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4章

作者:烽火戏诸

  大道同行。

  魏檗將不知什麼材質的鮮紅木匣遞交給阿良,李槐趕緊過去摸了一下,手心滿是暖意,觸摸上去,像是騎龍巷一家布店作爲鎮店之寶的上好綢緞,去年年關他跟隨孃親姐姐一起去買布料,裁剪新衣,他只不過是偷偷摸了一下那塊繡有花鳥的漂亮寰劊捅粴饧睌牡牡昙肄Z了出去。

  李槐抬頭問道:“阿良,跟你商量個事,分過了盒子裏的寶貝,最後這盒子能不能送給我?”

  阿良反問道:“你算哪根蔥?”

  李槐認真道:“你娶了我姐,我是你姐夫啊。”

  阿良一巴掌甩過去,“那叫小舅子!”

  孩子突然說道:“我不要做小舅子,我喜歡當姐夫,天底下最壞的人就是小舅子。”

  阿良望向魏檗,問道:“盒子值錢嗎?”

  魏檗訕訕笑道:“還好,是嬌黃陰沉木打造的物件,在土裏埋了有些年頭,不腐反香,色澤也由黃變紅,東西不算值錢,就是不常見而已。”

  阿良低頭看着滿臉希冀神色的孩子,“既然東西不值錢,就送你了。”

  李槐火急火燎就要拿走木匣,又被阿良一巴掌打得暈頭轉向,“想獨吞?”

  阿良環顧四周,伸手招了招,然後蹲在地上,打開名爲“嬌黃”的長條木匣,高聲喊道:“陳平安,小寶瓶,林守一,朱河,朱鹿,都過來都過來,坐地分贓,坐地分贓了!先到者先得,過時不候,沒其它規矩,就一條,每人只能從百寶閣拿走一件,拿到哪樣是哪樣,不許反悔。”

  陳平安望向年輕土地,後者察覺到少年的視線,有些疑惑,溫聲問道:“你不去爭奪機緣嗎?”

  陳平安笑道:“讓他們先拿就是了。”

  陳平安正好有事情要跟年輕土地商量,關於黑蛇在落魄山的定居事宜,以及魏檗離開此處地界前往龍泉縣轄境的情況,回來的路上,阿良大致說過關於山水正神的講究,不可輕易離開朝廷在山河譜牒上敕封的版圖,這有點類似許多王朝訂立下來的“藩王之間不可相見”,一旦有誰犯了忌諱,那些神靈輕則被朝廷申飭,減少香火供奉,重則被降低神位,在多少年間徹底斷絕民間香火,歷史上還有許多逾越規矩的山水神祇,下場更加淒涼,金身神像被朝廷拉出神龕,拽下神臺,衙役以威武棒棒打,以儆效尤,或是地方官員親自鞭打,甚至是直接派遣民夫掄捶打爛,各國歷史上都有發生。

  所以魏檗說要親自帶着黑蛇去往落魄山,還會以那些奮勇竹在山上搭建出一棟竹樓,陳平安當然不會拒絕好意,但也不希望魏檗因此而遭受重罰。其實少年對於神道香火、山川風水和王朝氣咭皇拢笆冀K無法深刻理解,這跟阿良沒讀過書也有關係,這傢伙踩着西瓜皮說到哪裏是哪裏,說得十分雲遮霧繞,有些故意爲了顯擺還喜歡賣關子,本來沒什麼古怪玄機的粗準虑椋材鼙凰f得玄之又玄。

  後來是李寶瓶舉了個例子,陳平安的念頭才豁然開朗,小姑娘說那些香火氣數什麼的,就像是小鎮外的龍鬚溪,水源就這麼一條,百姓爲了各自莊稼地的收成,就會爭水,幾乎每年都會出現大規模鬥毆。

  李寶瓶跑到陳平安身邊,着急道:“小師叔,你怎麼不去拿寶貝?你看連林守一那種性子的人都跑得飛快,李槐更是恨不得把腦袋塞進百寶閣裏去了。”

  陳平安隨口說道:“沒事,我最後一個選好了。”

  李寶瓶轉身就跑,“沒關係,小師叔我幫你選一件。”

  陳平安正要說話,紅棉倚」媚镆呀洑⒌桨⒘忌磉叄皇职醋±罨蹦X袋向外一推,一手推開林守一肩膀。

  李槐委屈道:“李寶瓶,你欺負人!”

  李寶瓶轉頭理直氣壯道:“我給小師叔挑東西!”

  李槐想着尚未到手的小竹箱,嘆了口氣道:“那你挑吧。”

  林守一被推開也不惱,伸手指了指百寶閣內一本捲起的泛黃古籍,它被一根金黃色絲線捆綁,剛好露出雲篆寫就的書名,“我挑中了這本道家書籍,叫《雲上琅琅書》,我只要它,不跟你們搶其它的東西。”

  李槐身體前傾伸長脖子,微微繞過李寶瓶,問道:“守一,你怎麼不挑那把刀,多漂亮,要是我就選它。”

  林守一費了很大的勁,眼神纔好不容易從佔據百寶閣最大地盤的一把狹刀上挪開,輕聲道:“我又不是習武的料,自己也不喜歡練刀學劍。”

  李槐見林守一不願意更改初衷,就開始勸說李寶瓶,“這把刀,一看就是天下無雙的神兵利器,吹毛斷髮算什麼,我估計它連咱們小鎮鐵鎖井的鐵鏈也能一刀砍斷,李寶瓶,這麼好的東西,你真不要?再說了,你的小師叔如今不是缺件趁手的兵器嗎,我看這刀給他用挺好,退一步說,拿它來進山開路,多威風,總比拿着一把破柴刀更好吧?”

  那把狹刀,哪怕如大家閨秀藏身繡樓,它安安靜靜躺在白色刀鞘內,弧度漂亮到驚豔的地步。

  阿良笑着彎腰抽出狹刀。

  鋒芒畢露,刀身就像一抹滯留人間的白虹。

  刀身並無銘文,卻有一縷縷天然紋路,如道家仙人用心篆刻的祥雲符籙。

  阿良微微訝異,屈指一彈,並非渾濁的嗡嗡作響,反而顫音清越悠揚,阿良側耳聆聽片刻,點頭道:“不錯,應當是那把墊底的‘祥符’。”

  阿良收刀入鞘,把它遞給小姑娘,笑道:“收下吧,這把刀適合你,以後再尋一隻養劍葫蘆,與這祥符刀,一左一右懸掛腰間,找一匹高頭大馬,穿一襲紅衣,獨自策馬行走江湖,縱馬飲酒,誰見到誰喜歡。”

  阿良開懷大笑,“誰會不喜歡這樣的姑娘呢?”

  李寶瓶怔怔拿着入手沉重的狹刀。

  朱河也蹲在附近,朱鹿原本不想過來,還撂下一句賭氣話,說她不稀罕這份嗟來之食,但是被父親一個嚴厲眼神瞪住,之後便被他強行拉來,這是少女第一次見到她爹生氣,她有些害怕,可她始終不願朱河一樣蹲下身,倔強地站在那裏,臉色清冷。

  李槐趁着李寶瓶不注意,一把抓起一隻手掌長短的彩繪木偶,做工精美絕倫,栩栩如生。

  這纔是他一見鍾情的物件。

  林守一輕輕拿起那本捲起的道家古籍,握在手心後,性情內斂的少年,破天荒流露出滿是歡喜的神色。

  朱河挑中一本書和一顆泥封丹藥,然後滿臉震撼地抬頭望向斗笠漢子,後者笑呵呵道:“怎麼,剛好是你和你家閨女用得着的東西?別謝我,要謝就是魏檗和那蛇蟒,千百年來,辛苦積攢下來的家底夠雄厚,拿得出一部出自仙家府邸的武學祕籍,和一顆出自真武山的獨門丹藥。”

  朱河掌心託着那粒丹藥,顫聲道:“阿良前輩,真是傳說中的‘英雄膽’?”

  阿良不再理會欣喜若狂的朱河,抬頭望去,陳平安和魏檗並肩走來,後者看到百寶閣內僅剩的一粒淡金色種子,以及李寶瓶手中的狹刀,年輕土地神色平靜,然後當他看到其餘人手中的書籍丹藥,愣了愣,不由得望向斗笠漢子,後者視而不見,對陳平安笑道:“就剩下這麼一粒玩意兒了,不過估計你小子早到晚到都一樣,只會拿到這麼顆蓮子。”

  看到那顆孤零零的淡金色蓮子,陳平安蹲下身,笑着拿起來收入袖中口袋。

  李寶瓶輕聲道:“小師叔,我跟你換。阿良說這把刀可好了……”

  說到這裏,小姑娘趕緊閉上嘴巴,滿臉後悔,顯而易見,她後半句話不該說的,果不其然,陳平安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就收下啊,小師叔又不練刀,進山開路用柴刀就很足夠了。”

  阿良打趣道:“對嘛,陳平安是一名劍客,佩刀不合適。”

  陳平安沒好氣道:“那你還用竹刀?”

  阿良耍無賴:“你管我?”

  李槐輕聲道:“阿良,這匣子歸我了,對吧?”

  阿良問道:“你要這盒子幹啥?你有那麼多寶貝家當放嗎?”

  李槐還以顏色,“你管我?”

  一行人各有所得,就連年輕土地魏檗和黑蛇亦是如此,除了那條頭顱被炸身軀被喫的白蟒,可謂皆大歡喜。

  陳平安是一粒略顯乾癟的淡金色蓮子,拇指大小。李寶瓶得到了那把名叫祥符的狹刀,卻有些悶悶不樂,有些嫌棄地將它斜靠在小書箱內,不過按照小師叔的建議,用了一塊棉布從頭到尾包裹住狹刀,嚴嚴實實,並不外露。

  李槐拿到了彩繪木偶和嬌黃木匣,前者暫時“借住”在李寶瓶的書箱內,放入箱子之前,孩子很是戀戀不捨,對那個木偶口口聲聲拍胸脯保證,等到自己也有了書箱,就讓它搬家,保證寬敞。林守一貼身收藏了那本《雲上琅琅書》,名字奇怪,古意十足。

  朱鹿雖然不情不願,仍是收下了那本仙家祕籍,《紫氣書》。

  朱河則如久旱逢甘霖的幸邇海粋�十分穩重的漢子,笑得怎麼也合不攏嘴,並非朱河,而是他太過幸撸F在給他一座金山銀山,也不如一顆有錢也買不到的真武山英雄膽,此藥能夠幫助服藥之人凝聚四散於竅穴氣府的魂魄,最後結出一顆方便陰神棲息的“宅子”英雄膽,朱河不是練氣士,更不是兵家修士,但是英雄膽的昂貴珍稀,恰恰在於它同樣適用於純粹武人,尤其是第五境巔峯停滯不前的武夫,取得一顆英雄膽,簡直等於多出半條命。

  阿良輕聲問道:“跟土地爺聊得如何?”

  陳平安笑道:“挺好,那袋子東西也送出去了。”

  阿良嘖嘖道:“你倒是不含糊,說送就送。我之前不過是隨口一說,再者如果在商言商的話,你其實應該當一筆生意來做的,相信以那黑蛇白蟒的家底,它再吝嗇小氣,都會心甘情願送你一件真正的好東西。”

  陳平安道:“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及春種秋收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阿良點了點頭,扶了扶斗笠,“很快就要到紅燭鎮了。”

  然後這個男人抹了抹口水,“新釀杏花春,胭脂小畫舫,我阿良又回來啦!”

  對於阿良心心念唸的紅燭鎮,陳平安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魏檗望着那一行人的下山背影,嘆了口氣,腳尖一點,掠向一隻山龜的背甲頂部,盤腿而坐,行出數十里後,腹部鼓鼓的黑蛇與它遙遙結伴而行,雖然體態臃腫不堪,可是氣勢暴漲,兇悍異常。

  魏檗忽然一笑,朝它丟出一隻袋子,湊巧落在它行進路線上,黑蛇小心翼翼垂下頭顱,嗅了嗅,並無異樣,它轉過頭顱望向山龜上的那位神仙中人。

  神采宛如謫仙人的俊美土地笑道:“算是那少年送你的喬遷之禮。”

  腹部生出四爪四趾的黑蛇,略作猶豫,最終用牙齒扯破袋子,滾出十數顆少年從龍鬚溪中拾取的蛇膽石,在小溪之中的色澤皆已褪去,乍一看,與普通溪澗河水當中的鵝卵石,沒什麼兩樣,但是黑蛇近距離凝視一番後,眼神灼熱,同時充滿了忐忑,生怕自己下一刻就要迎來失望,它緩緩吐出蛇信,試探性捲起一顆石子入嘴。

  年輕土地看到這一幕後,駕馭着山龜繼續前行,自言自語道:“一樁善緣善始,就是不知道能否善終。”

  身後黑蛇片刻之後,四爪抓地,仰頭望天,傳出一聲嘶吼,響徹山峯,驚起無數振翅遠去的飛鳥。

  哪怕是年輕土地都有些羨慕,“聽說如今除了驪珠洞天,此物在東寶瓶洲幾乎已經絕跡,蛟龍之屬,食之可生出真龍之筋骨須鱗。”

  臨近紅燭鎮,白色毛驢在青石板驛路上,踩踏出滴滴答答的清脆聲響,阿良沒有牽着驢子的繮繩,它自己就會跟隨其後,阿良依稀聽到那聲吼叫後,笑道:“看來還真有用。”

  陳平安小聲道:“我留下了最值錢的一顆蛇膽石,沒捨得送出去。”

  阿良哈哈大笑,“倒是雞佟!�

  隊伍最後邊,與李槐林守一拉開距離後,朱河一邊牽馬,一邊與女兒低聲說道:“千萬千萬要收好那本《紫氣書》,如果順利的話,這本書能夠讓你一路走到第五境!到時候再配合那顆英雄膽,你就穩穩躋身第六境了!”

  少女愕然,“爹,丹藥給了我,那你怎麼辦?”

  朱河輕聲笑道:“爹還年輕,如今心氣回來了,說不定就能夠自己破境,向前走出一大步,便是第七境的高處風光,如今爹也敢想一想了。”

  原本一直心情鬱郁的少女,笑逐顏開,道:“還年輕?那爹你要不要在那紅燭鎮,找個小媳婦美嬌娘啊?爹,你放心,我可不攔着。”

  朱河臉色尷尬,瞪了閨女一道:“胡說八道!”

  少女想了想,“爹,那顆丹藥你還是留着吧,我如今才二境巔峯,距離第五境都還還早呢。”

  朱河爽朗笑道:“留着也行,就當是你將來的壓箱底嫁妝了。”

  清秀少女似乎想起了某人,滿臉漲紅,朱河心情大好,豪氣縱橫道:“以後到了咱們大驪京城,看看哪位有福氣的世家俊彥,能夠娶到我女兒。”

  少女跺腳嬌羞道:“爹!”

  朱河趕緊擺手道:“不說了,爹不說了。”

  黃昏裏的驛路上,阿良踮起腳跟,不斷搓着手,望着那座紅燭鎮的柔和輪廓,在斗笠漢子眼中,就像一位醉臥酒肆的美婦。

  他急匆匆道:“陳平安,事先說好了,你要借我一顆金錠的。”

  陳平安點了點頭,不過有些疑惑,“阿良你會缺錢?”

  阿良咧嘴笑道:“你不懂了吧,行走江湖,借錢的是孫子,還錢的是祖宗,我這一路,被李槐朱鹿這些小屁孩給寒磣得太慘了,一定要過過祖宗的癮,補償補償自己。”

  陳平安無奈道:“那我送你一顆金錠,我不借,只送。”

  阿良一巴掌拍在少年肩頭,大笑道:“就這麼說好了!金錠白送我。”

  阿良目視前方,抬臂握了握拳,“能夠從你這財迷手裏白白拿到一顆金錠,我阿良果然猛啊!”

  陳平安對此沒有反悔,只是安靜望向那座越來越近的紅燭鎮,熟悉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再也不是那河水滔滔、深山老林了。

  陳平安轉頭對身邊的紅棉倚」媚镄Φ溃骸暗搅随偵希鹊劫徶猛曷飞弦磺袉擞茫覀兙腿フ艺铱从袥]有糖葫蘆賣。”

  李寶瓶高興地蹦蹦跳跳前行,小姑娘輕輕顛着背後那隻碧綠小書箱,“小師叔!咱們買兩串小糖葫蘆就行!小的好喫!”

第105章 無根浮萍

  紅燭鎮圍有高牆,陳平安一行人需要從北門進入小鎮,結果很快就發生了意外,牆門有披甲持銳的戍守士卒,需要他們遞交戶牒關文,纔可進入,這讓陳平安呆滯當場,他連戶牒關文到底什麼都不曉得。

  早早拿到手一顆金錠的阿良,笑嘻嘻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公文,結果通過勘驗後,這傢伙連毛驢也不要了,大搖大擺獨自入城,到了牆門洞那邊,還不忘跟面面相覷的腥藫]手告別,惹來李槐的破口大罵,揚言要將白驢宰了,阿良大笑而去。

  朱河同樣束手無策,離開小鎮之前,老祖宗並沒有專門交代此事,其實除了歲數,朱河對於外邊的天地,一概不知,絲毫不比陳平安好多少,至於跋山涉水風餐露宿一事,更是遠遠不如窯工出身的貧寒少年。朱河靈機一動,想着有錢能使鬼推磨,肯定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就要給一名戍守士卒偷偷塞銀子,竟然被那青壯士卒直接拿矛頭抵住胸口,厲聲訓斥,饒是好脾氣的朱河也有些火氣,五境武夫,若是投軍入伍,說不得連手握數千精銳的中層武將也做了,不過朱河正要跟那人理論的時候,朱鹿輕輕拉住他的胳膊,輕聲提醒道:“爹,咱們大驪軍法賞罰分明,而且有個特點,要麼極輕,要麼極重,所以不要跟這些當兵的傢伙起衝突,咱們老百姓佔不到便宜的。”

  朱河皺了皺眉頭,冷哼一聲,終究還是選擇-民不與官鬥。

  朱鹿小聲安慰道:“爹,以後讓老祖宗幫你尋個官家身份,有了護身符後,再加上你的身手,相信很快就可以嶄露頭角,哪裏還需要受這氣。”

  朱河大步離開,點點頭,回頭瞥了眼那守門士卒,嗤笑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所有人下意識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想了想,緩緩道:“實在沒辦法,只能繞過紅燭鎮了,今夜在外邊露宿,我們可以僱人幫我們購置一切所需物品,真正的大麻煩,是我們去不了小鎮內的水叽a頭,既定的行程就要修改,原先兩百多里水路,沿着繡花江乘船南下,會比我們步行要輕鬆很多,還不用繞路。”

  就在此時,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門,仔細打量着陳平安一行人,最後望向朱河,抱拳問道:“在下程昇,如今忝爲紅燭鎮枕頭驛的驛丞,敢問可是來自龍泉縣城的朱河朱先生?”

  朱河默不作聲,神色戒備。

  自稱驛丞的男人爽朗笑道:“你們家主曾經一封書信,直接寄到了咱們縣令大人手上,大略說過了你們的行程安排,讓咱們縣令大人盡地主之誼,除此之外,你們各有書信家書,已經到了我們枕頭驛,我在一旬前便爲各位專程騰出了屋子,只能說還算乾淨素潔,絕不敢說有多好,還望各位貴客包涵,莫要在縣令大人那邊告狀,要不然縣尊大人一個不高興,我恐怕明天就要丟了飯碗嘍。”

  這位枕頭驛一把交椅猛然記起一事,“若是朱先生不信,我可以馬上去驛館喊來一人,此人就來自龍泉縣城的福祿街,說他還是督造官衙署的老衙役,其中有一封來自大驪京城的家書,正是他親自幫衙署上司帶來,說是要親手交給一位叫林守一的公子。”

  林守一向前走出數步,臉上充滿世家子弟的自負倨傲,問道:“我便是龍泉縣林守一,敢問程驛丞,那人名叫什麼?”

  婢女朱鹿有些發愣,此時的林守一,與印象中那個沉默寡言的冷峻少年,不太一樣。

  李寶瓶和李槐視線交匯了一下,各自輕輕點頭。

  驛丞程昇言語沒有絲毫凝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名叫唐樹頭,四十來歲,咱們大驪官話說得不是很順暢,嗯,此人尤其喜歡喝酒,就是酒品……”

  林守一點了點頭,隨口問道:“驛丞這些日子就一直候在這北門等我們?”

  那男人笑道:“雖然很想點頭,但委實是沒這臉皮,事實上枕頭驛在紅燭鎮北邊,離這不遠,二來小鎮附近的山頭高處,建有烽燧,我與燧長關係不錯,便讓他幫着盯着北邊的下山驛路,只要一看到林公子朱先生的身影,就讓他手底下的烽子入城通知我。”

  林守一恍然,不再說話,轉頭望向陳平安,後者點點頭。

  朱河笑着感謝道:“程大人費心了。”

  那驛丞連忙擺手道:“可當不起大人的稱呼,不過就是個驢前馬後的小人,整天做着伺候貴人的活計,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先不聊,我去跟戍守士卒知會一聲,相信很快就可以進入咱們小鎮。”

  驛丞隸屬於大驪朝廷,只不過稱不上朝廷命官,這類胥吏不入流,不屬於品官,清流濁吏之分,是一條巨大鴻溝。

  很快這位驛丞就帶領他們走向城牆門道,守城士卒雖然放行,但臉色依然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