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劉老成沉默片刻,起身抱拳道:“宗主遠見。”
韋瀅起身笑道:“劉供奉,有一事相求。”
劉老成問也沒問,直接點頭。
最後韋瀅從桌上取了一把長劍,與劉老成離開了府邸,找到了一位在宮柳島水畔散步的女子。
隋右邊。
劉老成其實有些莫名其妙,不知爲何這位年輕宗主要見隋右邊,還必須自己一起露面。
韋瀅走到她身邊,“若是不拉上劉供奉,我怕你又白死一次。”
至於隋右邊爲何能活,韋瀅不會問。又至於爲何不跟隨姜尚真一起返回玉圭宗,避開自己,韋瀅更不會問。
因爲天底下很多事情的答案或是真相,其實半點不重要。
隋右邊停下腳步,“說完了?”
韋瀅微笑道:“不管如何,能夠這麼快就又見面了。十分意外。”
韋瀅提起手中長劍,“這是你的那把癡心劍,幫你撿回來了。品秩不高,名字很好。”
韋瀅將那把長劍輕輕拋給隋右邊。
隋右邊卻沒有去接,等到長劍落地後,被她一腳踢入書簡湖,遠遠墜落湖底,“等我境界足夠,自會取劍。”
韋瀅點頭道:“好的。”
隋右邊繼續前行。
韋瀅留在原地。
那位姜叔叔,只交代了他兩件事,都與真境宗千秋大業沒有半顆銅錢關係。
一件事,是別再去招惹隋右邊。
另外一件事,是好好照顧那個他從北俱蘆洲抱回來的孩子,所有開銷,都記賬上,姜氏自會加倍還錢。
韋瀅都答應下來。
看着那個愈行愈遠的女子背影。
韋瀅開始期待那場問劍,希望不要讓自己等太久。
韋瀅當下唯一的憂慮,在於寶瓶洲的劍道氣咭皇拢缸判┕殴帧�
這會影響到自己的大道。
————
一條巷弄裏邊,一位白衣少年郎在下野棋掙錢,已經掙了不少銅錢,晚飯算是有着落了。
至於棋盤棋子,都是先從一位同道中人那邊贏來的,後者輸了個精光,罵罵咧咧走了。
白衣少年身邊蹲着個神色木訥的孩子。
崔東山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了。
捲起行頭離開了巷子,至於那棋盤棋子都讓孩子背在了包裹裏邊。
崔東山靠着掙來的錢,喫了頓酒菜,找了座客棧住下。
崔東山掏出一張白紙,趴在桌上,倒持毛筆,輕輕敲擊桌面。
瞥了眼安安靜靜坐在對面的孩子,崔東山笑眯眯道:“高老弟,說不定以後你與那崔賜,就是老祖宗嘞。”
孩子懵懵懂懂,看着崔東山。
崔東山收回視線,始終並沒有落筆,只是在心中繼續完善那三條根本脈絡,九條大綱,三十六條細則。
但是在這之中,需要崔東山去篩選和界定太多的事項。
喜,怒,哀,樂,愁,憂,渾噩,驚,懼,寂靜,思慮。眼、耳、鼻、舌、身、意。身,家族,民風鄉俗,國,天下,生死。
認同感,抵禦孤獨。歸屬感,身心安處。成就感,以虛無之物消解實在之物。
人生道路上的卸嗲闆r:生離,死別。喧囂,獨處,孤苦,愉悅,飽餐,飢寒。舒適,溫暖,愜意,滿足。酷暑。嚴寒。
扎針,心絞,悲慟,震怒。慍怒。竊喜。僥倖。羞愧。懊惱。悔恨。敬仰,愛慕,豔羨,憎恨,憤懣,愉悅,傷感,憂愁,嫉妒……
下一個相對複雜的層次:釋然,恍惚,迷茫,糾結,頓悟……
再下一個高度的感知:堅韌,崩散,執着,淡然,冷漠,炙熱,奮發,從容……
三者之間,崔東山還要做大量的顛倒、替換、修正。
三者之間,又有着一個極其複雜的相互爭鬥、融合、打殺、消逝、新生、壯大、歸無的過程。
會有一處處虛化、大小不一的漩渦,漣漪四散,有些增減抵消,有些疊加,有些相互繞開,有些幾乎從頭到尾,都不打照面。
其中一個關鍵的起始點,在於人之念頭的儲藏,到底有多少,如何分類。
親眼目睹,遠在書上,近在眼前,聽說,記住,自以爲記住,清晰,記住卻渾然不覺,模糊,混沌,偶爾會觸發,只在一些關鍵時刻生髮,如那圍棋打譜,定式定理,靈犀一點通,靈光乍現,就是神仙手。
所以這就衍生出來第二件事,斷定出一種觸發機制,唯有如此,纔有了那言行舉止,詩詞歌賦,人心起伏等等,千萬氣象。
世間萬事萬物,都沒有純粹的‘不動寂然’,皆是拼湊而成,無數極小物,變成肉眼可見之實物,件件極小事,變成一場如夢如幻的人生。書會泛黃,山嶽會高低,草木有生髮榮枯,人會生老病死。
崔東山一直以筆尾端輕輕桌面,盯着那張一字未寫的白紙。
當年遠遊大隋途中,他曾經拿出三物,一碗水,一塊石,一根樹枝。
也曾與先生、與小寶瓶他們半開玩笑,說過一個凡俗夫子,這輩子需要脫胎換骨多少次,悄無聲息生死轉換多少次。
石子,如人之身軀,又如山嶽,風吹日曬,承載萬物,是一座天地,其實一直是一種相對靜止的流轉狀態。
碗中水,是那念頭流轉。樹枝,是那根本脈絡,是大道咿D的規矩所在。
這些年,崔東山其實就是在這些事情上與自己較勁。
僅僅是那較爲唤y的七情六慾,事實上,遠遠不夠。
崔東山第一個打造出來的瓷人,那個被李希聖帶在身邊的書童崔賜,少年其實已經可算精於一般的計算,但是“情感”一事,還是很稀薄,簡單而言,就是脈絡根本太脆弱,很難有歸屬感,以及受限於身體魂魄的太過簡單,大道瓶頸太大,結成金丹客都是奢望。
但是眼前這個“高老弟”,念頭會更多,脈絡更加清晰且牢固,將來不但會弈棋,可以修行到元嬰境瓶頸,還會詩詞曲賦,會自己去創造一切與感性有關的事物,更能夠由衷認爲自己是真正的“人”。天底下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虛無縹緲的事情,一切皆有跡可循,所以那些個所謂開了竅的符籙傀儡,碰到崔東山打造出來崔賜,尤其是高老弟,都得跪在地上喊祖宗在上。
但是哪怕如此,距離崔東山的預期,依舊存在着一大段距離。
一個是成本太高,一個是瓶頸太大。再一個,就是崔東山真正的顧慮所在,重蹈神、人覆轍。
崔東山嘆了口氣,煩。
招呼一聲高老弟,讓那孩子揹着自己滿屋子跑。
崔東山一手甩起雪白大袖子,一隻手摸着孩子的腦袋,學那大師姐說話,開心道:“小老弟,咋個這麼聽話嘞。”
第643章 等個人
寶瓶洲東南地帶,一位白衣少年郎,在深山野林停步,那是一條已經廢棄數年的硯臺河牀,開鑿取石痕跡明顯,只是算不得什麼老坑名石,溪水乾涸,崔東山跳入河牀,使勁扒拉着石頭泥土,最後給他挖出了一塊石板,可以勉強打造一塊板硯,屈指輕輕一扣,側耳聆聽,音質還不錯,便拂去泥土,越看越喜歡,偶遇之物最可人,花錢買不着的,崔東山呵了口氣,吹平石紋褶皺、細微縫隙,然後用臉頰摩挲了半天,硯石紋路愈發細膩,被崔東山拎在手中,那個孩子蹲在岸上,眼神呆滯,似乎不理解崔東山在做什麼,崔東山爬上岸的時候,一硯板砸孩子腦袋上,最後崔東山上了岸,讓孩子頂着石板走路,雙手不許去扶。
回望一眼河牀,崔東山嘖嘖道:“下得水,上得岸,真乃豪傑。”
一路逛蕩,夜宿荒郊野嶺一處亂葬崗,趴在地上,以一根纖細小草,篆刻硯銘。
然後出現了一位年輕書生,蹲在一旁,笑道:“人見過了,不錯,是個好胚子,我那師兄,說不定真能相中,願意收爲嫡傳。”
崔東山只是手持小草,盯着石板,問道:“幫你重返白帝城,你不得謝謝我?”
年輕書生,正是去過一趟書簡湖雲樓城的柳赤铡�
柳赤招Φ溃骸拔冶驹撌窃诖藬噥y寶瓶洲形勢的,如今什麼事情都不做,咱倆就當扯平了吧?”
崔東山嗤笑道:“你可拉倒吧,給關了千年,怎麼破陣而出,你心裏沒點數?你這副皮囊,不是我精心挑選,再幫他開路,能誤打誤撞,把你放出來?還扯平,不如我把你關回去,再來談扯平不扯平?”
柳赤找黄ü勺厣希闷鎲柕溃骸拔译x開白帝城太久了,你與我師兄下棋,感受如何?他的棋力,相較以往,是高了,還是低了?”
崔東山坐起身,抖了抖袖子,用胳膊擦了擦石板,硯銘爲十六字,沐日浴月,形體健全,精神飽滿,反以相天。
崔東山問道:“當年是誰讓你來寶瓶洲避難的?”
柳赤招呛堑溃骸斑@個不能講,出來混,義字當頭。”
崔東山點了點頭,用手指抹過十六字硯銘,頓時一筆一劃皆如河牀,有金色溪水在其中流淌,“佩服佩服。”
柳赤樟⒓凑f道:“救命之恩,更是大義,那個名字,可以講可以講。”
在寶瓶洲,眼前少年是無敵手的,這與境界關係不大。
只跟腦子有關係。
————
落魄山竹樓一樓。
裴錢今天抄完書之後,就去放腳邊的小竹箱底部,一大摞文字、條目密密麻麻的冊子裏邊,好不容易掏出一本空白冊子,輕輕抖了抖,攤開放在桌上,做了一個氣沉丹田的姿勢,準備開工記賬了,都與玉液江水神府有關。
周米粒扛着一根小小的金扁擔,一溜煙兒跑進屋子,裴錢趕緊伸手擋住其實空白的賬本,皺眉道:“放肆了啊,這裏是咱們落魄山的一等一重地,你進門都不曉得敲門?”
周米粒趕緊轉身跑到門外,敲了敲門,裴錢說了句進來,黑衣小姑娘這才屁顛屁顛跨過門檻,跑到書案對面,輕聲稟報軍情:“老廚子的那個大風兄弟,去了趟紅燭鎮,買了一麻袋的書回來,開銷可大!”
裴錢點頭道:“等會兒我們就去查賬,這是公事,萬一傷了老廚子的心,也是麼得法子。”
周米粒踮起腳跟,伸長脖子,想要看看裴錢做什麼,“寫啥嘞?”
裴錢一揮手,“去門口站着護法,除了暖樹,誰都不許進來。”
周米粒哦了一聲,突然又轉身趴桌子,皺着疏淡微黃的小眉毛,欲言又止。
裴錢疑惑道:“幹嘛?”
周米粒壓低嗓音說道:“州城城隍閣老爺的那個香火小人兒,咱們都認識的,還是朋友,對吧,想要頂替我先前那個騎龍巷右護法的位置,中不中?”
裴錢想了想,搖頭道:“中個錘兒的中,不中不中。雖說騎龍巷左右護法兩個職務,是我一個人就可以定奪的,但是不能那個小傢伙一問,咱們就點頭答應,先晾一晾,考驗一番再說。”
周米粒哭喪着臉,先前她還拍胸脯與對方保證來着。
裴錢嘆了口氣,“行吧行吧,你去與他說,我答應了,但是職責重大,不許他翫忽職守,每個月都要來我這邊點卯一次。至於孝敬什麼的,就算了,那也是個小窮光蛋。”
周米粒直腰挺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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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騎離開大隋京城,南下遠遊。
年輕女子身穿紅衣,腰間懸掛一把狹刀,一枚銀色養劍葫。
她抬頭看了眼天上雲海。
記得小時候,隨便看一眼雲朵,便會覺得那些是愛妝扮的仙子們,她們換着穿的衣裳。
她在小時候,好像每天都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成羣結隊的鬧哄哄,就像一羣調皮搗蛋的小人兒,她管都管不過來,攔也攔不住。
她這會兒,摘下養劍葫,喝了一口酒。
李寶瓶有些小小的傷感。
小師叔,長大以後,我好像再也沒有那些念頭了。好像它們不打聲招呼,就一個個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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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劍修問劍過後,一支支妖族北遷大軍,陸續趕到戰場。
這一次坐鎮大軍的大妖,是荷花庵主,與那尊金甲神靈。
這是戰場之上,首次出現了兩頭王座大妖共同住持一場戰事。
荷花庵主,煉化了蠻荒天下其中一輪月的半數月魄精華,先前在戰場上,與遊歷劍氣長城的婆娑洲醇儒陳淳安,過招一次,談不上勝負,不過荷花庵主小虧些許,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這與雙方都未竭盡全力有關,或者說與戰場形勢複雜至極,根本容不得雙方全力出手。
先前四場戰事,都只有一頭大妖負責,分別是那枯骨大妖白瑩,舊曳落河共主仰止,喜好煉化建築打造天上城池的黃鸞,以及負責蠻荒天下問劍劍氣長城的大髯漢子,與那阿良亦敵亦友的豪俠劉叉,背劍佩刀,只是劉叉比白瑩這些大妖更加做做樣子,不過是在戰場後方,瞧了幾眼雙方劍陣,不過大戰落幕後,挑選了十數位年輕劍修,作爲自己的記名弟子。
劉叉的開山大弟子,如今的唯一嫡傳,只有劍修竹篋。
這些個個如同做夢一般的年輕劍修,其實距離成爲劉叉的嫡傳弟子,還有兩道大門檻,先入門,再入室。
記名之後,若是弟子學道有成,通過考驗,便可入門。此後纔是登堂入室,成爲師父親傳,即爲嫡傳,可以得其恩師正法、正統。
即便大道依舊遙遠,十餘人,仍然人人心情激盪,瞬間抱團,形成一座小山頭。
畢竟半個師父的劍客劉叉,是蠻荒天下劍道的那座最高峯,能夠成爲他的弟子,哪怕暫時只是記名,也足夠自傲。
至於關門弟子,更是半點不比那開山大弟子簡單,往往是傳道之人,認爲此生技藝、學問託付無憂,可以至此休歇,弟子關門,外人止步,即爲關門弟子。
投師如投胎,選徒如生子,對於雙方而言,皆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