遭遇,不受人待見,喫閉門羹,挨白眼……

  把扶乩宗宗主嵇海給氣得臉色鐵青,原本心中那點愧疚,蕩然無存。

  左右思量片刻,先後以心聲詢問了鍾魁和嵇海,最後說道:“嵇海,你可以讓鍾魁發誓,那樁祕術不傳外人,既然他已經不是儒家門生,可以同時擔任扶乩宗供奉。不過我只是外人,隨口一提。”

  嵇海嘆了口氣,竟是點頭答應下來。

  鍾魁也無異議。

  嵇海將左右一路送到了山門口,鍾魁再想到自己與黃庭先前登山的光景,真是比不了。

  左右剛好與鍾魁同行,要去趟太平山。

  鍾魁問道:“前輩,如何成了陳平安的師兄?”

  左右笑道:“先生強塞給我的小師弟,勉強認了。”

  鍾魁啞然。

  ————

  便是那市井竈房砧板旁邊的菜刀,剁多了菜蔬魚肉,年月一久,也會刀刃翻卷,越來越鈍。

  鈍刀需磨。

  可蠻荒天下一場緊接着一場的連綿攻勢,除了用堆積成山的妖族屍骸,換取劍氣長城劍修的飛劍和性命,最重要的一點,還是不給城頭劍仙任何磨劍的機會,若想養劍些許,撤出戰場片刻,那就需要拿中五境劍修的性命和飛劍來換。

  以往蠻荒天下的攻城戰,不成章法,斷斷續續,意外極多,戰場上的調兵譴將,後續兵力的趕赴戰場,以及各自攻城、擅自離場,經常斷了銜接,所以纔會動輒休歇個把月甚至是小半年的光景,一方曬完了日頭,就輪到一方看月色,戰事爆發期間,戰場也會慘烈異常,血肉橫飛,飛劍崩碎,尤其是那些大妖與劍仙突然爆發的捉對廝殺,更是光彩奪目,雙方的勝負生死,甚至可以決定一處戰場甚至是整個戰爭的走勢。

  但是絕對沒有如今這一場大戰,來得讓雙方都感到沉悶且窒息。

  好像沒有任何人能夠最終決定什麼,大妖各展神通,劍仙凌厲出劍,誰都未能一錘定音,生生死死,勝勝負負,都最終被戰場淹沒。

  最大的一場戰役,最爲驚心動魄的那場廝殺,當屬大妖重光搬移五嶽到戰場上,王座大妖仰止,坐鎮其一,李退密三位劍仙先後拼死破局,左右隨後入場,各方隱匿大妖現身圍殺,老劍仙董三更離開城頭,增援左右,左右最終被隱官蕭愻一拳偷襲重創,以此落幕。

  蠻荒天下六十軍帳,源源不斷的兵力補給,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攻城,銜接緊密,滴水不漏,蠻荒天下襬明瞭不給劍氣長城半點休養機會,尤其不願意給上五境劍仙半點喘氣機會。在這種形勢嚴峻、壓力極大的情況下,原本最初讓劍仙倍感束手束腳的出劍,那種依循隱官一脈的規矩,不夠痛快的出劍,效果就逐漸顯露出來。

  在這之前,城頭之上,個體殺力的強大無匹,個體劍仙的卓絕風采,作爲一種必須的代價,都被無形中淡化了,換來的結果,就是整體劍陣的殺力更強一籌。

  如今當某位劍仙的撤離戰場,養劍休歇,弊端也就隨之被縮減。

  因爲隱官一脈對劍陣的鑽研、滲透,不斷下沉,別說是上五境劍仙,隱官一脈不但熟悉每一位元嬰、金丹劍修的飛劍與本命神通,如今對於其餘三境劍修的本命飛劍,也到了一種爛熟於心的誇張地步。

  水無常勢,兵無常法,城頭劍修不斷變陣,更換駐守位置,與許多原本甚至都沒有打過照面的陌生劍修,不斷相互磨合,

  以三三兩兩飛劍,相互配合,甚至是數十把飛劍結陣,疊加本命神通,只要熬得過初期的磨合,便可以威力驟增。

  光是五行之屬的飛劍與神通,結爲一陣,劍氣長城之上,如今就有三十一座劍陣之多。

  以前劍氣長城,就像是一個大戶人家,家底之豐厚,到底有多少金銀、良田,可能自己都不清楚。

  如今的劍氣長城,就是牆角縫裏的一顆銅錢,都要撿起來,記在賬本上。

  能夠有此局面,隱官一脈,人人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在這之中,又以愁苗劍仙對飛劍、神通的瞭解,林君璧的大局觀,統籌謩潱窬颇承╈`光乍現的奇怪想法,三人最爲建功。

  但是在此期間,隱官一脈的排兵佈陣,不是沒有出現紕漏,甚至有些過錯,是需要戰場上的劍修,拿飛劍與身家性命去彌補的致命錯誤。

  隱官一脈的劍修之間,也不是沒有大傷和氣的爭吵,相互怨懟,畢竟同一座小戰場上,往往會出現存在分歧的兩種方案,在結果出現之前,兩種方案,誰都不敢說勝算更大,更加穩妥。若是戰場走勢按照預期發展,還好說,一旦出現問題,就很麻煩,錯的一方,愧疚難當,對的一方,也憋悶。

  最激烈的一場爭執,發生在徐凝與曹袞之間,爭得面紅耳赤,雙方差點就要問劍一場。

  避暑行宮制定出來一個方案,導致劍氣長城兩位地仙劍修戰死,連帶中五境劍修三十一人,悉數人死劍毀。

  人人痛心,玄蔘負責制定具體方案,更是悔恨異常,徐凝的言語,雖然起先也只是牢騷一句,可到底是火上澆油,玄蔘神色黯然,心中有愧,沒有反駁什麼,與玄蔘關係極好的曹袞忍不了,直接開罵,讓徐凝嘴巴乾淨點,少當事後聰明人。

  徐凝直接把玄蔘的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遍。

  玄蔘棋力高,不然也不會經常與林君璧對弈,還能夠互有勝負,罵人更是一絕,罵得徐凝臉色鐵青,就要問劍。

  當時大堂氣氛凝重至極,一旦問劍,無論結果,對於隱官一脈,其實沒有贏家。

  羅真意便說了句,先前徐凝方案,若是選用,豈會如此折損嚴重,如果沒記錯,就是被你們駁回的,徐凝怎麼就是事後聰明了。

  常太清與徐凝、羅真意本就是一個山頭的,與徐凝更是生死好友,便說了句更重的言語,事前蠢,事後犯錯不認,更是蠢。

  外鄉劍修宋高元,雖然平時與羅真意他們走得近,但是在此事上,顯然是站在曹袞、玄蔘這邊,便直接與常太清爭鋒相對,大吵起來。

  林君璧試圖勸架,結果兩邊不討好,董不得不好罵徐凝與玄蔘,罵一罵林君璧是沒負擔的。

  郭竹酒沒見過這種陣仗,破天荒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說什麼做什麼都是個錯。

  如果不是陳平安與愁苗沉得住氣,本土劍修與外鄉劍修這兩座作爲隱蔽的山頭,幾乎就要因此出現裂痕。

  愁苗與陳平安對視一眼後,愁苗劍仙便先讓徐凝先閉嘴。

  然後陳平安開口,詢問他們到底是想講理,還是發泄情緒?如果講理,根本不用講,戰損如此之大,是整個隱官一脈的失策,人人有責,又以我這隱官過失最大,因爲規矩是我訂立的,每一個方案取捨,都是照規矩行事,事後追責,不是不可以,還是必須,但絕不是針對某人,上綱上線,來一場秋後算賬,敢這麼算賬的,隱官一脈廟太小,伺候不起,恕不供奉。

  如果是誰都有火氣,希望通過罵幾句,發泄情緒,則無不可,便是痛痛快快問劍一場也是可以的,三對三,鄧涼對陣羅真意,曹袞對陣常太清,玄蔘對陣徐凝,就當是一場遲來的守關過關,打完之後,事情就算過了。不過我那賬本上,就要多寫點各位劍仙老爺的壯舉事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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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這才與愁苗、林君璧一起復盤,詳細分析曹袞方案的利弊得失,並沒有因爲結果的糟糕,而去全盤否定方案本身。

  到了這個時候,劍修大多已經心平氣和。

  陳平安最後再一次蓋棺定論,“能夠坐在這裏的,都是極聰明的人,並且各有各的更聰明處。”

  “所以在座之人,要更加做事講規矩,做人憑良心。我相信徐凝最早那句言語,並無太多惡意,我甚至不覺得這句話不能說,恰恰相反,得挑明瞭講,得讓玄蔘明白,做錯了事情,不會因爲你玄蔘的初衷是好心,就可以被完全原諒。”

  “既然是錯的,一樣不會因爲大家是同僚,皆出自隱官一脈,便爲你遮掩,恰恰相反,是朋友,才關起門來,當面罵你幾句。我們成爲隱官一脈,已經一年多了,大致性情如何,相互間一清二楚,都是聰明人,挑錯,罵人,還不簡單?道理你們其實誰不懂?”

  愁苗劍仙隨即說道:“最需要拿出來說道的,其實不是玄蔘與徐凝,而是曹袞與羅真意的各自護短,一件事情,非要攪渾水,才叫重情重義?”

  陳平安笑道:“如果不是有劍術通神的愁苗大劍仙坐鎮,你們都快要把對方的腦漿子打出來了吧?虧得我未卜先知,一撥三人登城殺妖,將你們分開了,不然今天少一個,明天沒一個,不到半年,避暑行宮便少了大半,一張張空書案,我得放上一隻只香爐,插上三炷香,這筆開銷算誰頭上?好好一座避暑行宮,整得跟靈堂似的,我到時候是罵你們敗家子呢,還是想念你們的勞苦功高?”

  來了來了。

  隱官大人的拿手好戲,久違的陰陽怪氣。

  愁苗劍仙說道:“還是隱官大人光風霽月,願意主動承擔最大過錯。”

  陳平安轉頭望向顧見龍,沒等到公道話,顧見龍默默轉頭望向王忻水,王忻水不願接過重擔,就去看郭竹酒,郭竹酒低頭看書案。

  陳平安只得翻開一本冊子,專門記錄隱官一脈功過得失的己本,開始提筆書寫。

  片刻之後,愁苗問道:“徐凝羅真意寫了,玄蔘曹袞也寫了,吵架內容都寫了個大概,爲何不見‘隱官’二字,也不見‘陳平安’三字?”

  陳平安笑道:“愁苗劍仙,那咱們打個賭?押注我在己本上,到底寫沒寫自己的過錯?”

  愁苗點頭道:“賭。”

  陳平安一拍桌子,“人人可以押注。”

  除了郭竹酒,全部跟着愁苗押注隱官大人沒寫,小賭怡情,幾顆小暑錢而已。

  結果陳平安翻回去一頁,然後提起冊子,笑眯眯道:“諸位瞪大狗眼瞧好了!拿錢拿錢。”

  郭竹酒蹦跳起來,“收錢收錢!”

  所有輸錢的人,都望向愁苗。

  愁苗神色無奈,望向陳平安,苦笑道:“不曾想賠上了名聲,那麼四六分賬就不行了,五五分吧。”

  陳平安怒罵道:“愁苗你他孃的又不是我的托兒!”

  顧見龍怯生生道:“隱官大人,容我說句公道話,錢財分明大丈夫,這就略微有些不厚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