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9章

作者:烽火戏诸

  經此一別,再無重逢。

  最後,男人轉過頭,看到那個老頭子已經牽着少年的手,兩人一起走回書院。

  一老一小,聊着天。

  靜春,先前忘了問,到底是誰打你的啊?

  那個姓左的。

  啊?他啊,下手這麼沒輕沒重啊,我回頭就去說他,君子動嘴不動手嘛。不過爲什麼要打架啊。是不是他講道理講不過你,惱羞成怒?

  不是。

  嗯?

  他辯論輸了之後,倒也願意認輸,可他故意說我讀書再多,這輩子學問也沒希望超越先生你,我覺得這怎麼可能嘛,先生你學問雖大,可如今一翻書就犯困,經常看着看着就打盹,我年紀還小,總有一天會看書比先生更多的……可他還在那裏唸叨,有本事明天學問就大過先生,所以我氣不過,就率先動手了。打不過他,我也認了,這不之前找到先生,就沒告狀,對吧,讀書人這點骨氣當然要有,先生你在這方面,就不太好,跟人吵架贏了打架輸了,就只說自己學究天人,說那場辯論如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若是跟人吵架輸了打架贏了,便只說打架打得如何驚天地泣鬼神……

  先生先生,你擰我耳朵作甚?唉唉唉……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什麼君子!先生我是聖人!

  看到這一幕的男人,終於瀟灑轉身離去。

  在那段漫長的崢嶸歲月裏,有些時候,男人會坐在那堵長城上,獨自一口一口喝着酒,聽說那些個從倒懸山遙遙傳來的小道消息,就沒一個是喜訊,全他孃的是噩耗,男人就會後悔當年沒帶上那個少年,會埋怨那個老頭子,連自己的得意弟子也照顧不好。

  此時,看着對面的少年,阿良突然笑了,“曾經我和一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說過一句話,我跟他說,‘相信我,你讀書比練劍更有出息。’現在我覺得應該對你也說一句,‘相信我,你練劍比練拳更有出息’。”

  斗笠下,阿良那張臉龐,笑得眉眼都擠在一起,笑容燦爛,如溫煦的冬日。

  可是陳平安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傷心的阿良。

第111章 斗笠

  阿良不再喝酒,繫好銀色小葫蘆,不過仍是翹着二郎腿,那柄棋墩山土地爺新打造的竹刀,橫放在斗笠漢子的膝蓋上,阿良雙手雙手輕輕拍打刀柄和刀鞘頂部,一上一下,說道:“一路走來,我其實一直在試探你,很多次了。你的選擇,會決定我護送你到哪裏,簡單來說,就是我能陪你走多少路,就看你跨過多少個坎。”

  陳平安點頭道:“到後邊我也琢磨出一點意思了,但只是覺得阿良你肚子裏憋了很多想法,具體想什麼,我一直沒想明白。”

  阿良對此並不覺得意外,開諄压溃骸暗谝淮问窃邶堲P溪邊上,如果那次你讓我覺得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屁孩,是個靠着一腔熱血意氣用事的爛好人,我可能只會留給你一頭驢子,拍拍屁股就走了,至於你能不能熬到風雪廟魏晉出關,關我屁事,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浪費我感情。”

  阿良一邊回憶細節,一邊娓娓道來,陳平安聽得目瞪口呆,完全沒有想到阿良的心思如此細膩,更無法想象在自己的人生當中,曾經出現過那麼多個稀奇古怪的考題。

  “倒數第三次,是棋墩山石坪一戰。如果不是我的故意引誘,棋墩山土地魏檗和兩條蛇蟒,不會那麼莽撞行事。我是希望”

  “倒數第二次,是引誘你返回竹林,多砍幾棵竹子。”

  “這一次,如果不出意外,是最後一次了。原本還想着護送你們到野夫關再離開,現在有些意外狀況,不得不提前離開了。”

  阿良灑然笑道:“有些考驗,是刻意爲之,有些試探,則是順勢而爲。在這期間,你做的有些事情,做得讓我很不以爲然,迂腐得很,有些事情,又做得讓我覺得很痛快。這纔是對的,這不是齊靜春崔瀺他們讀書人的科舉制藝,首重真實。我做了這些,然後冷眼旁觀,看你的一言一行,跟某些宗門老神仙收取關門弟子,是一個路數,重心性輕天賦。”

  阿良自嘲笑道:“是不是覺得我阿良是喫飽了撐着?或是人心鬼蜮,一肚子壞水?”

  但是他不等陳平安說什麼,很快就自問自答道:“我哪有這份閒心啊,我阿良這麼大的一個大人物,很忙的好不好。”

  陳平安把雙腿放到長椅上,懶洋洋盤腿而坐,雙手託着腮幫,問道:“阿良,是不是我跟齊先生認識的緣故?所以你纔會對我這麼上心?”

  阿良收斂玩笑神色,沉聲道:“修行路上,誘惑太多了。李槐的那本斷水大崖,林守一的修道天賦,都是可以用來賣錢,換成你陳平安的踏腳石。齊靜春的弟子,不該如此悽慘。尤其是李寶瓶,那麼好的一個小姑娘,我一想到她被自己信任的小師叔傷透了心,我阿良的心都快要碎了。”

  阿良才正經沒多久,很快就又露出狐狸尾巴,笑眯眯道:“唉,我們這些老男人啊,什麼家國破碎、山河陸沉,都扛得住挑得起,唯獨最受不得這些小小的美好了。”

  陳平安從身邊撿起一顆沒被阿良屁股坐過的冰糖葫蘆,緩緩嚼着,含糊不清問道:“阿良,你現在覺得我咋樣?你要是覺得我不行的話,不然你找朋友送寶瓶他們去大隋,行不行?我倒不是怕喫苦,這個真不騙你,我就是怕齊先生會失望,怕我護不住寶瓶他們的周全。”

  阿良笑罵道:“你小子別想跑路,這門差事,還真就你最合適,齊靜春別的不行,眼光是真好,除非換成老頭子親自帶他們遊學纔行……不說他老頭子,膽小怕事的縮頭烏龜,摳搜摳搜的窮酸秀才,說起來就是一肚子火氣……”

  阿良扶了扶斗笠,仰頭望去,嘖嘖道:“呦呵,這大驪皇帝倒也有趣,厲害的厲害的。趁着還有點時間,跟你聊一點最沒用的東西,順便解釋爲何我願意把大把時間放在你小子身上。”

  阿良同樣收起二郎腿,跟陳平安一樣盤腿而坐,橫刀在膝,緩緩道:“不管是習武還是練氣,修行路上,最忌諱拖泥帶水,所以順從本心爲人處世,是一條捷徑,可難就難在多想了一個爲什麼。兵家修士是不會作‘退一步想’的,世間武夫大抵難逃此窠臼,只覺得逆流而上,就是一個勇往直前,拼的就是一個勇猛精進,獨步登天。道家喜歡捫心自問,佛家喜歡看前生來世,儒家喜歡講規矩畫框架,墨家比較奇怪,喜歡兼濟天下,最講俠義,不太喜歡談長生。小說家,眼高手低,希冀着自己搗鼓出一個紙上世界。”

  “人心此物,脆如琉璃,經不起推敲。齊靜春是既迂腐且自負的君子,不願試探,那就由我來替他做。涉及文脈香火的傳承,豈能兒戲?你陳平安若是個繡花枕頭,或是個經不起誘惑的,到時候咋辦?齊靜春死翹翹了,可我阿良還活着呢,到時候齊靜春眼不見心不煩,我不得被噁心死?要知道能喫苦耐勞,與經得起誘惑,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阿良嘆了口氣,道:“這大概算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阿良你放心,我雖然喜歡錢,但我只喜歡我雙手掙來的錢,別人的錢財,哪怕掉在地上,我遇見了,也只會尋找失主,絕對不放在自己兜裏。”

  阿良笑道:“不能說你錯,但你若是真有急需急用,可以先用了,解燃眉之急,這筆賬記在心頭就行,以後有力償還的時候,多償還一些便是,雙方皆大歡喜。這纔是真正的好人。要不然你還真守着那點錢餓死自己?”

  陳平安問道:“那如何判斷我是否急需?”

  阿良指了指自己心口,再指了指自己腦袋,“這兩關都過去了,那筆錢就能用了。”

  陳平安眼睛一亮,有所了悟,使勁點頭道:“阿良你雖然沒讀過書,但到底是走過很多路的人。你這麼一說,我就想通了。”

  阿良揉了揉鼻樑,“怎麼感覺比李槐的馬屁還不如。”

  阿良靠着圍欄,望向廊道外的清朗月夜,感慨道:“知道嗎,你那種迂腐,其實換成齊靜春他們讀書人的說法,叫正直。對,是真的正直,心與行相合,正人君子的正,直道而行的直。”

  阿良大笑起來,指着一臉懵懂的少年,“哈哈,你小子自己是曉得這些的,泥腿子,小財迷,吝嗇鬼。但偏偏是這樣,你很像很像老頭子年輕的時候,其實齊靜春跟你這麼大的時候,脾氣差得很,反而是公認大器晚成的老頭子,跟你一樣,很小就心思重,脾氣也好,跟泥捏的菩薩差不多,天生就是坐在神壇上的……”

  阿良越說嗓音越低,只是驟然拔高,“當然了,我阿良是隨心所欲慣了的,不是很喜歡你這種風格,當年就是因爲這種感覺,讓我拒絕了一個少年的請求,嗯,那傢伙就跟你現在差不多大。我經常會想,如果當初帶着他一起走走江湖,會不會比現在更好一些。我當時跟那個少年最後說,相信我,你讀書會更有出息。江湖這麼點大的地方,有我阿良一個人就足夠了,可是書海無涯嘛,何必跟在阿良後頭喫灰塵。”

  斗笠漢子咧咧嘴,“所以這趟來大驪,我想跟有些人嘮嘮嗑。我想告訴他們,齊靜春不在意的事情,有人在乎。”

  阿良莫名其妙伸手隨意一彈指。

  觀水街那條小巷的書鋪裏,自稱衝澹江李宓哪贻p公子,額頭如遭重錘撞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入書牆不說,直接破牆而出,跌入隔壁店鋪,把那個站在櫃檯後頭打盹的店夥計,給嚇得噤若寒蟬。

  阿良嘀嘀咕咕道:“神仙打架,看戲就好。小小艴帲嬉誀懯颤N大江大浪都見識過了?我阿良見過的大江大河,比李槐喫過的米粒還多,真以爲這句話是吹牛?我阿良這輩子就不知道吹牛是什麼。”

  他繼而向身側凌空一抓,遠處院牆那邊,一條青色游魚模樣的袖珍精魅,如上鉤之魚,拼命掙扎,阿良手掌往回一扯,這尾青冥魚被他拘束在掌心大小的方寸之地,更加出奇之處,在於斬斷它與主人的神意牽連後,本該奄奄一息的靈物,反而比先前更加靈氣充沛,悠然自得,扭尾遊曳。

  阿良解釋道:“回頭讓李槐豢養在那本《斷水大崖》當中……咦?怎麼感覺這個小王八蛋,每天都有狗屎撸坷罨痹谛℃偸遣皇翘焯觳鹊焦肥海瑥牟徊列装澹俊�

  遠處有個稚嫩嗓音響起,“阿良你才天天踩狗屎!”

  陳平安望向阿良,後者低聲笑道:“沒事,三個傢伙都是先後趕來這裏沒多久,不知道朱河朱鹿的事情,關於這對父女的‘不告而別‘,回頭你自己找個藉口對付過去就行了。”

  阿良招手道:“別偷聽牆腳根了,來來來,分贓分贓了。”

  李寶瓶,李槐和林守一先後來到廊道,李寶瓶坐在陳平安右手邊,李槐坐在陳平安左邊,結果跟阿良的遭遇如出一轍,罵罵咧咧摘下屁股上的冰糖葫蘆,立即眉開眼笑,二話不說就丟進嘴裏,林守一則默默坐在阿良身邊。

  阿良轉身交給林守一那一摞黃紙符籙,“好好研究,不要輕易浪費了,齊靜春說過,你們小鎮的福祿街和桃葉巷,大有玄機,至今還隱藏着一樁不小的機緣。”

  阿良拍了拍冷峻少年的肩膀,“不管怎麼說,你林守一如今是所有人當中,第一個名副其實的修行中人了,要更加珍惜自己的前程。”

  林守一點點頭,鄭重其事地收起那疊符籙,與《雲上琅琅書》一起藏在懷中。

  阿良轉頭望向兕^倌X的李槐,沒好氣道:“你那本破爛書呢?拿出來。”

  李槐怒罵道:“你惦記它幹嘛?除非你先給我十兩銀子!”

  阿良打了個響指,那條原本隱匿蹤跡的青冥魚,浮現在四人眼前,除去陳平安,其餘三個孩子都瞪大眼睛。

  阿良一臉嫌棄說道:“拿出那本破書,隨便翻開一頁,將這條魚夾住其中就可以了,至於如何飼養,自己琢磨去,老子不伺候。”

  李槐蹦跳起身,掏出那本《斷水大崖》,攤開之後,腳步飛快,朝着那條青冥魚就是猛然合上,書頁之間隱約傳來細微的哀鳴之聲。

  阿良揉了揉額頭,“剩下那頭毛驢,誰要?”

  李槐立即舉起手,“我我我,能賣了換錢不?或者餓慘了,能不能殺了燉肉?”

  阿良不想說話。

  李槐突然放低嗓音,怯生生問道:“阿良,你該不會是要死了,在跟咱們交代遺言吧?”

  阿良白眼道:“滾你孃的,有多遠滾多遠。”

  李槐嘆了口氣,重新坐在陳平安身邊,“我孃親和爹,還有我姐,如今離這裏已經夠遠了。”

  只是孩子後邊那句話,有些傷感,“所以阿良,你別走好不好?以後我不罵你就是了。”

  阿良欲言又止,沒有說什麼,摘下銀白色的酒葫蘆,拋給李寶瓶,“接住嘍,這隻小葫蘆,是世間最好的養劍葫之一,尋常養劍葫根本無法媲美。”

  阿良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無事一身輕啊。”

  他低頭看了眼綠色竹刀,抬起頭,笑問道:“小寶瓶,能不能跟你借用一下那把狹刀祥符?”

  李槐靈光一現,“阿良?是不是要幹架?我幫你……”

  阿良投去懷疑和詢問的視線。

  孩子乾笑道:“幫你搖旗吶喊!”

  李寶瓶車軲轆似的飛奔,很快就一個來回,雙手把狹刀遞給阿良。

  阿良懸佩好那柄名爲祥符的名刀。

  不知何時,陳平安,李寶瓶,李槐,林守一,四人並排站在斗笠漢子的對面。

  斗笠漢子伸出兩根手指,捻住斗笠邊沿,大笑道:“以前跟你們說我阿良有多強,劍術有多高,你們總是不信,還喜歡嫌棄我吹牛。你們啊,真是太年少無知了,我是怕嚇到你們,還故意挑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情,比如什麼出劍快到潑水不進啊,講給你們聽。”

  阿良最後笑眯眯問道:“你們不信,對吧?”

  阿良先望向暗處,吩咐道:“護住他們。”

  有人點點頭。

  然後這個初次相逢,便頭戴斗笠的漢子,終於第一次摘下斗笠,隨手扔掉,只是不等斗笠墜地,斗笠便化作齏粉,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

  以懸佩雙刀的男人爲中心。

  方圓千里之內,地牛翻身一般,轟然震動。

  阿良下意識去扶斗笠,才意識到已無斗笠了,便撓撓頭,咳嗽一聲,笑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第112章 強者

  提着燈坏睦先耍@位禮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大人,揀選僻靜街道,最後來到紅燭鎮城隍閣,一腳跨過門檻之前,老人手中燈宦氏冗M入門內的時候,如同穿過一陣水紋漣漪,用以隔絕陰陽、井水不犯河水的漣漪,轉瞬即逝,只是老人的大紅燈粌龋霈F了一縷縷四處飛掠撞壁的流螢,流光溢彩。

  老人手中的這盞燈唬腥艘猿p筆寫就四個古樸小字,魂去來兮。

  這座與縣衙分掌陰陽庶務的城隍閣內,一位面如紅棗的儒衫老者向來者作揖,朗聲道:“紅燭鎮城隍,拜見郎中大人。”

  儒衫老者左右還站着一位手捧玉笏的文官男子,一個披甲佩劍、肩上蹲着一隻狸貓的武將,據是可以劃入陰物範疇的神祇英靈,三位的身姿容貌,與此處城隍爺的泥塑神像,文昌閣武聖廟供奉的文武兩神像,一模一樣。

  提着燈坏睦先它c頭還禮,臉色凝重道:“想必你們三位已經收到朝廷的密令,方圓千里之內,大大小小的山水正神、土地、河婆,以及城隍閣和文武兩廟供奉的神祇,都要截殺一個名叫阿良的佩刀男子,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在那人撤退的某條路線上,如果有任何人膽敢畏敵不前,或是故意隱藏實力,事後一律打碎金身,水神金身碎片埋于山根,山神碎片沉入江底,你們一閣兩廟出身的,也差不多是這個下場,到時候全部從地方縣誌除名。”

  老人露出一絲笑容,緩和一下氣氛,“不是要你們爭相赴死,只是全力攔阻而已,陛下親自呋I帷幄,所以也是各位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如今我大驪鐵騎的南下腳步,勢不可擋,一旦版圖擴張,亡國的疆土上,便會空出許多更好更高的位置來,對於你們來說意味着什麼,這其中的學問門道,你們久居神位,想來都明白。”

  三位地方神靈分別慷慨出聲。

  “屬下絕不敢敷衍了事!”

  “定當全力以赴!”

  “生前就已爲大驪戰死過一次,如今得享香火數百年,自當拼了金身碎裂,也要讓那狗膽惡獠授首於此!”

  老人欣慰點頭,“南邊的大好河山,大驪以後肯定需要仰仗各位,幫着坐鎮山河氣撸傊覀儎哿ν模蚕迨⑴e。”

  ————

  稍稍靠近紅燭鎮的玉液江神祠內,曾經和燈焕先艘黄鸪霈F在觀水街的魁梧漢子,真實身份是兵部武選司郎中,可以說這位壯漢,掌管着大驪王朝大部分江湖人士的生殺大權,只不過比起老人的禮部祠祭清吏司,前者被形容成跟泥塘裏的雜魚王八打交道,後者卻是跟神仙中人笑談長生事。

  江神祠內,站着兩位氣勢不俗的江水正神,一人手持黑黝黝鐵槍,時不時有金色銘文閃爍亮起,一位青蛇纏繞手臂,靈動青蛇間歇性張開小嘴,吐出一口口雪白色的氣息。

  兩位江神渾身瀰漫着霧濛濛的水氣。

  壯漢沉聲道:“一旦收網,那刀客多半是要往南方逃竄,所以要你們在這邊碰頭,到時候我會第一個出手攔阻,死道友不死貧道的事情,我倒是想做,可如今皇帝陛下說不定就盯着咱們呢,所以借給我十顆膽子也不敢做,希望你們兩位,同樣不要讓皇帝陛下失望。”

  漢子說完話便大踏步走出江神祠,面向北方的紅燭鎮,乾脆脫去上衣,露出一身雄健肌肉和猙獰的紋身,一條尋常草莽武人絕對不敢紋刻的過肩龍,背部則紋有一頭出林虎。

  月色之下,漢子雙臂環胸,不動如山,氣勢高漲。

  ————

  通向枕頭驛大門的那條長街上,那名試圖勸說林守一隨她一起返回長春宮的婦人,並沒有遠去,而是挑選了街旁一家酒肆,有年輕貌美的女子掌櫃沽酒,與客人說着粗鄙不堪的葷腥笑話,女子面不改色,她那個畏畏縮縮的丈夫,只是埋頭做事。

  這位長春宮的太上長老,身邊坐着當初畫舫上划船的少女,她是世代賤籍的船家女出身,只是這次得到天大的福緣,被身邊這個師父相中,要被帶去長春宮修行傳說中的仙術。按照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師父的說法,少女天賦不錯,估計是世代依水而居的關係,又與衝澹江孽緣糾纏,故而天生親水,屬於有望躋身中五樓的不俗資質。

  少女不知道什麼叫中五樓,此時此刻,學她師父一小口喝着烈酒,不是因爲怕醉,船家女就沒有不會喝酒的,而是師父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度,讓少女不由自主就想要去模仿。

  少女輕聲問道:“師父,那少年爲何不願隨我們去往長春宮啊?”

  真實歲數幾乎接近兩甲子高齡的婦人,淡然一笑,“倒也不能說他不知好歹,只能說緣分未到吧。修行當然是在修力,這就像是建造房子,需要夯實地基,可是決定最終高度有多高,仍是看修心,修到了什麼地步。那個林守一,心性堅定,是個天生修道的好胚子,哪怕不入我長春宮,一樣可以走得很遠。所以你要努力,纔有機會在下一次重逢之時,不用再覺得自慚形穢。”

  少女嗯了一聲,低頭喝了口酒。

  不得不說,這位彷彿青春永駐的婦人,氣度胸襟相當不錯。

  紅燭鎮第一次迎來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