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5章

作者:烽火戏诸

  驛丞率先走過格外蔭涼的城牆門洞,轉頭跟朱河壓低嗓音解釋道:“都是邊境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痞,本事不大,脾氣倒是死犟,有些時候連咱們縣尊大人都拿他們沒轍,朱先生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朱河再沒有江湖經驗,可交溠陨畹牡览磉�是懂的,就沒有答話。

  他們路過一間寒氣森森的鋪子,不斷有青壯男子出入,鋪子內時不時亮起一抹白光。

  李槐看得挪不開腳步,朱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很快就失去興趣。

  驛丞說道:“那是一間刀劍鋪子,其餘兵器也偶有兜售。”

  林守一好奇問道:“官府不管嗎?就不怕市井百姓持械鬥毆?”

  驛丞笑道:“官府不太管這些,但只要出了事情,會管得很嚴,若是縣衙人手不夠,縣尊大人能夠調動轄境內所有江湖門派,幫着解決糾紛。”

  大驪尚武成風,有很多仗劍佩刀遊歷四方的遊俠兒,既有眼高手低的市井無賴,也有爲氣任俠的世家子弟,大驪朝廷雖然禁制一切兵器售賣,但是對於鑄造工藝平平的尋常刀劍,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主要看地方官的態度,若是純正讀書種子出身,多半要嚴令禁止,如果是沙場武人出身,十之八九會網開一面,當然強弓硬弩、精良甲冑等國之重器,肯定任何地方都不許販賣。

  烽燧,驛站,集市,酒肆,青樓勾欄,等等,紅燭鎮應有盡有,熱鬧非凡,大街上行人如織,比起陳平安他們家鄉小鎮,要繁華喧囂太多,街道兩邊各色鋪子,眼花繚亂,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路閒聊,一炷香後就來到枕頭驛,很快就有驛館雜役牽走白驢和馬匹,驛丞程昇果然給他們安排了驛舍,甲乙兩等皆有,他沒有擅作主張,而是把五間驛舍丟給朱河,讓他們自己安排。

  在陳平安的安排下,李寶瓶和朱鹿住一間甲等驛舍,朱河住一間甲等,他和李槐林守一各住一間乙等驛舍,如果阿良回來,可以隨便選一間驛舍合住,當然以阿良的脾氣,肯定會問能不能選朱鹿那間,估計到時候少不了朱鹿一頓白眼剮。

  暮色裏,所有人各自放好行囊包裹後,聚集在朱河那間寬敞的甲等驛舍,驛丞程昇很快送來一疊書信家書,送完之後便笑着告辭,說有事只要喊一聲就可以,還說紅燭鎮的夜市,在大驪南邊小有名氣,有機會一定要見識見識。

  林守一有一封,李寶瓶最多,有三封,就連陳平安也有一封,李槐兩手空空,最後找到差不多光景的朱鹿,孩子笑道:“還好咱倆同病相憐。”

  朱鹿置若罔聞,走到窗口附近,小小枕頭驛館,曲徑幽深,竟然營造出幾分庭院深深的世家園林意味,從這邊望去,是一座給人感覺不過巴掌大小的小湖,養着一條條臃腫肥胖的紅黃艴帯�

  林守一的家書只有一張信紙,沒有幾個字,少年深呼吸一口氣,將所謂的家書放回信封后,臉色陰沉地離開驛舍,五指死死攥緊那信封,除了三十餘個字跡潦草敷衍的行書,信封內還有一張三百兩銀子的大驪最大錢莊銀票。

  少年大踏步走回驛舍,輕輕關上門,將信封放在桌上,臉色鐵青,胸膛起伏不定。

  陳平安挑了個僻靜位置坐下,李寶瓶跑過來,欲言又止的模樣,他笑道:“我如果有不認識的字,會問你的。”

  李寶瓶這才返回桌子那邊,開始拆信,三封家書,分別來自父親、大哥和二哥。

  李寶瓶一封封拆過去,父親李虹那邊在信上說着噓寒問暖的言語,一如既往,毫無嚴父的架子,都是叮囑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天冷多穿衣,出門在外別怕花錢,再就是每次經過驛站,一定要給爹孃寄家書,絮絮叨叨,五六張信紙就這麼翻沒了。李寶瓶嘆息一聲,望向坐在桌對面喝茶的朱河,憂愁道:“爹孃什麼時候,才能不把我當小孩子啊。”

  朱河忍俊不禁,喝茶喝茶。

  李寶瓶瀏覽第二封信,是他們李家的嫡長孫,他的大哥寫的信,如今正在家裏研讀經籍,準備明年參加科舉。信上內容簡明扼要,端端正正的楷體字,彷彿充滿了先生夫子正襟危坐的韻味,每個筆畫都透露出濃重的謹小慎微,滿篇說的都是聖賢大道理,要她不可怠慢了朱河朱鹿這對父女,不可以家生子視之,要她多聽泥瓶巷陳平安的言語,要能喫苦耐勞,少給別人添麻煩,只是在信的最後,自幼恪守禮儀規矩的大哥,告訴她,她那隻小時候從溪裏抓回家的螃蟹,如今他已經養出了心得,要她只管放心。

  李寶瓶揚起手中的信紙,跟朱河告狀道:“大哥最不心疼我。”

  朱河忍住笑意,心想小姐你就得了吧,誰不知道李家上上下下,就屬大公子最心疼你。那麼一個說起道理來連老祖宗都頭疼的書呆子,第一次喝酒,竟然是茶水被妹妹偷偷換成了自家釀的桃花春燒,把大公子給氣得差點崩潰,爹孃見到之後都犯怵,根本不敢勸說什麼,只敢跟在跑去找妹妹興師問罪的兒子身後,生怕這個略顯迂腐的兒子一氣之下,會動手教訓小寶瓶。

  不曾想當他見着了那個丫頭,站在院門外,雙手叉腰,視死如歸,他又給自己的不捨得罵她一聲,給結結實實氣到了,氣得轉頭就走,生了好幾天的悶氣。後來他的院子裏,那年便埋下了一罈桃花春燒,等到妹妹問起,就說要把她嫁出去,嚇得小女孩偷偷離家出走,一個人在龍鬚溪那邊逛蕩了一整天,她還差點躲山裏頭去了。

  李家等到察覺到李寶瓶不見了,老祖宗勃然大怒,出動所有人找尋這個傻丫頭,最後還是這位大公子,將功補過,在溪對岸的一座小廟,找到了睡在長木凳上的可憐孩子,揹着她回到了家。

  紅棉倚」媚锿蝗恍Φ溃骸安贿^我還是最喜歡大哥。”

  最後一封信,厚厚一大摞,是李家二公子寄給妹妹的,講述了他去往大驪京城的經歷,都是親眼所見或是道聽途說的奇聞軼事,措辭優美如散文,極富功底,宛如文采天授的詩詞大家。這位二公子在福祿街李家,遠比大哥更受歡迎,英俊儒雅,卻言談風趣,喜讀兵書,自幼就喜歡讓府上丫鬟僕役,結陣“廝殺”,相比古板沉悶的長公子,府上下人更喜歡與性情開朗的二公子打交道,逢年過節,二公子見人就會隨手丟出一隻小繡袋的賞錢,沉甸甸的,若是誰的吉利話說得好,他就會多給一繡袋。

  李寶瓶翻得飛快,看到倒數第二張信紙的時候,抬頭望向朱鹿:“我二哥說到你了,說之前跟你說過的大驪烽燧的太平火,他有次在夜宿山巔,親眼見到了這種邊境向京城報平安的烽燧信號,極目遠眺,像是一條火焰長龍,很壯觀。”

  朱鹿快步走回桌旁坐下,問道:“小姐,還說了什麼?”

  李寶瓶乾脆就將這摞信紙全部遞給朱鹿,反正二哥都是在講風土人情、山鬼志怪,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朱鹿接過了信,問道:“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嗎?”

  李寶瓶點頭道:“別丟了就行。”

  朱鹿滿臉喜悅,笑着離去。

  驛丞程昇敲門而入,端來一盆新鮮瓜果。

  身後跟着一位斗笠漢子。

  李槐火冒三丈,跑過去,就要把這個沒良心的王八蛋推出屋子。

  阿良一邊跟李槐較勁,一屁股坐在桌邊凳子上,一臉壞笑問道:“朱鹿咋回事,滿臉春風的嬌俏模樣,好像比平時還要漂亮幾分。”

  朱河黑着臉不說話。

  林守一重新返回,坐在陳平安附近,阿良將銀色小葫蘆拋給林守一,少年拔出酒塞,喝了一口酒。

  阿良轉頭對驛丞問道:“紅燭鎮是不是有個敷水灣?離着水叽a頭不算太遠?”

  驛丞臉色古怪,點頭道:“有的。”

  阿良嘖嘖道:“銷金窟,銷金窟啊。”

  紅燭鎮有一座月牙狀河灣,漂着一種紅燭鎮獨有的精緻畫舫,長不過兩三丈,四周垂掛名貴紫竹或是尋常綠竹,裏邊裝飾的豪奢程度,以畫舫主人的財力而定,每艘畫舫一般有兩到三名女子,多美豔婦人、妙齡少女,琴棋書畫茶酒,至少會精通一兩種,除了觀景雅座,還有一座臥室,其功用不言而喻。

  那些船家女,是世世代代的大驪賤戶,相傳曾是前朝神水國的亡國遺民,大驪皇帝下過一道聖旨,他們永世不得上岸,要他們生生世世子子孫孫做那無根浮萍。

  紅燭鎮的百姓則代代相傳,不遠處的那位棋墩山土地爺,忠義無雙,對這些姓氏的先祖的逃亡路途,偷偷庇護,因此惹來大驪皇帝龍顏大怒,從山神貶爲土地,下令那幾個姓氏的後裔,親手打碎金身,沉入江底。

  驛丞小心醞釀措辭,挑選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鎮典故,說給這些貴客聽。

  紅燭鎮談不上大驪的南北樞紐,卻也是舟船如梭的一座繁忙水叽a頭,各地物產彙集。它是三條江水匯合之地,分別是衝澹江,繡花江和玉液江,但是隻有兩位江神,河畔皆建有江神祠,泥塑金身神像,都是戰死於那場水戰的大驪功勳水軍統領。

  唯獨衝澹江不立江神不設祠廟,之後出現過一座香火鼎盛的娘娘廟,供奉一位爲證清白、投江自盡的小鎮烈女,結果很快就被大驪朝廷定爲淫祠,如今只剩下一堆廢墟,殘磚碎瓦,唯有蛇鼠亂竄。

  當聽到棋墩山土地爺的事蹟,李槐小聲唏噓道:“沒有想到那麼一個大壞蛋,在紅燭鎮的口碑這麼好。”

  林守一臉色淡漠,“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陳平安收起那封阮秀寄來的書信。

  信上說他買下的落魄山,成功獲封一位大驪新晉山神,幫助坐鎮山頭聚攏靈氣,僅次於不參與售賣的披雲山,和她爹手握的點燈山。

第106章 魚龍混雜

  驛丞告知腥思t燭鎮不設夜禁,在小鎮西邊有坊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五花八門的雜貨,應有盡有。得知陳平安一行人要去購置遊學所需物品,驛丞程昇就主動提出擔任嚮導,說是能夠免去許多麻煩,最少那些商家不敢漫天要價,陳平安望向來過一次紅燭鎮的阿良,斗笠漢子點點頭,說他只對河兩岸風光比較熟,沒去過坊市。

  驛丞望向阿良,兩個老男人,會心一笑。

  敷水灣近百艘大小畫舫,每晚都會駛出水灣,沿着那條河水進入紅燭鎮,兜一圈後返回敷水灣,期間會不斷有男子登上那些畫舫,既買醉也買笑。

  在紅燭鎮,敷水灣船家女和其她青樓女,雖然皆爲大驪賤籍,但前者一向是京城教坊司直接負責戶牒管理,就連身爲一方父母官的縣令,都沒有資格將畫舫女子的身份,由賤轉良。所以紅燭鎮一直有傳聞,敷水灣那五姓的祖先,曾是神水王朝的皇室子弟和功勳世族。

  在地頭蛇驛丞程昇的帶路下,陳平安他們去往小鎮西邊的集市,越往西去,街道越是人聲鼎沸,得知紅燭鎮乘船南下兩百餘里,沿途都有城鎮驛站可以補給,陳平安就放棄了一些念頭,沒有過多購買大米、醃肉等食物,但是在一家藥鋪,添置了諸多藥膏藥材,應付風寒中暑、跌傷一類的小病小災。到了掏錢花錢的時候,陳平安才知道與家鄉小鎮差不多,一整顆銀錠是稀罕物,所以將那兩錠雪花紋銀折算成了大驪通用銅錢,天華元寶,因爲手上是品相最好的銀子,僅是溢價就高達兩百文錢,這讓陳平安很是感激鐵匠鋪子的那位秀秀姑娘。

  因爲有驛丞程昇在旁,一切順風順水,在郡縣小鎮,還真別把胥吏不當官,尤其是程昇這種一年到頭經常跟豪紳巨賈、羈旅官員打交道的,在小鎮百姓眼中,那就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了。所以陳平安他們走入的每間鋪子,全部口口聲聲殷勤喊着程大人,恨不得將這位驛丞大人當菩薩供奉起來。

  一路上,李槐拘謹得很,差不多就是隻敢躲在阿良背後,探頭探腦,阿良打趣他是膽子小,只會窩裏橫。李槐剛扯開嗓門要跟阿良罵戰三百回合,可當四周投來好奇的視線後,李槐立即耷拉着腦袋,病懨懨跟在阿良身後,把阿良樂得不行,時不時就一巴掌拍在李槐腦袋上,孩子敢怒不敢言,憋屈得很。

  林守一依舊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淡模樣,估計少年現在就是走在京城御道上,也是這個德行。

  唯獨李寶瓶揹着她那隻碧綠竹箱,螃蟹橫行似的,仰着腦袋挺起胸膛,恨不得路邊隨便拉上一個人就告訴他,自己的小書箱是小師叔親手做的。

  坊市由兩條南北向的大街構成,逛完了觀山街,陳平安他們就要穿過巷子,去往下一條觀水街,結果路過巷子裏一間生意冷清的書鋪,帶路的驛丞程昇徑直向前了,陳平安卻停下了腳步,跟驛丞打了聲招呼後,對李寶瓶三人笑道:“一人可以買一本書。再貴也沒問題,只要我們買得起。”

  店鋪很小,店門寬不過兩丈,走入之後,左右就是兩排高高的書牆,店鋪最裏邊,坐着一個身穿黑色長衫的年輕人,坐在小竹椅上,翹着二郎腿,正在閉目養神,手拿一把摺疊起來的扇子,輕輕敲打手心,哼着小曲。

  年輕店主有一張英俊陰柔的出彩臉龐,沒有之前那些店鋪商賈的銅臭氣。

  少女朱鹿第一眼看到後,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會在紅燭鎮的市井坊間,遇到如此氣質脫俗的風流人物。

  那位棋墩山的土地爺擺脫束縛後,恢復神祇身份,從白衣矮小老翁搖身一變,成了玉樹臨風的貴公子,可在少女心中,對於魏檗,更多還是那個邋里邋遢的不堪形象。可是眼前公子,給人的第一印象,實在是太鮮明瞭。

  就連朱河都一肚子狐疑,此人該不會是家道中落的豪閥子弟吧?比起自家那兩位公子,半點不差。

  年輕人沒有睜眼,懶洋洋道:“店內書籍,一概不還價,回頭是買賺了還是買虧了,全憑各位客人的眼力。”

  驛丞程昇跟朱河輕聲說道:“這家鋪子在咱們紅燭鎮小有名氣,途經此地的讀書人,大多喜歡來這裏逛一次,只是這位店主脾氣古怪,所售書籍全部遠遠高於市面價格,而且誰敢開口還價,他就敢當場攆人,性情清高,不諳庶務,曾經有一位微服私訪的戶部官老爺,就下榻在小人的枕頭驛,那位老爺便相中了一本標價三百兩銀子的什麼孤本,不過是還價五十兩銀子,就給趕出了鋪子,半點顏面也不留,氣得那位官老爺回到驛站也沒消火,差點讓縣衙封了這間小鋪子,估計是覺着傳出去名聲不好聽,才讓這鋪子躲過一劫。”

  朱河心中瞭然,多是個不諳世事的腐儒,是自家二公子最喜歡譏諷的那種人,將其稱爲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二公子還笑着說不出兩百年,咱們大驪也會如此。

  所以朱河對於外邊的讀書人,一向觀感不佳。

  經過紅燭鎮的這條驛路,大驪南方邊境通往京城的三條主要驛路之一,小富小貴的商賈仕宦,若是北上大驪京城在內的重鎮大城,多選此路,因爲其餘兩條驛路雖然更爲寬闊,但是幾乎每一座沿途驛站都擁擠不堪,沒有足夠分量的官府勘合、兵家火牌,別說下榻,就是大門都別想進去,每年都有很多不諳此道的官員豪紳,因此丟盡臉面。

  進京趕考的南方士子,由於尚未有官身,多喜歡揀選這條驛路,往往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既可相互照應,沿途風景秀美,也能一同探幽訪仙。

  而貶謫南方的官員,抑鬱不得志,喜歡題詩於驛站、旅舍的牆壁,也喜歡走這條南下之路。一來二去,紅燭鎮的枕頭驛牆壁上,寫滿了文人騷客發牢騷的羈旅詩詞。

  李寶瓶仰着腦袋開始找書,這裏瞄一眼那裏瞥一眼,全看心情,偶爾抽出一本書,隨便翻開幾頁,不感興趣就放回去,小姑娘最後找到一本山水遊記,標價三百文錢,有些心疼,可又實在喜歡,便轉頭望向小師叔,陳平安笑着點點頭。

  林守一的視線在書牆上緩緩掠過,井然有序,從右到左,從上到下,每次抽書翻閱必然是一本正經從扉頁開始。少年最後看中一本不署撰人的風水書,標價四百文錢。林守一望向陳平安,後者依然點頭。

  李槐到了店鋪後,總算沒了街上那份喧囂吵鬧,立即恢復頑劣本性,就跟脫繮野馬差不多,他年紀最小個子最矮,死活要坐在阿良肩膀上挑書,阿良答應了,但是揚言李槐如果不選中一本,等下出了鋪子,就把他一個丟在大街上。結果李槐硬着頭皮挑了一本最高處的嶄新書籍,標價九兩二錢,一看價格,嚇得李槐鬼鬼祟祟就要將書籍丟過去,只是手忙腳亂,那本書沒被成功塞回書架,反而掉在了地上。

  輕敲摺扇的年輕店家睜開眼睛,看着那本摔落地面的書籍,沒好氣道:“買定離手,一本最新版的《斷水大崖》,九兩二錢。”

  李槐根本不敢跟陌生人還嘴,只得哭喪着臉,小心翼翼望向陳平安,後者問道:“買了會不會看?”

  李槐使勁點頭。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那就買了。”

  阿良問道:“陳平安,你自己不買一本?”

  正在掏錢的陳平安連忙搖頭道:“我字還沒認全,買書做什麼。”

  朱河轉頭問自己女兒,“有想要的書嗎?”

  朱鹿始終站在店門口不挪步,斜瞥一眼書牆,搖了搖頭。

  準備收錢的年輕店主站起身,一支烏木簪子束髮,手持扇骨雪白的摺扇,視線掠過了紅棉倚」媚锖屠渚倌辏罱K望向那個怯生生捧着《斷水大崖》的孩子,笑意玩味。

  阿良咧嘴一笑。

  離開書鋪,走向觀水街,朱河心神一動,回頭望去,發現那名相貌不俗的年輕人斜靠門柱,正在目送他們離去,看到朱河後,那人還笑着點頭致意。

  朱河轉過頭,皺了皺眉,出了小巷後,快步走到斗笠漢子身邊,“阿良前輩,那書鋪主人是不是有古怪?”

  阿良扶了扶斗笠,說了句貨真價實的古怪話,“相比這個傢伙,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不過跟你們沒關係。”

  ————

  衝澹江水流最爲湍急,多暗礁險灘,有奇景蜚聲朝野,其中一段河流,大小石柱多突出水面,被譽爲雨後春筍,只有一葉扁舟能夠穿梭於石林間隙,大船難渡,哪怕是在河畔長大、熟悉水性的舟子船伕,也不敢輕易乘舟下水,除非是慕名而來的文人雅士,花重金僱傭,纔會出行。所以又有白紙小舟鐵艄公一說,每年都會有船伕和外鄉人,喪命於衝澹江這段石林水路。

  只是今夜暮色裏的衝澹江,遊人不少。

  洶湧江水衝擊着一根根出水石柱,有個袒胸露腹的漢子坐在一根石柱頂端,輕輕將一隻空蕩蕩的酒壺丟入江水,身邊則還有三隻尚未打開的酒壺。

  遠處,有一粒紅光愈來愈近,原來是有佝僂老人手提一盞大紅燈唬允鶢懮嫠A,蜻蜓點水,長掠而來。

  驟然之間,一道雄壯身影從天而降,踩在一根石柱頂端,腳下堅石不堪重負,瞬間化作齏粉,他就那樣站在江水之中。

  江水之中,有一位中人之姿的婦人逆流而上,閒庭信步,她頭頂三尺,懸浮着拳頭大小的雪白珠子,大放光明,映照得江底亮如白晝。

  婦人慵懶無聊道:“足足走了一百多里水路,半件寶貝也撿不着啊,誰跟我說衝澹江底下有花頭來着?”

  石柱頂端坐着的喝酒男人看了眼水底,淡然道:“大人已經在紅燭鎮了。”

  老人晃着鮮紅燈唬ひ羯硢⌒Φ溃骸按笕司谷挥H自出馬了?那還需要我們四個做什麼?端板凳看戲啊?”

  男人喝了口酒,沉聲道:“希望如此吧。”

第107章 漁網

  逛過了觀水街,該買的物件都已購置妥當,陳平安準備打道回府,不料阿良提議要乘舟夜遊衝澹江,響應者寥寥,只有林守一點頭答應。

  陳平安倒是不介意放完東西后,去見識見識那段險灘,但是李寶瓶扯了扯他的袖子,陳平安心領神會,掂量了一下錢袋,零散的銅錢足夠買下糖葫蘆。

  朱鹿拉着父親朱河去逛兵器鋪子,李槐嚷着肚子餓,阿良就讓驛丞帶他返回枕頭驛喫宵夜。

  一行人就此分道揚鑣。

  林守一與斗笠漢子並肩而行,輕聲問道:“前輩說李槐最有福緣,那本貌似嶄新刻就的《斷水大崖》,是不是最值錢?”

  阿良輕輕點頭,泄露天機道:“只是看着新而已,有些年頭了,書上寫的東西不值錢,亂七八糟的水法修行,故意用來誤人子弟的,但是書籍材質比較珍貴,存放個幾百年,都不會有蟲蛀。”

  阿良摘下小葫蘆,灌了口酒,“而且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本書裏已經生出了幾隻蠹魚,當然你們肉眼是見不到的,此物屬於世間精魅之一,極其細微,遊曳於字裏行間,恰似江河活魚,蠹魚以書本文字蘊含的精神氣作爲餌料,長成之後,最大不過髮絲粗細,世間蠹魚種類繁多,那本書裏的品種普通,可若是拿出手賣給喜好獵奇的達官顯貴,怎麼都該有個三千兩銀子吧,所以是那家書鋪最值錢的幾本書之一。”

  少年乍舌不已。

  連瞧都瞧不見的蠹魚,轉手就能賺到三千兩白銀,難道小鎮以外的世道,錢纔是最不值錢的?

  阿良像是看穿少年的想法,笑道:“等你以後真正踏足修行,就會明白市井百姓眼中的黃金白銀,任你堆積成山,開銷起來,不過彈指一揮間的事情,說沒就沒了。話說回來,既然必須花錢如流水,就說明俗不可耐的黃白之物,反而是頂值錢的。”

  林守一點點頭。

  阿良笑道:“跟陳平安說這些,他就未必懂。”

  林守一搖頭道:“事關錢財,他肯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