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8章

作者:烽火戏诸

  她爹和陳平安相距約莫十五步。

  陳平安雖然武道境界不高,但是身形矯健,少女見識過。

  她有些惱火,爹就不應該這麼光明正大出現在那麼遠的地方。

  生死之爭,講什麼高手風範?!

  朱鹿扭頭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水,“有本事你就試試看。”

  她望向父親,提醒道:“爹,今天你要是不出手,我就死給你看!不管如何,先把陳平安拿下再說!”

  至於拿下之後,她爹不願出手殺人,她來便是。

  朱鹿早已強提一口氣,隨時準備應對陳平安拿她要挾父親。

  她爹曾經無意間說過,一旦對上這個出身泥瓶巷的低賤胚子,若是點到即止的武學切磋,她有勝算,但是生死搏殺,她必死無疑。起先她是半點不信,但是那場發生在棋墩山石坪的風波,當她與白蟒對峙,朱鹿嚇得毫無鬥志,只能束手待斃,反觀陳平安無論是膽識氣魄,還是對時機的把握,全在她朱鹿之上。

  這其實讓她的習武之心,幾乎絕望了,一旦心境崩碎,武道之路就算走到了盡頭。

  所以哪怕在進入紅燭鎮之前的棋墩山邊界,土地爺魏檗送給他們人手一份臨別贈禮,她在朱河的強硬要求下,拿到了那本所謂的仙家祕籍《紫氣書》,無數人山下武人夢寐以求的武道寶典,少女其實並未提起多少的心氣。

  心氣一事,自古易墜難提起。

  這一切,粗糙漢子的朱河,醉心於武道攀登的純粹武人,又如何曉得?

  但是那封書信的到來,宛如自家公子在面授機宜,就像一場雪中送炭,讓悟出其中玄機的少女,重新燃起希望,告訴自己,一定要習武,最少要成爲爹那樣的武道宗師,一定要在沙場立下汗馬功勞,讓那個“誥命夫人”來得天經地義。

  尤其是他們父女二人,如今擁有了真武山英雄膽,和那部山上神仙手筆的《紫氣書》,就像朱河親口所說,如今他連第七境的風光,也敢去想一想了。那麼她朱鹿,爲何不敢去想一想自己以前不敢想的風光日子?

  只是所有謇C前程、所有陽關大道,建立在一個小小的前提上。

  陳平安必須死。

  所以自知正面搏殺不是少年對手的少女,需要一場暗處的襲殺,如少年揭穿的真相那樣,她需要一把匕首。不湊巧,

  不湊巧,兵器鋪子關門歇業,買不到。

  剛好他爹朱河說到與陳平安道歉一事,而陳平安與小姐李寶瓶,又提過要買糖葫蘆。

  匕首能殺人,冰糖葫蘆的竹籤子,用在二境巔峯的武人手裏,也可以。

  爲了擔心一根竹籤容易折斷,少女便藉口帶給陳平安李寶瓶兩串,三根竹籤握在一起,她不信還捅不穿少年的心窩。

  環環相扣。

  朱鹿之機敏急智,可見一斑。

  那個從未露面的李家二公子,識人之明,用人之準,同樣顯而易見。

  因爲朱鹿真正的厲害之處,還在於她既給自己找了一條退路,又給身爲武道五境的朱河,替她爹選擇了一條沒有回頭的路。

  她死,或者陳平安死。

  朱河望向那個束髮別玉簪的貧寒少年,說了一個本該由他女兒招恼意說出口的三個字,“對不起。”

  陳平安笑道:“沒關係,路都是自己選的。”

  草鞋少年不合常理的笑意,給人森寒之意。

  這種荒誕感覺,不遠處的少女尤爲清晰。

  當初在棋墩山轄境內,與朱河切磋之後,少年察覺到自己體內三座氣府,竟然讓那條橫衝直撞的氣機火龍,都只敢過門不入,陳平安直到那個時候,才意識到那三處,藏有三縷極小極小的劍氣,與他心意牽連,使用起來,毫無門檻。

  之後炸爛那條白蟒的頭顱,少年用掉了一縷劍氣。

  爲了活命,再用一縷劍氣,陳平安覺得不虧。

  但是少年覺得下一次動用劍氣,必須要有賺纔行,總這麼不虧,也不是個事啊。

  這場用心險惡的陷阱。

  少女朱鹿說了很多很多。

  陳平安不過開口數次,加在一起也沒幾個字。

  所以少年覺得要說點什麼,爲自己,也爲那位需要自己活着她才能活着的神仙姐姐,否則心裏有些不痛快。

  少年一隻草鞋向前踏出,一隻草鞋向後挪去。

  少年雙膝彎曲,身形下墜,雙指併攏,直指廊道遠處的男子,嘴脣微動。

  不知是心有靈犀,還是祖蔭庇佑,少女朱鹿沒來由滿懷惶恐,尖聲喊道:“不要!”

  朱河更是頭皮發麻,堂堂武道五境的小宗師,竟是心神陷入泥濘,四肢絲毫動彈不得。

  少年默唸道:“劍來!”

第110章 無不散的筵席

  陳平安肩頭一沉,氣息隨之凝滯,原本那縷即將離開氣府的劍氣,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可被人在肩頭突兀一拍後,如大蟒出山,卻遭逢擋住去路的河蛟,先前勢不可擋的氣焰,自然爲之停頓,暫時選擇了按兵不動。

  “打住打住。”一位斗笠漢子站在陳平安身旁,摟住少年肩頭,嬉笑道:“相親相愛的一大家子,打打殺殺,成何體統。”

  陳平安抬起頭,神出鬼沒的斗笠漢子,對他笑了笑,“相信我,我是阿良唉。”

  陳平安嘆了口氣,“暫時聽你的。”

  阿良只是看了眼朱河,甚至懶得去瞥一眼少女朱鹿,懶洋洋道:“這麼珍貴的劍氣,用來殺一個朱河,太暴殄天物了,你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何況……算了算了,不說這些大煞風景的話,總之,我阿良的良心會過不去。這一式‘十八停’的邭夥绞剑憔彤斒茄a償吧。”

  陳平安原本正準備收起雙指併攏的姿勢,就在此時,阿良鬆開少年肩頭的手,後退一步,搖頭笑道:“這姿勢也太不高人風範了,我教你一個厲害的。”

  “站穩了!”斗笠漢子輕喝一聲後,彎曲手指,先是在陳平安肩頭一叩,之後出手如飛,在少年心口點了七八下,與此同時,使出比那聚音成線更上乘的仙家神通,直接在少年心湖之上激起漣漪,響起一連串心聲,“記住體內這股氣的起始,記住所有氣府名稱和咿D路線,氣若龍脈綿延,起於萬山之祖凜衝,此乃世間養劍的頭等氣府,此處爲一停,快速過三山六關,至此扶乩穴爲二停,又急掠六洞九府,至此純陽府,做第三頓……此爲最後一停,總計十八停。這些竅穴氣府與如今說法迥異,乃是上古無數劍修披荊斬棘,付出巨大代價得出的珍貴心血,你記牢了!”

  阿良最後問道:“記清楚沒有?”

  陳平安額頭滲出汗水,“記住了七七八八。”

  阿良笑道:“差不多可以了,之後如果撞得頭破血流,不用怕,這是每一名劍修必須要走的道路。等以後熟悉了路線,你可以嘗試着慢行氣機,這纔是十八停最有意思的地方,嗯,這是阿良我琢磨出來的學問,有人佩服得不行,使勁誇我,說光是這一點,就將劍道高度拔高了很多,哈哈,有點難爲情啊。”

  陳平安突然覺得這個所謂的十八停,多半是比撼山拳譜好不到哪裏去了。

  阿良彷彿看穿少年的心思,一本正經道:“我像是個信口開河的騙子嗎?我阿良這輩子就不知道吹牛是什麼事情!”

  朱河心神已經從泥濘當中勉強拔出,但是四肢比先前更加僵硬,一動即死,這是朱河腦海中唯一的念頭,這就是那名斗笠漢子帶來的無形震懾。

  當那個腰佩綠刀別葫蘆的傢伙,與你是朋友的時候,你會覺得他怎麼看怎麼不像高手。

  可當這個傢伙成了對立面的敵人,朱河整個人嚇得汗流浹背,當真是要魂飛魄散。

  遠處朱河已是心神失守,近處的朱鹿只聽到陳平安在自說自話。

  阿良又以心聲告知陳平安,“輕舟已過萬重山,氣機流轉一瞬百里千里萬里,是很好,可若是能夠做到緩行,如山嶽百年累土,不見絲毫增高,海川千年積水,水面不見半點抬升,則更好!以後邭猓梢詫P木毩曔@條道路,做到睡覺的時候也能自行咿D。”

  陳平安疑惑道:“我怎麼知道睡了後,有沒有咿D這十八停?”

  阿良雙手環胸,笑道:“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到時候你自然而然會知道答案。”

  阿良一屁股坐在長椅上,只是剛坐下,臉色就有點不對勁。

  陳平安捂住額頭。

  阿良不露聲色地抬起屁股,用手拍掉那些站在屁股上的冰糖葫蘆,挪了個位置坐下,雙手攤放在欄杆上,重重呼出一口氣,終於第一次正視朱鹿,“你和你爹除了要把真武山那顆英雄膽,和《紫氣書》一併還給我,還需要拿出那疊李家傳承下來的符籙,但是這些符籙只能救下你們當中的一個人,朱鹿,我現在讓你來選擇,是你活着離開枕頭驛,還是你爹?”

  不等朱鹿說話,朱河已經沉聲道:“懇請阿良前輩讓朱鹿離開,我願意自盡謝罪,甚至不用髒了前輩的竹刀。”

  阿良只是笑眯眯看着朱鹿,根本不理睬已經掏出丹藥和黃紙符籙的朱河,“朱鹿啊,你希望誰能活下來?”

  少女已經哭成一個淚人兒,只是用手使勁捂住嘴巴,不敢哭出聲。

  另外一隻手,在她身後攥緊,指甲刺破手心,滿手鮮血。

  朱河在遠處廊道重重跪下,磕頭顫聲道:“阿良前輩!”

  阿良望向陳平安,問道:“你覺得呢?要不然一起放了?你要是怕朱河報復,我可以廢掉他武道修爲,怕意外的話,我可以順便打斷朱河的長生橋,嗯,朱鹿的也行。”

  少年不去看朱河,只是看着朱鹿,“我說過,你必須死。”

  朱河猛然抬頭,怒吼道:“陳平安,朱鹿還是個孩子!”

  一直心態相對平靜的少年,聽到這句話後,莫名其妙就氣得臉色發白。

  草鞋少年數步迅猛向前,就要一拳打爛朱鹿的胸膛,此時她氣機紊亂,比起尋常少女的孱弱體魄好不到哪裏去,只是不知爲何,出拳之後,不由自主就變成了巴掌,路線傾斜向上,一記耳光狠狠摔在朱鹿的臉頰上。

  阿良再次按住少年的肩頭,“可以了。”

  阿良輕聲笑道:“有些懲罰,比一死百了殘酷多了。”

  陳平安坐回長椅,怔怔出神。之後阿良如何處置父女二人,他們如何離開的枕頭驛,以後去往何方見何人,少年一概不知。

  少年突然抬頭問道:“阿良,有沒有酒喝?”

  阿良笑了,“酒有的是,我那隻小葫蘆能裝下千斤酒,可是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一個人在傷心的時候,千萬不要喝酒,容易變爛酒鬼。快意的事情,可以喝酒,說不定喝着喝着,就成了酒仙。”

  ————

  枕頭驛大門外。

  林守一獨自站在街道上,少年不知爲何被阿良留在外頭,說讓他等一個人的出現,由他自己決定是不是要跨過驛站的門檻。

  哪怕百無聊賴,少年仍是站如山巔孤松,腰桿挺直。

  藉着枕頭驛門口懸掛的大紅燈唬倌陱膽阎刑统瞿潜镜兰业浼峨吷侠爬艜罚_始瀏覽那些拗口難懂的文字,可謂佶屈聱牙,盲風澀雨。

  但是每當讀到會心處,或是悟出些許真意後,猶如雨後天晴,撥開雲霧見青天,讓少年欣喜不已。這份由衷喜悅,身世坎坷造就出冷漠性情的少年,不願與人分享。

  少年從不憚以最大惡意揣測這個世道的人和事。

  遠處走來一位姿色平平的婦人,望着少年,婦人目露驚豔,感慨道:“果真是個修道的好胚子。”

  婦人走到距離少年七八步外的地方,微笑道:“你好,林守一。之前在水邊我們已經見過面了,我在畫舫你在岸,我的真實身份,是大驪長春宮的太上長老,非是自誇,我確是市井百姓眼中的山上神仙,貨真價實,可一揮袖呼風喚雨,一跺腳地動山搖,尤其擅長一手五雷正法,覆掌鎮殺妖魔邪祟……”

  說到最後,婦人自顧自笑起來,揮揮手,“不行不行,這套措辭實在是太讓人難堪了,下次得讓人換些素淡的。”

  少年卻點頭道:“我相信你。”

  婦人笑道:“雖然不知你爹在那封家書上,如何跟你說的,更不清楚那個阿良的想法,但是他既然明知道我尾隨你們,又把你留在驛站之外,那麼我覺得可以試試看,能否說服你,隨我一起返回大驪京城,與你父母道別之後,再跟我去長春宮修行道法。”

  林守一臉色淡漠道:“我爹要我乖乖留在紅燭鎮,然後會有高人接我去大驪京城。要不然我不明不白死在外頭,他不會幫我收屍。因爲一個死人,是不值那些路費的,我爹提了一句,如今大驪京城物價很高,家裏開銷很大。”

  婦人嘆了口氣,“你爹說話是難聽了點,可這難道不是大實話嗎?”

  少年嘴角滿是譏諷之意。

  婦人猶豫了一下,向少年伸出手,神色莊重肅穆,“雖然你會覺得太過兒戲,不夠玄之又玄,少了許多跌宕起伏的機鋒和考驗,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林守一,向前走出一步,你就走上長生橋了。”

  少年收起那本道書,放回懷中,搖頭道:“感謝仙長好意。生在什麼門戶,姓什麼,全由不得我。可該走什麼路,我心裏有數。”

  “可惜了。”

  婦人唯有嘆息一聲,並未強人所難,“林守一,那就有緣再會,希望到時候你不會後悔。”

  少年作揖行禮,一板一眼,“林守一恭送仙長。”

  婦人一閃而逝。

  ————

  驛館廊道。

  陳平安和阿良此刻一人一邊,對坐在廊道長椅上。

  陳平安輕聲問道:“阿良,你是不是要走了?”

  阿良點點頭。

  提起小葫蘆喝了口酒。

  一眼就看出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所以之前口口聲聲說傷心之時不喝酒,純粹是斗笠漢子的客套話。

  阿良怔怔望着對面的少年,看着眼前少年陳平安的那雙乾淨眼眸,就好像很多很多年前,看到的那雙眼眸。

  阿良,我想好了,讀書沒用,煩得很!我齊靜春要跟你去闖蕩江湖,我要快意恩仇,喝最烈的酒,用最快的劍,騎最好的馬。嗯,我錢都備好了,十幾兩銀子呢!不夠的話,我可以回去跟先生再借一些。先生通情達理得很,跟我說真不想讀書的話,也可以出去走走,千萬裏的大好河山,都是學問。

  被人揍得鼻青臉腫的青衫讀書郎,眼神清澈而堅定。

  學院大門那邊,有個老秀才躲躲藏藏不敢見人,只露出一顆腦袋,朝阿良使勁使眼色,見阿良不搭理自己,就乾脆橫移幾步,走到門檻那邊,捲起袖管,擺出你敢拐騙我學生、我就跟你拼老命的架勢。

  去去去,毛也沒長齊,盡說些大話。等哪天毛長齊了,我再帶你去見識外邊的花花世界。

  阿良,一言爲定啊,我等你。

  最後,阿良背對着少年,一手握住劍柄,吊兒郎當地敲打肩頭,一手揚臂,握緊拳頭,與那少年告別。

  遊俠兒阿良,與憧憬江湖的少年郎揮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