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901章

作者:烽火戏诸

  數典當時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哭喊道:“你殺了那麼多人,很多都是罪不至死!”

  馬苦玄笑道:“真正無辜而死的人,可沒你幸撸坏芑钭牛�可以扯這麼大嗓門說話。”

  最後馬苦玄抬頭望天,微笑道:“如此殺人,天地當謝我。”

  數典頹然坐在馬背上,心力憔悴,嗚咽呢喃道:“你就是個瘋子,瘋子。”

  馬苦玄打了個哈欠,繼續懶洋洋趕路。

  數典默默告訴自己不能死,絕對不能死,一定要親眼看着這個瘋子,多行不義必自斃,馬苦玄這種人,肯定會遭天譴!

  然後她發現這個瘋子好像心情不錯。

  事實上,路過了書簡湖之後,馬苦玄就多了些笑意。

  在書簡湖南邊散修野修扎堆的大山,馬苦玄還有那閒情逸致,去了一座山頭做客,坐在主位上,問了些事情,就愈發開心了。

  泥瓶巷那傢伙在這邊待了差不多三年,好像過得十分不順心。

  那麼馬苦玄就很順心。

  馬苦玄伸手攥了個雪球,轉過身,隨手砸在數典腦袋上,她沒敢躲,雪球炸開,雪屑四濺,稍稍遮擋了她的視線。

  馬苦玄伸了個懶腰,笑道:“在小鎮那邊,我從來沒跟人打過雪仗,也不對,是有的,就是經常莫名其妙捱了砸,看他們開心,我也開心。”

  一想到那座小鎮,那座驪珠洞天,婢女數典就遍體生寒。

  今日一切,都是那場遊歷帶來的後果。

  馬苦玄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馬苦玄說道:“驪珠洞天甲子一次的開門,你們這夥人是最後的人選,你就沒點想法?”

  馬苦玄自顧自說道:“應該沒想過,隨波逐流,從來不會想着上岸。”

  數典說道:“有想過。”

  馬苦玄轉過頭,笑道:“哦?你竟然還是有腦子的?”

  數典說道:“你既然心比天高,百般作踐我,意義何在?”

  馬苦玄根本懶得回答這種問題,只是問道:“比你們更早進入驪珠洞天的那撥人,記得住?”

  數典默不作聲。

  馬苦玄伸出雙手,又開始攥雪球,自顧自說道:“大驪朝廷,最後一次開門迎客,最早那撥到達小鎮的,率先進入驪珠洞天的尋寶人,哪個簡單。你們這些稍後趕到的,一樣是大驪宋氏先帝與繡虎精心挑選過的人選,也不算廢物,當然,除了你。”

  “話說回來,你是徹頭徹尾的廢物,可是被你連累的那支海潮鐵騎,於大驪而言,原本是有些用處的。”

  馬苦玄搖搖頭,“可惜好死不死,遇上了我。”

  數典慘然哭道:“是你自己說一人做事一人當,更是你有錯在先,當年故意出手,誤了我修行,事後就算我犯下大錯,你爲何不只是殺了我,爲何要如此大開殺戒?”

  馬苦玄早已轉去想着自己的事情,片刻之後,轉頭問道:“你方纔說了什麼?”

  數典再次默然。

  馬苦玄也無所謂,她若是道心真碎了個徹底,也就不好玩了。

  馬苦玄突然問道:“不如我收個將來肯定喜歡你的弟子,讓他來幫你報仇?”

  數典愕然。

  馬苦玄神采奕奕,覺得此事似乎有趣,“如何?我保證他出手殺我之前,絕不殺他,事後更不殺你。你只管看戲。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千萬別輕易讓他得了手,更別弄假成真,喜歡上了他,我倒是無所謂這些,只是如此一來,說不定他膩歪了你,反客爲主,通過殺你,來向我表忠心,到時候你倆算是殉情?噁心我啊?”

  數典死死盯住這個瘋子。

  修道之人,絕情寡慾。

  但是又有幾個,會像眼前這個男人這麼極端?

  馬苦玄撇撇嘴,“什麼時候想通了,與我開口,定然讓你遂願。”

  馬苦玄掂量着手中雪球,舉目遠眺,風雪瀰漫,前路茫茫,天地肅殺。

  馬苦玄思緒飄遠。

  當年泥瓶巷那個泥腿子,跑去小鎮柵欄門口與鄭大風收信的時候,其實馬苦玄也跟着離開了杏花巷,然後遠遠看着大門那邊。

  陳平安看到的門外光景,馬苦玄自然也看到了。

  早先寶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劉老成的唯一嫡傳弟子,雲林姜氏子孫,姜韞。

  這個傢伙,得了鐵鎖井那樁機緣。

  大隋皇子高煊,從李二手中買下了那條金色鯉魚,還白白得了一隻龍王簍。後來大隋與大驪簽訂盟約,高煊擔任質子,寄人籬下,在披雲山林鹿書院求學。以後多半是要當大隋皇帝的。

  苻南華,老龍城下一任城主。

  雲霞山蔡金簡,那雲霞山,是寶瓶洲少數以佛家路數修行精進的仙家山頭,如今順勢成爲了四大宗門候補之一。雲霞山的修士,歷來精通佛家律例、寺廟營造法式,紛紛下山,輔佐大驪工部官員,在各個大驪藩屬境內,重建寺廟,風光不風光?

  正陽山,搬山老猿護着個小姑娘,叫什麼來着,陶紫?記得她小小年紀,就極其像個山上人了。

  還有那對清風城許氏母子。

  後來靠着嫡女嫁庶子,終究是與大驪上柱國袁氏聯姻,攀上了一門親家關係。如今也是宗門候補。

  寧姚。

  高煊,隨從宦官。姜韞。苻南華,蔡金簡。

  搬山猿,陶紫。清風城許氏婦人,帶着一個身穿鮮紅法袍的孩子。

  當時掙錢送信的泥瓶巷少年,站在門口,一行人站在門外。

  估計門內門外雙方,誰都沒有想到,將來他們會扯出那麼多的恩怨情仇。

  當年馬苦玄最遺憾的事情,是清風城下手太軟綿了,那頭搬山猿老畜生更不濟事,劉羨陽也好,陳平安也罷,竟然一個都沒能做掉。

  馬苦玄嘆了口氣,“山巔之下,其實稍微有點腦子的,算計的深度和精度,都有,缺少的只是高度,這是聰明人最恨的地方,睜眼瞧見了,偏偏走不到那裏去。”

  “命不好,又有什麼法子?”

  “泥瓶巷宋集薪,從一個被戳脊梁骨的督造官私生子,搖身一變,成了大驪宋氏的龍種,如今成了藩王,不過就是個命好的,僅此而已。”

  馬苦玄輕輕拋着雪球,“沒想到還要給這麼個命好的蠢貨打下手,我的命,也不算太好啊。”

  ————

  書簡湖宮柳島,是真境宗祖師堂所在。

  姜尚真從寶瓶洲一殺回桐葉洲,立即天翻地覆,不但是玉圭宗本身,事實上,一洲格局皆隨之劇變。

  只說玉圭宗,九弈峯峯主韋瀅,玉璞境劍仙,就被姜尚真親自“禮送出境”,去了那玉圭宗下宗的書簡湖真境宗,韋瀅擔任新任宗主。

  韋瀅離洲北上,帶了不少人。

  其中就有姜尚真的嫡長子,姜蘅。

  還有位年輕女子,是被姜尚真當年從藕花福地帶到浩然天下的鴉兒。

  整個九弈峯子弟,六人,皆是韋瀅嫡傳。這六人,兵家修士一人,純粹武夫一人,劍修四人。六人又有各自弟子,總計十四人。

  除了九弈峯,還有玉圭宗各大山頭的別峯弟子,皆是百歲之下的修道之人,境界多是元嬰之下的中五境修士,少年少女歲數的練氣士,佔據多數,總計六十人。

  韋瀅率隊到達書簡湖的時候,真境宗首席供奉劉老成剛好在大驪京城議事。

  但是劉老成人不在書簡湖,影響力其實早已滲透了真境宗的上上下下,甚至可以說是書簡湖的角角落落,都帶着濃重的劉老成烙印。

  韋瀅一到真境宗,或者準確說來是姜尚真一離開書簡湖。

  就一下子形成了三座山頭,三方勢力。

  劉老成爲首的舊書簡湖勢力。

  李芙蕖這撥最早離開桐葉洲的玉圭宗譜牒仙師,其實當年跟隨之人,都還不是姜尚真,而是那位從攜帶鎮山之寶、叛逃到玉圭宗的桐葉宗掌律掌律老祖。

  成了供奉,再躋身了上五境,最終成功將青峽島重新撈到手的劉志茂,與李芙蕖走得很近,也算這座山頭的頂樑柱,不然李芙蕖這股“過江龍”勢力,根本無法與劉老成這些地頭蛇抗衡。

  再就是韋瀅,這位撿現成的新任宗主。

  姜尚真在書簡湖的時候,沒這麼複雜,我的就是我的,你們的還是我的。

  韋瀅到了書簡湖後,沒有任何動作,反正該如何安置這羣玉圭宗修士,真境宗早就有了既定章程,島嶼卸啵瑤缀跞且蛔诜獙伲淠_的地方,還能少了新任宗主的扶龍之臣?李芙蕖是玉圭宗出身,對於韋瀅,自然不敢有半點不敬。但敬畏歸敬畏,止步於此,李芙蕖根本不敢去投靠、依附韋瀅。

  今天李芙蕖到了青峽島,與劉志茂在那重新修建起來的府邸,一起飲茶。

  李芙蕖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劉志茂笑道:“就這麼怕姜宗主嗎?”

  李芙蕖與劉志茂關係不差,不至於掏心掏肺,但是涉及大事,還是願意多給幾分找獾模谷坏溃骸澳懿慌聠幔颗碌搅斯亲友Y。”

  劉志茂點頭道:“不光是你我,劉老成其實也怕。所以就這樣吧。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能活着,就燒高香吧。”

  李芙蕖苦笑道:“不然還能如何。”

  哪怕姜尚真從在書簡湖建立下宗,到如今返回桐葉宗,一躍成爲玉圭宗宗主,根本就不稀罕與李芙蕖說話,更沒有交待過什麼言語,一副你李芙蕖愛怎麼折騰都隨便的架勢,招呼都沒打一聲,便獨自一人,瀟灑返回桐葉洲了。

  可李芙蕖依舊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小動作,恪守本分,守着原先的一畝三分地,爭取不減一分,不爭一毫。

  即便韋瀅是公認的玉圭宗修道資質第一人,更是九弈峯的主人,如今的真境宗宗主,李芙蕖還是不敢有任何逾越之舉,只能是硬着頭皮當那不知好歹的惡人,負責掣肘韋瀅與劉老成。

  道理很簡單,她怕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李芙蕖甚至覺得就算是這個韋瀅,哪天死在了書簡湖,比如閉關閉死了,或是不小心掉水裏淹死了,喫個饅頭噎死了,都不奇怪。

  因爲李芙蕖根本不知道姜尚真想要什麼,會做什麼,做了事情又到底圖什麼。

  反而是鋒芒畢露的韋瀅,一些想法,到底是有跡可循的。

  反觀姜尚真,永遠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的那麼一個男人。

  更可怕的是,姜尚真明明遠在天邊、又偏偏像是下一刻就會近在眼前。

  當初姜尚真一氣之下,離開玉圭宗,傳聞杜懋曾經親自邀請姜尚真投入桐葉宗,答應當時只是金丹境的姜尚真,只要躋身了上五境,就是桐葉宗下任宗主。

  姜尚真問杜懋是不是不答應就死,杜懋大笑搖頭,姜尚真便沒答應,繼續北上,一路遠遊,去了北俱蘆洲。

  不過據說回來的時候,姜尚真故意繞路,不走陸路,選擇從海上偷摸南下,依舊被桐葉宗一位玉璞境修士截下,然後追殺了數萬裏之遙,結果就是姜尚真乞丐似的,登了岸,那位玉璞境老神仙竟是不知所蹤了,名副其實的泥牛入海杳無音信。姜尚真直到今天,也沒說緣由,桐葉宗事後也沒過問,雙方就這麼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成了一樁讓外人津津樂道的懸案。

  真境宗尚未在寶瓶洲站穩腳跟,身爲宗主的姜尚真就撂挑子,遊山玩水去了,第二次去北俱蘆洲,然後啥事沒做,就只是帶回了一個襁褓中的小娃兒,孩子資質極其平常,但是姜尚真待之如親生女兒,而姜尚真又是如何對待獨子姜蘅的,整個玉圭宗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關於姜尚真的怪事奇談,一樁樁一件件,幾大籮筐都裝不下。

  早年沒能去了九弈峯,所有人都覺得姜尚真這輩子算是與宗主二字無緣了,結果先是出人意料,頂替了那位叛逃到玉圭宗的桐葉宗掌律老祖,當了下宗宗主,如今更是破例當了玉圭宗宗主。

  這麼一個一人就將北俱蘆洲折騰到雞飛狗跳的傢伙,當了真境宗宗主後,結果反而莫名其妙開始夾着尾巴做人了,然後當了玉圭宗宗主之後,在所有人都以爲姜尚真要對桐葉宗下手的時候,卻又親自跑到了一趟風雨飄搖的桐葉宗,主動要求結盟。

  李芙蕖問道:“劉老成何時返回?他會不會與韋宗主聯手,對付你我?”

  劉志茂笑道:“你是不是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我?小看了劉老成,更小看了韋宗主?”

  李芙蕖有些惱火,隨即便點頭道:“確實如此。”

  劉志茂說道:“我們這些所謂的聰明人,總覺得處處是利益,可以被隨手撿取,所以總想着多做些事情。其實更聰明的人,應該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

  李芙蕖思量片刻,“我不如你。”

  劉志茂笑道:“你不是心智不如我,只是山澤野修出身的練氣士,喜歡多想些事情。大宗門的譜牒仙師,萬事無憂,修行路上,不用修心太多,按部就班,步步登天。野修可不成,一件小事,想簡單了,就要萬劫不復。你知道我這輩子最糟心的一件事,至今都未能釋懷,是什麼事情嗎?”

  李芙蕖搖頭。

  劉志茂說道:“是我在成爲三境練氣士後,因爲自己愚蠢,折損的一件下品靈器。只覺得天地昏暗,這輩子算是完蛋了,差點因此一蹶不振,大道斷絕。在那之後,哪怕險象環生,多次命懸一線,也再沒有如此灰心喪氣過。”

  李芙蕖諔┑溃骸按_實無法想象。”

  新任宗主韋瀅到了青峽島之後,便在宅子裏邊深居簡出。

  韋瀅閒來無事,就在大堂打造了一幅山水畫卷,在上邊圈圈畫畫。

  例如將那北嶽披雲山與龍泉劍宗圈畫在一起,將那中嶽與觀湖書院圈在一起,南嶽與老龍城,東嶽和真武山,西嶽則與風雪廟,雲林姜氏與青鸞國……

  韋瀅抬起頭,笑道:“劉供奉無需計較那些繁文縟節,直接進府便是。”

  劉老成來到大堂外,韋瀅隨手打散那幅畫卷。

  劉老成只是看了一眼畫卷。

  韋瀅與劉老成一起落座,韋瀅沒有坐在主位上,只是一左一右,相對而坐。

  劉老成說道:“不曾迎接宗主,失禮至極。”

  韋瀅笑道:“我們這些修道之人,問心即可。”

  劉老成雖然在大驪京城那邊簽訂了一樁祕密山盟,不過韋瀅新任宗主,有權知曉,無礙契約。

  韋瀅聽過之後,說道:“崔國師令人神往,真境宗既然選址寶瓶洲,當然應該竭盡全力,除了留下些大道種子,其餘該出錢就出錢,出人出力更是理所應當。劉供奉可以馬上回復大驪皇帝,連同我在內,劉志茂,李芙蕖,所有那些大道種子之外的真境宗修士,所有藩屬勢力,悉數可以爲大驪朝廷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