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
好在氣勢很大,但真正影響到小鎮房屋建築的動靜,其實很小,只是岸上桌椅搖動、河中畫舫晃盪而已。
婦人臉色微變,“果然是上五樓的練氣士。”
婦人心情沉重,輕聲道:“只希望不要是傳說中的十二樓,或是十一樓的兵家練氣士。”
她對少女說道:“等下我離開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不要驚慌,留在原地就是了。”
一旦到了他們這個境界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說,哪怕知道災禍臨頭,也未必跑得掉。
實在無法想象,如果天下沒有七十二座書院坐鎮一方,沒有三教之外最強勢的兵家修士,不得不先天依附王朝,沒有那麼多山水神祇,幫着王朝君主們盯梢、掣肘山上勢力,那麼這個天下,到底會亂到什麼地步?
她不敢想象。
哪怕婦人自己就是山上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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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來到廊道外的空地,衣袖獵獵,雙手分別按住綠色竹刀和狹刀祥符,大口呼吸了一下,好像沒有了斗笠的遮蔽天機,沒有了某種刻意爲之的壓制,這個男人終於能夠舒展身姿,不用再束手束腳。
阿良似乎不太放心,望向某處,又叮囑道:“你雖是一尊修道有成的陰神,但是大驪如今國勢蒸蒸日上,每座雄關大城,往往陽氣剛烈,先天剋制你們這類鬼魅陰物,你可以讓林守一嘗試着煉化那疊符籙裏的幾張純陽符,作爲你的通關文牒。”
廊道不遠處,在阿良出聲後,出現一團陰影,有一人緩緩浮現,出現在陳平安四人視野,黑霧繚繞,黑霧繚繞,除了一顆清晰可見的頭顱,五官分明,一雙沒有瞳孔的雪白眼眸,詭異瘮人,高大身形隱隱約約,模模糊糊,如一條入雲蛟龍,見首不見尾。
這尊所謂的陰神點了點頭。
阿良笑道:“那我就把這些孩子交給你了,最少護送到大驪野夫關之後,之後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總這麼老母雞護崽子,終究不是個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我相信你。”
那尊陰神用地地道道的小鎮方言,沙啞開口問道:“前輩,爲何願意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陰物?”
阿良樂了,直白道:“看你的面相啊,長得這麼不近人情,一看就是面冷心熱俠義心腸的。”
陰神猶豫了一下,“是因爲像前輩嗎?”
阿良給這句話噎得不行,“你這個不人不鬼的王八蛋……說話挺逗啊。”
陰物咧咧嘴,不說話。
李槐早已躲在李寶瓶身後,扯了扯紅棉倚」媚锏男渥樱憫鹦捏@道:“寶瓶寶瓶,是鬼,真的是鬼。”
林守一滿臉好奇,但是儘量剋制好奇心,以免太過直接的打量眼神,惹到那尊陰神,《雲上琅琅書》粗略介紹過,陰物成神亦有道,一是憑藉信徒的香火願力,二是寄生於兵家的膽魄之中,三是如練氣士修行,這條道路最爲崎嶇難行,但是一旦成勢,陰神魂魄也最爲穩固,便是烈日曝曬,罡風吹拂,梵音沐浴等等,都能夠反過來成爲砥礪自家修爲的捷徑法門。
那尊陰神看了眼陳平安,然後望向躲在最後邊的膽小鬼李槐。
李槐哭喪着臉,“你別一個勁看我啊,看林守一,看陳平安,要不然看阿良也行。”
那尊一路尾隨卻拿捏分寸的奇怪陰神,緩緩散去身影,陰氣森森的廊道隨之恢復正常。
阿良舉目眺望了一眼北邊的遠方,沒有急於離去,嘿嘿笑道:“有點小意外,所以咱們還有點時間可以聊聊,大夥兒有什麼想說的話,趕緊的,麻溜的,阿諛奉承,溜鬚拍馬,儘管來,以後再見面,就不知道猴年馬月嘍。”
李寶瓶第一個開口,“阿良,如果刀壞了,就不用還我,因爲我跟你是朋友!”
阿良開懷而笑,朝小姑娘伸出大拇指,道:“這話暖心窩,我喜歡!可是回頭肯定把祥符原封不動還你,放心好了。”
林守一認真問道:“阿良,我以後的體魄淬鍊,需不需要比純粹武夫,或是練氣士當中的兵家修士,更加堅韌?”
阿良搖頭沉聲道:“不用,有些人適合這麼做,比如我,有些就不適合,比如你,你林守一的修行之路,只能在精深二字上下苦功夫,不可在駁雜二字上浪費氣力。”
已經沒了斗笠的漢子,這番話說得很嚴肅認真。
志向高遠的冷峻少年輕輕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李槐嘀咕着阿良你一天不吹牛就渾身不舒服,孩子剛要向前走出一步,想着跑到阿良身邊去湊近了說話,卻被神出鬼沒的那尊陰物,一隻手掌重重按在了肩膀上,“不要亂走,阿良前輩實在……太強大了,若非前輩故意爲我們留出地盤,僅憑一身凝如實質的氣勢,數丈之內,就能夠讓我這等陰物形神俱滅。何況一場大戰在即,阿良前輩的心神,已經遠在千萬裏之外的北方,不好分心照顧我們這邊。”
李槐愣了愣,大概是這些話太過驚悚荒誕,使得孩子對身旁陰物都沒那麼畏懼了,“你在開玩笑嗎,他是阿良唉?連我也能攆着他打。你該不會是你欠了阿良很多銀子吧?”
這尊幾乎就要凝聚出一點金身苗頭的陰物,笑容僵硬,對着那個口無遮攔的小王八蛋,皮笑肉不笑道:“你能長這麼大,真不容易。”
阿良悠悠然收回些許心神,望向陳平安,李寶瓶,李槐,林守一,突然覺得這場甚至稱不上行走江湖的相逢,盡是一些狗屁倒竈雞毛蒜皮的短暫相聚,臨了感覺還不錯。這個已經盡力壓抑那股向外流瀉氣勢的男人笑道:“好了,差不多了。”
他的氣勢磅礴,如瀑布直墜,他根本無法完全掩蓋起來,之前那頂專門找人特製的竹篾斗笠,便是爲了能夠鎮壓住這股洶湧澎湃的狂躁氣勢。
世間練氣士,只恨法寶器物增長修爲不夠多。
阿良不是這樣。
在那堵長城那邊,他可以無所顧忌,那裏自有沉積了萬年的劍氣劍意,幫忙壓下身上這股兇悍至極的精氣神。
斬殺那名大妖后,先在城牆上刻下了一個字,再通過那座倒懸山,來到這座天下後,阿良便不得不戴着斗笠“低頭做人”,以免太過耀眼,被天外天的人上人俯瞰人間這條銀河的時候,一眼就捕捉到自己的動向,阿良不是怕打架,而是怕麻煩。
阿良這輩子就沒怕過什麼。
在那座無比蠻夷荒涼的天下,十八位雄踞一方的遠古大妖,阿良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一人仗劍遠遊,深入腹地,與其中十一位,面對面打生打死,最長的一場架,打了足足兩個月,東西縱橫千萬裏,打得最後劍氣長城那邊,不得不出動了四位大劍仙聯袂而去,配合阿良對付六尊大妖。
阿良豪邁笑道:“你們四個,一定要記住,每一個強者的自由,都應該以弱者的自由作爲邊界!真正的強者,他的對手,是天地間無形的規矩,世俗力量的強大慣性,是人皆有生老病死的鐵律,是這些看不見的存在。從來沒有一個強者,因爲踐踏弱者而強大,必然是遇強則強,愈挫愈勇。”
阿良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比如我阿良,打完大驪這撥,就要去別的地方,打遍那些個最強者。”
李寶瓶揚起拳頭,神采飛揚,“阿良,好樣的!”
李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稀里嘩啦。
林守一滿臉漲紅,少年的人生,終於有了追趕的目標和方向。
陳平安看着阿良,離別之際,竟是說不出話來。
阿良最後對束髮別玉簪的草鞋少年,眨了眨眼,“小小年紀,心思這麼重,可不好。陳平安,你是翩翩少年郎唉,來,給阿良大爺笑一個。”
陳平安擠出一個笑臉。
“要打就打大的,小魚小蝦沒意思。走了!”
大笑聲中,阿良身形剎那間拔地而起,天空之中,響起一陣陣轟隆隆的炸雷聲響。
雷聲響起一次,高空就隨之出現一團巨大的雲霧。
整座紅燭鎮轟然巨震,揚起一陣遮天蔽日的塵土。
那尊陰神眼神恍惚,站在廊道頂端,仰頭望向那些奇異景象,喃喃道:“實在太強了,不講道理的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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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驪京城。
一位身穿明黃色袞服的中年男子,在司禮監兩大貂寺屏氣凝神的領路下,來到一座祭祀社稷的高臺,大驪在東寶瓶洲王朝眼中,屬於未開化的北方蠻子,對於禮樂一事,粗鄙不堪,這其實不算冤枉大驪宋氏。
高臺底下,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袍男子,正是從驪珠洞天趕赴京城的大驪軍神,藩王宋長鏡。
宋長鏡與迎面走來的袞服男子,在眉眼之間,依稀有幾分相似。
桀驁不馴如宋長鏡,依然微微低頭,抱拳道:“陛下。”
中年男子見到宋長鏡後,笑着伸手在後者肩頭拍了兩下,欣慰道:“第十境了啊,不錯不錯。不愧是我的弟弟,啥時候躋身第十一境?到時候我親自給你放爆竹,慶祝慶祝,你要是覺得場面不夠大,我可以下旨讓朝野上下一起放爆竹,嗯,如此一來,我可以先偷偷囤積爆竹材料……”
宋長鏡看着眼前這位神遊萬里的大驪皇帝陛下,有些無奈,換了一個稱呼,“皇兄,是不是可以做正事了?忙完正事,咱們再閒聊?”
中年男子笑着點頭,“哦對,正事要緊,賺錢可以靠後。”
他撂下藩王宋長鏡,獨自走向高臺,拾階而上,突然轉頭笑問道:“要不要一起?”
宋長鏡沒好氣道:“不耐煩跟那兩個怪脾氣老頭相處,怕一言不合就打起來。”
男人哈哈大笑,一邊繼續登高,同時扭頭打趣道:“說好了,小打小鬧,我肯定幫你,真要跟他們搏命,我可不幫你。”
宋長鏡收斂笑意,正色問道:“皇兄,這次一定要鬧這麼大?如果我更早一點知道,那人根本就不是什麼風雪廟魏晉,而是一個極有可能十一樓、甚至是十二樓的危險傢伙,我一定會阻攔你擺出這麼大的陣仗。”
男人已經轉過身去,淡然道:“我大驪需要告訴整座東寶瓶洲,十三境之下,皆可殺。”
第113章 氣勢如虹
當大驪皇帝踩上最高一級臺階,一步跨入高臺,身形隨即消失不見。
原本不過農戶曬穀場大小的石坪,從宋長鏡和兩位司禮監大貂寺所站位置,遠遠仰望而來,本該空空蕩蕩,並無一物,可置身其中的袞服男子,視野所及,卻是一棟高達十數丈的突兀高樓,不是大驪京城隨處可見的木製建築,而是耗費不計其數的白玉,雕砌而成,底樓懸掛匾額,上書“白玉京”三個金色大字。
高樓大門自行緩緩開啓,大驪皇帝走入其中,只見有一柄雪白電光瘋狂縈繞的大劍懸浮其中,整棟樓層皆是絲絲縷縷的遊走電光,皇帝無視那些孕育着凌厲劍意的電光,大踏步前行,往樓梯行去,電光如廟堂羣臣遇見一朝首輔,紛紛退避讓路。
二樓亦是相似場景,唯有一柄飛劍懸停中央,只是不同於第一樓飛劍的劍身寬闊,此處飛劍通體呈現出晶瑩剔透的幽綠顏色,劍身纖細如初春柳葉,樓內如溪澗綠水緩緩流淌,微微盪漾。
大驪皇帝繼續登樓,乍一看,相較底下兩樓的驚豔光景,三樓全無異樣,既無氣勢驚人的飛劍懸停,也無光怪陸離的養劍環境,可是之前一步不停的袞服男子,在這一樓稍作停留,眯眼仔細環顧一週,低聲笑着說了句找到你了,走到不遠處的牆壁下,身體微微前傾,視線之中,出現一柄繡花針似的袖珍飛劍,可如此之小的飛劍,竟然還配有灰白劍鞘,銘刻有“砥柱”二字。
這把不起眼的小玩意兒,倒是有一個大氣誇張的名字。
四樓是一把劍身佈滿符籙篆文的古樸長劍,五樓是一把大到匪夷所思的大劍,與大驪男子等高,寫有鎮嶽二字。
大驪皇帝依次登樓,最後來到十樓才停步,樓內站着一老兩小,老人面目黧黑,肌膚褶皺,身材高大,一襲白衣,頭戴高冠,一雙深沉眼眸之中,不斷有旁人肉眼可見的紫氣快速流轉。
老人身邊一雙少年少女,竟是驪珠洞天那座小鎮的泥瓶巷主僕,宋集薪和婢女稚圭。少年逡掠駧В咽谴篌P頭等風流的少年郎了,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少年肩頭趴着一頭土黃色的四腳蛇,有些大煞風景,好在細看之下,它額頭隆起,崢嶸初露。
少女稚圭好像比在泥瓶巷的時候,個子長高了寸餘,容顏更勝一籌,整個人光彩四射,給人一種久旱逢甘霖的玄妙感覺。
老人此時正站在十樓窗口位置,伸手指向大京城某處,爲少年授業解惑。發現大驪皇帝的到來,老人不過是點頭致意而已。大驪皇帝對此全然不以爲意,走到宋集薪身邊,想要摸一模少年的腦袋,少年卻不露聲色地側過身,躲過那隻手掌,大驪皇帝臉色如常,收回手後,笑問道:“宋睦,跟隨陸先生學習望氣之術,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曾發現咱們大驪京城山河大陣的陣眼所在?”
少年臉色冷漠,生硬語氣裏透着一股疏離隔閡:“尚未發現。”
高冠老人笑道:“堪輿一途,哪有這麼簡單就登堂入室,不過宋睦已經算是出類拔萃,絲毫不遜色其它大洲的年輕俊彥,關鍵是宋睦後勁很足,因爲精通術算和推衍,學什麼都事半功倍。樓上欒鉅子何等眼界,依然對宋睦不吝美言,稱讚爲‘瑚璉也’。”
大驪皇帝哈哈大笑,“我的兒子嘛。”
婢女稚圭悄悄後退幾步,皺了皺鼻子,嗅了嗅。
大驪皇帝轉頭笑罵道:“你這小蟊伲媸遣豢蜌狻!�
少女一臉茫然無辜,男人伸手指了指她,打趣道:“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可別只進不出,小心我把你送回那口鎖龍井,再說了,離京城最近的仙家門派長春宮,就有一口水井,到時候讓你搬到那裏頭住去。”
袞服男子的一句玩笑話,卻讓稚圭臉色蒼白,趕緊小嘴微張,吐出一絲絲金黃之氣,這些宛如一條條金黃小蛇的縹緲氣息,迅速依附在袞服男子的團龍圖案之中,如魚得水,在華美龍袍的絲線之中歡快遊走,那件龍袍隨之微微顫抖,泛起一陣陣光彩,龍袍下襬處的海水江崖,當真激起了些許水花。
大驪皇帝哈哈笑道:“膽子這麼小,爲何當初還敢一次次跟齊先生發脾氣?”
少女臉色黯然,挪步去往別的窗口,視線一路南下,離開高樓,離開宮城,離開京城,試圖看到那遙遠的南方家鄉。
她不太喜歡這裏,這座名爲升龍城的大驪京城。
大驪皇帝收斂笑意,向老人問道:“欒鉅子當真有把握將這白玉京建造出第十三樓。”
一身仙氣飄蕩的白衣老人沉聲道:“若非如此,他欒長野來大驪做什麼。”
男人點了點頭,雙手撐在窗臺上,望向繁榮興盛的京城,自嘲道:“那就好,我雖然是朝野公認的勤儉天子,還被東寶瓶洲那麼多君主皇帝,私底下嘲笑爲一位勤儉持家的婦人,可有些花錢的地方,我確是砸鍋賣鐵也願意出的。”
老人會心一笑,感慨道:“勤勤懇懇數百年,大驪宋氏經營驪珠洞天的收入,如今全部砸在這座白玉京裏,若是這還小氣的話,東寶瓶洲再找不出第二位大方的君主了。”
大驪皇帝問道:“雖然很不灑脫,但我仍然想最後跟陸先生確認一遍,只要是在東寶瓶洲觀湖書院以北的地帶,針對一位膽敢與大驪敵對的十樓修士,此樓只需祭出十劍即可,十一樓修士,十一劍,十二樓修士,十二劍全部飛掠出樓,一樣可以瞬間斬殺於千萬裏之外?!”
陸姓老人豪氣干雲道:“小小東寶瓶洲而已,絕無意外!”
老人補充道:“觀其氣象,加上各方諜報的彙總,那名用刀的斗笠漢子,肯定是上五樓的練氣士了,十一樓的可能性居多,十二樓,也不是沒有可能。說到底還是距離太遠,那人又刻意隱藏氣機,無論是我的占星推算,還是掌上河山的遠觀神通,依然有些模糊。”
老人輕輕隨意一揮袖,笑道:“但是事先說好,目前白玉京總計十二層樓,一樓一飛劍,雖然神通廣大,殺力無窮,足以震懾一洲練氣士,可每一次飛劍出樓,皆是巨大的耗費,哪怕大驪剛剛吞併了富甲北方的盧氏王朝,一旦一次性全部祭出十二劍,二十年內,想要再來一次,仍是力所未逮,除非陛下願意承擔飛劍盡毀的代價。”
袞服男子點點頭,心中瞭然。
宋集薪突然開口問道:“當下欒鉅子尚未搭建出白玉京第十三樓。那名挑釁大驪的不速之客,如果是十三境修士,那怎麼辦?”
袞服男子笑着不說話。
陸姓老人放聲大笑,柔聲解釋道:“十三境的練氣士?那在天底下最大的那個洲,我陸某人的家鄉,亦是鳳毛麟角的存在,更何況……天機不可泄露,不說了不說了。你只需知曉,便是十一樓的風雪廟阮邛,已是足夠開宗立派的大人物了,宗一字,是極有分量的說法,唯有上五境修士坐鎮,方可稱爲某某宗,否則就算僭越禮制,儒教那幫最講規矩的老傢伙,可是會氣得吹鬍子瞪眼的。”
大驪皇帝緩緩道:“阮邛雖然脾氣不太好,行事殺伐果斷,稍顯不近人情,已經惹來大驪本土仙家的許多非議,可此人性情,很對我大驪的胃口,我自然願以禮相待,這樣的修士,我大驪不但來者不拒,我身爲大驪國主,甚至願意與他們平起平坐。再說了,千金買馬骨的滐@道理,只要是坐龍椅的人,都會懂。”
宋集薪猶不罷休,固執己見,“萬一是十三境的練氣士呢?”
高冠老人笑着搖頭。
上五境,最頂層的兩大境界,早已失傳,故而十三境,就是天底下最大最高的傳說了。
不見於俗世王朝的任何典籍密檔,便是宗字頭的山上仙家,對此也諱莫如深。
姓陸的老人,因爲出身於世間最頂尖的千年門閥,是大洲的高門子弟,曾經又是被寄予厚望的修行俊彥,所以才能通過長輩們零零碎碎的言談,積攢在一起,勉強拼湊出一些內幕,距離真相,應該不會太偏太遠。
上五境中的飛昇境,已是“天下”的巔峯,就像純粹武夫的第十境,是真正的止境了,前方再無有跡可循的道路可以行走。而且一旦躋身此境,就會被虛無縹緲的天道所察覺,被判定爲竊取天地根基的大盜巨寇,必須除之後快,爲天地所不容,絕不留給此境修士立錐之地。因此這個境界的練氣士,比起世人眼中的神仙聖人,比起那些十境修士,更加隱世不出,否則就要被迫飛昇。
至於到底飛昇去往何處,屆時肉身神魂如何安置,陸姓老人也全不知情,他只是私自猜測,興許和早已崩塌的神道有一定牽連。
大驪皇帝微微低頭,看着那張猶有稚氣的年輕臉龐,反問道:“萬一?”
少年點頭,“對!”
大驪皇帝收回視線,笑道:“萬一真被你小子烏鴉嘴說中了,那也無所謂。”
少年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袞服男子的言語,少年一點也不當真,這個男人哪怕是廣袤大驪的九五之尊,是東寶瓶洲北部最大王朝的君主,更被無數人視爲胸懷南下之志的野心家,但是少年如今踏上修行之路,身邊兩位前輩,本就是當世最頂尖的練氣士,自己也順風順水得到了白玉京的莫大機緣,所以少年愈發清楚一位十三境的練氣士,對於一國一宗的龐大威懾力。
大驪皇帝視線柔和,依舊凝視着少年,輕聲道:“我大驪王朝,歷代皇帝,正是靠着這個萬一,才能從昔年盧氏王朝的附庸小國,一步步走到今天,吞併了盧氏王朝不說,馬上就要以舉國之力攻伐大隋,勝算極大,再接下去,沒有了後顧之憂,就會真正南下,而且前期註定會是勢如破竹的大好局面。所以我對於萬一這個說法,從來不反感,我甚至一直告訴自己,真正有資格在後世史書上,被譽爲雄才偉略的帝王,就是能夠將那些有利於敵方的萬一,一個一個打破碾碎。最少最少,也要能夠承受這種萬一。”
男人神色從容,“宋睦,這纔是一方雄主,一國之君,該有的氣度。”
男人最後笑道:“這些道理,宋煜章應該早點教給你的,只不過他不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