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上) 第822章

作者:烽火戏诸

  曾經有位北俱蘆洲春露圃的金丹客,卻在崔東山大袖之上不得出,拘押了挺久,術法皆出,依舊圍困其中,最終就只能束手待斃,天地渺茫孑然一身,差點道心崩毀,當然最後金丹修士宋蘭樵還是裨益更多,只是期間心路歷程,想必不太好受。

  在崔東山眼中,如今歲數其實不算小的裴錢,身高也好,心智也罷,真的依舊是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只是裴錢天賦異稟的眼光所及,以及某些事情上的深刻認知,卻大不相同,絕不是一個少女歲數該有的境界。

  就像先前說那裴錢出拳太快一事,崔東山會點到即止,提醒裴錢,要與她的師父一樣,多想,先將拳放慢,興許一開始會彆扭,耽誤武道境界,但是長遠去看,卻是爲了有朝一日,出拳更快甚至是最快,教她真正心中更無愧天地與師父。許多道理,只能是崔東山的先生,來與弟子裴錢說,但是有些話,恰恰又必須是陳平安之外的人,來與裴錢言語,不輕不重,循序漸進,不可拔苗助長,也不可讓其被空泛大道理擾她心境。

  其實種秋與曹晴朗,只是讀書遊學一事,何嘗不是在無形而爲此事。

  對待裴錢,之所以人人如此鄭重其事,視爲天經地義事。

  爲何?

  說到底,還是落魄山的年輕山主,最在意。

  在這之外,還有重要緣由,那就是裴錢自己的所作所爲,所改所變,當得起這份腥思毿牟睾玫钠诖c希望。

  落魄山上,人人傳道護道。

  年輕山主,家風使然。

  但是以後的落魄山,未必能夠如此圓滿,落魄山祖譜上的名字會越來越多,一頁又一頁,然後人一多,終究心便雜,只不過那會兒,無須擔心,想必裴錢,曹晴朗都已長大,無需他們的師父和先生,獨自一人肩挑所有、承擔一切了。

  今天種秋和曹晴朗,崔東山和裴錢沒一起逛倒懸山,雙方分開,各逛各的。

  崔東山偷偷給了種秋一顆穀雨錢,借的,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終歸不是個事兒,何況種秋還是藕花福地的文聖人、武宗師,如今更是落魄山實打實的供奉。種秋又不是什麼酸儒,治理南苑國,蒸蒸日上,若非被老道人將福地一分爲四,其實南苑國已經擁有了一統天下四國的大勢。種秋非但沒有拒絕,反而還多跟崔東山借了兩顆穀雨錢。

  崔東山陪着裴錢直奔靈芝齋,結果把裴錢看得愁眉不展苦兮兮,那些物件寶貝,琳琅滿目是不假,看着都喜歡,只分很喜歡和一般喜歡,可是她根本買不起啊,哪怕裴錢逛完了靈芝齋樓上樓下、左左右右的所有大小角落,依舊沒能發現一件自己掏腰包可以買到手的禮物,只是裴錢直到病懨懨走出靈芝齋,也沒跟崔東山借錢,崔東山也沒開口說要借錢,兩人再去麋鹿崖那邊的山腳店鋪一條街。

  裴錢一下子如魚得水,歡天喜地,這兒東西多,價格還不貴,幾顆雪花錢的物件,茫茫多,挑花了眼。

  掂量了一下錢袋子,底氣十足,她走路的時候,就眉開眼笑了。也就是這兒人多,不然不耍一套瘋魔劍法,都無法表達她心中的高興。

  街道上熙熙攘攘,從浩然天下來此遊歷的女子修士居多,光是她們各有千秋的髮髻衣飾,就讓裴錢看得嘖嘖稱奇,有那兩髻高聳如青山、犀角梳籬的婦人,長裙寬鬆袖如行雲,哪怕不是姿容如何漂亮的女子,也顯得婀娜多姿,還有那青絲盤起、再挽一髻、珠翠如花木攢簇的女子,看得裴錢那叫一個羨慕,她們的腦闊上都是頂着一座小小的金山銀山吶。

  咋個天底下與自己一般有錢的人,就這麼多嘞?

  最後裴錢挑選了兩件禮物,一件給師父的,是一支據說是中土神洲久負盛名“鍾家樣”的毛筆,專寫小楷,筆桿上還篆刻有“高古之風,勢巧形密,幽深無際”一行細微小篆,花了裴錢一顆雪花錢,一隻燒造精美的青瓷大筆海里邊,那些如出一轍的小楷毛筆密集攢簇,光是從裏邊揀選其中之一,裴錢踮起腳跟在那邊瞪大眼睛,就花了她足足一炷香功夫,崔東山就在一旁幫着出謩澆撸徨X不愛聽他的嘮叨,只顧自己挑選,看得那老掌櫃樂不可支,不覺絲毫厭煩,反而覺得有趣,來倒懸山遊歷的外鄉人,真沒誰缺錢的,見多了一擲千金的,像這個黑炭丫頭這般斤斤計較的,倒是少見。

  另外一件見面禮,是裴錢打算送給師孃的,花了三顆雪花錢之多,是一張彩雲信箋,信箋上彩雲流轉,偶見明月,綺麗可人。

  兩件禮物到手,世俗銅錢、碎銀子和金瓜子居多的小錢袋子,其實沒有乾癟幾分,只是一下子就好像沒了頂樑柱,讓裴錢唉聲嘆氣,小心翼翼收好入袖,麼得法子,天上大玉盤有陰晴圓缺,與兜裏小錢兒有那聚散離合,兩事自古難全啊,其實不用太傷心。只是裴錢卻不知道,一旁沒幫上半點忙的大白鵝,也在兩間鋪子買了些亂七八糟的物件,順便將她從錢袋子裏掏出去的那幾顆雪花錢,都與掌櫃偷偷摸摸換了回來。

  修道之人,餐霞飲露,伐骨洗髓,往往越是得道多幾分,愈發姿容出塵幾分。

  只是如崔東山這般皮囊出彩的“風度翩翩少年郎”,走哪兒,都如仙家洞府之內、庭生芝蘭玉樹,依舊是極其稀罕的美景。

  所以一路上投注在他身上的視線頗多,而且對於不在少數的山上神仙而言,拘束凡夫俗子的禮法世俗,於他們而言,算得了什麼,便有一行護衛重重的女子練氣士,與崔東山擦肩而過,回眸一笑,轉頭走出幾步後,猶然再回首看,再看愈心動,便乾脆轉身,快步湊近了那少年郎身邊,想要伸手去捏一捏俊美少年的臉頰,結果少年大袖一捲,女子便不見了蹤跡。

  同行女子與扈從們一個個驚慌失措,爲首護衛是一位元嬰修士,攔住了所有興師問罪的晚輩扈從,親自上前,致歉賠罪,那眉心紅痣的白衣少年笑眯眯不言語,還是那個手持仙家煉化行山杖的微黑小姑娘說了一句,少年才抖了抖袖子,大街上便憑空摔出一個癱軟在地的女子,少年看也不看那位元嬰老修士,彎腰伸手,滿臉笑意,拍了拍那女子的臉頰,只是沒有說話,然後陪着小姑娘繼續散步向前。

  走出去沒幾步,少年突然一個晃盪,伸手扶額,“大師姐,這一手遮天蔽日、千古未有的大神通,消耗我靈氣太多,頭暈頭暈,咋辦咋辦。”

  裴錢抹了把額頭,趕緊給大白鵝遞過去行山杖,“那你悠着點啊,走慢點。”

  裴錢有意無意放慢腳步。

  只是她一慢,大白鵝也跟着慢,她只好加快步伐,儘快走遠,離着身後那些人遠些。

  少年手持行山杖,一次次拄地,悄悄轉頭望去,笑容燦爛,朝那女子揮揮手。

  那頭疼欲裂的女子臉色慘白,頭暈目眩,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心湖之間,半點漣漪不起,彷彿被一座恰好覆蓋整個心湖的山嶽直接鎮壓。

  那元嬰老修士稍稍窺探自家小姐的心湖幾分,便給震驚得無以復加,先前猶豫是不是事後找回場子的那點心中芥蒂,頓時消散,不但如此,還以心聲言語再次開口言語,“懇請前輩饒恕我家小姐的冒犯。”

  少年沒有轉身,只是手中行山杖輕輕拄地,力道稍稍加大,以心聲與那位小小元嬰修士微笑道:“這膽大女子,眼光不錯,我不與她計較。你們自然也無需小題大做,畫蛇添足。觀你修行路數,應該是出身中土神洲山河宗,就是不知道是那‘法天貴真’一脈,還是叩啦粷摹蟮亻L流’一脈,沒關係,回去與你家老祖秦芝蘭招呼一聲,別假託情傷,閉關裝死,你與她直說,當年連輸我三場問心局,死皮賴臉躲着不見我是吧,得了便宜還賣乖是吧,我只是懶得跟她討債而已,但是今兒這事沒完,回頭我把她那張粉嫩小臉蛋兒,不拍爛不罷休。”

  女子心湖中的山嶽瞬間煙消雲散,好似被神祇搬山而走,於是女子練氣士的小天地重歸清明,心湖恢復如常。

  老元嬰修士道心震顫,叫苦不迭,慘也苦也,不曾想在這遠離中土神洲千萬裏的倒懸山,小小過節,竟是爲宗主老祖惹上天大麻煩了。

  那少年郎,是仙人境?飛昇境?

  老元嬰心中悲苦。修士一旦結仇,尤其是山巔那撥真神仙,可不是幾年幾十年的小事,是百年千年的藕斷絲連,怨懟不停歇。

  崔東山轉頭看了眼暫借給自己行山杖的小姑娘,她額頭汗水,身體緊繃,眉眼之間,似乎還有些愧疚。

  崔東山以心聲笑道:“大師姐,你才學拳多久,不用擔心我,我與先生一樣,都是走慣了山上山下的,言行舉止,自有分寸,自己就能夠照顧好自己,哪怕天崩地裂,如今還不需要大師姐分心,只管埋頭抄書練拳便是。”

  裴錢有些悶悶不樂,以武夫聚音成線的手段,興致不高言語道:“可我是師父的開山大弟子啊。身爲大師姐,在落魄山,就該照顧暖樹和小米粒兒,出了落魄山,也該拿出大師姐的氣魄來。不然習武練拳圖什麼,又不是要自己耍威風……”

  崔東山笑問道:“爲何就不能耍威風了?”

  裴錢疑惑道:“我跟着師父走了那麼遠的山山水水,師父就從來不耍啊。”

  崔東山搖頭笑道:“先生還是希望你的江湖路,走得開心些,隨心些,只要不涉大是大非,便讓自己更自由些,最好一路上,都是旁人的拍案驚奇,喝彩不斷,哦豁哦豁,說這姑娘好俊的拳法,我了個乖乖隆冬,好厲害的劍術,這位女俠若非師出高門,就沒有道理和王法了。”

  裴錢一想到那些江湖場景,便開心不已。

  只是裴錢又沒來由想到劍氣長城,便有些憂心,輕聲問道:“過了倒懸山,就是另外一座天下了,聽說那兒劍修無數,劍修唉,一個比一個了不起,天底下最厲害的練氣士了,會不會欺負師父一個外鄉人啊,師父雖然拳法最高、劍術最高,可畢竟才一個人啊,如果那邊的劍修抱團,幾百個幾千個一擁而上,裏邊再偷藏七八個十幾個的劍仙,師父會不會顧不過來啊。”

  崔東山有些無言以對。

  無論換成誰,也顧不過來吧。

  不過如今裴錢思慮萬事,先想那最壞境地,倒是個好習慣。大概這就是她的耳濡目染,先生的言傳身教了。

  希望此物,不單單是春風之中甘霖之下、綠水青山之間的漸次生長。

  往往是那夜幕沉沉,爛泥潭裏或是貧瘠土地中,生長出來的一朵花兒,天未破曉,晨曦未至,便已開花。

  哪怕風雨摧折,那我再開花一朵。

  更大的真正希望,是無法開花,也不會結果,許多人生就註定只是一棵小草兒,也一定要見一見那春風,曬一曬那日頭。

  人間多如此。

  爲何不善待。

  經歷過那場麋鹿崖山腳的小風波,裴錢就找了個藉口,一定要帶着崔東山返回鸛雀客棧,說是今兒走累了,倒懸山不愧是倒懸山,真是山路綿綿太難走,她得回去休息。

  崔東山總不能與這位大師姐明言,自己不是觀海境,不是洞府境,其實是那玉璞境了吧?更不能講自己當下的玉璞境界,比早年寶瓶洲的劍修李摶景的元嬰、如今北俱蘆洲的指玄袁靈殿的指玄,更不講理吧。

  關鍵是自己講了,她也不信啊。

  除非是先生說了,估計小丫頭纔會信以爲真,然後輕飄飄來一句,再接再厲,不許驕傲自滿啊。

  師父之外所有人的境界,大概在裴錢眼中和心中,也未必就真是什麼境界。

  去鸛雀客棧的路上,崔東山咦了一聲,驚呼道:“大師姐,地上有錢撿。”

  裴錢低頭一看,先是環顧四周,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腳踩在那顆雪花錢上,最後蹲在地上,撿錢在手,比她出拳還要行雲流水。

  裴錢摸了摸那顆雪花錢,驚喜道:“是離家走出的那顆!”

  崔東山嚇了一大跳,一個蹦跳往後,滿臉震驚道:“世間還有此等緣分?!”

  到了鸛雀客棧所在的那條巷弄的拐口處,一門心思瞧地上的裴錢,還真又從街面石板縫隙當中,撿起了一顆瞧着無家可歸的雪花錢,不曾想還是自己取了名字的那顆,又是天大的緣分哩。

  然後裴錢就笑得合不攏嘴,轉頭使勁盯着大白鵝,笑呵呵道:“說不定咱們進客棧前,它們仨,就能一家團圓哩。”

  崔東山說道:“天底下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裴錢點頭道:“有啊,無巧不成書嘛。”

  只是很可惜,走完一遍小巷弄,地上沒錢沒巧合。

  於是裴錢就拉着崔東山走了一遍又一遍,崔東山耐心再好,也只能改變初衷,偷偷丟了那顆本想騙些小魚乾喫的雪花錢,裴錢蹲在地上,掏出錢袋子,高高舉起那顆雪花錢,微笑道:“回家嘍。”

  到了客棧,裴錢趴在桌上,身前擺放着那三顆雪花錢,讓崔東山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些金黃燦燦的小魚乾,說是慶祝慶祝,不知是天上掉下、還是地上長出、或是自己長腳跑回家的雪花錢。

  崔東山喫着小魚乾,裴錢卻沒喫。

  崔東山含糊不清道:“大師姐,你不喫啊?”

  裴錢趴在桌上,臉頰枕在胳膊上,她歪着腦袋望向窗外,笑眯眯道:“我不餓哩。”

  崔東山便從狼吞虎嚥變成了細嚼慢嚥。

  裴錢一直望向窗外,輕聲說道:“除了師父心目中的前輩,你曉得我最感激誰嗎?”

  崔東山知道,卻搖頭說不知道。

  崔東山甚至更知道自己先生,內心當中,藏着兩個從未與人言說的“小”遺憾。

  一個是紅棉倚」媚锏拈L大,所以當年在大隋書院湖上,所有人才有了那個胡鬧。

  一個是金色小人兒的好似遠走他鄉不回頭。

  這些遺憾,興許會陪伴終生,卻好像又不是什麼需要飲酒、可以拿來言語的事情。

  裴錢緩緩道:“是寶瓶姐姐,還有馬上要見到的師孃哦。”

  崔東山捻起小魚乾,笑問道:“爲什麼?”

  裴錢說道:“我覺得吧,所有人都覺得當年是我師父護着寶瓶姐姐他們去遠遊求學,但是我知道師父第一次出遠門,是寶瓶姐姐陪着師父,當時寶瓶姐姐還是個小姑娘,揹着小小的綠竹小書箱,陪着穿草鞋的少年師父,一起走過了那麼多的青山綠水,所以我特別喜歡寶瓶姐姐。”

  “再就是師父喜歡的師孃啊,不是師孃,師父哪怕依舊可以走很遠的路,還會是今天的那個天底下最好的師父,但是師父自己一定不會這麼開心走過那麼多年,就會走得很累很累,怎麼說呢,師父可能每次遇到必須自己去解決的事兒了,只要一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直有個師孃在等他,那麼不管師父一個人,走多遠的路,地上好像都有一顆一顆的銅錢可以撿,師父怎麼會不開心嘞?”

  崔東山恍然道:“這樣啊,大師姐不說,我可能這輩子不知道。”

  裴錢坐起身體,點頭道:“不用覺得自己笨,咱們落魄山,除了師父,就屬我腦闊兒最最靈光啊,你曉得爲啥不?”

  崔東山忍住笑,好奇問道:“懇請大師姐爲我解惑。”

  裴錢站起身,身體前傾,招手道:“與你偷偷說。”

  崔東山伸長脖子,就被裴錢一頓板栗砸在腦袋上,大白鵝方纔喫了幾隻魚乾,就打賞幾個板栗。

  裴錢坐回原位,攤開雙手,做了個氣沉丹田的姿勢,一本正經道:“知道了吧?”

  崔東山瞥了眼桌上剩下的魚乾,裴錢眨了眨眼睛,說道:“喫啊,放心喫,儘管喫,就當是師父餘下來給你這學生喫的,你良心不疼,就多喫些。”

  ————

  蠻荒天下,一處類似中土神洲的廣袤地帶,居中亦有一座巍峨山嶽,高出天下所有羣山。

  山上並無道觀寺廟,甚至連結茅修行的妖族都沒有一位,因爲此處自古是禁地,萬年以來,膽敢登高之人,唯有上五境,纔有資格前去山巔禮敬。

  今天一位骨瘦如柴的佝僂老人,身穿灰衣,帶着一位新收的弟子,一起登山,去見他“自己”。

  漸漸登高,老人一手牽着孩子的稚嫩小手,另外一隻袖子在天上罡風當中肆意飄搖。

  灰衣老人轉頭望去,極遠處,有個外鄉人的老瞎子,依舊在那兒驅使金甲傀儡搬動大山,老人搖搖頭。

  被牽着的孩子仰起頭,問道:“又要打仗了嗎?”

  老人點頭道:“因爲以前我不在,所以都是些小打小鬧,白白給陳清都看笑話了萬年。”

  ————

  劍氣長城,大小賭莊賭桌,生意興隆,因爲城頭之上,即將有兩位浩然天下屈指可數的金身境年輕武夫,要切磋第二場。

  女子問拳,男子嘛,當然是喂拳,勝負肯定毫無懸念。

  那位二掌櫃,雖說人品酒品賭品,一樣比一樣差,可拳法還是很湊合的。

  今天城頭之上。

  中土女子武夫鬱狷夫,屏氣凝神,拳意流轉如江河長流。

  相距數十步之外,一襲青衫別玉簪的年輕人,不但脫了靴子,還破天荒捲起了袖管、束緊褲管。

  城頭兩側密密麻麻蹲着、城頭之外御劍懸停的大小賭棍們,一看到這副場景,毫不猶豫,人人押注三拳、五拳、至多十拳之內獲勝。

  狗日的二掌櫃,又想靠那些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以及這種拙劣不堪的障眼法,坑我們錢?二掌櫃這一回算是徹底栽跟頭了,還是太年輕啊!

第603章 打架之人,是我師父

  拂曉時分,臨近倒懸山那道大門,隨後只需走出幾步路,便要從一座天下去往另外一座天下,種秋卻問道:“恕我多問,此去劍氣長城,是誰幫的忙,歸途可有隱憂。”

  崔東山沒有藏掖什麼,笑道:“是春幡齋主人,劍仙邵雲巖幫的小忙。錢能通神罷了,不值得種夫子牽掛。”

  種秋自然是不信少年的這些話,想給春幡齋邵雲巖遞錢,那也得能敲開門纔行。

  只是既然崔東山說無需牽掛,種秋便也放下心。不然的話,雙方如今算是同出落魄山祖師堂,如果真有需要他種秋出力的地方,種秋還是希望崔東山能夠坦言相告。

  對於崔東山,不獨獨是他種秋心中古怪,其實種秋更看出朱斂、鄭大風和山君魏檗在內三人,作爲落魄山資歷最老的一座小山頭,他們對這位少年容貌的世外高人,其實都很在意自己與此人的親疏遠近,道理很簡單,名爲崔東山的“少年”,心思太重如深淵,種秋作爲一國國師,可謂閱人無數,看遍了天下的帝王將相和豪傑梟雄,連轉去修道求仙的俞真意本心,也可看清,反而是這位成天與裴錢一起嬉戲打鬧的白衣少年郎,種秋內心深處,似乎有本心在自我言語,莫去深究此人心境,方是上上策。

  此處看門人,是那倒懸山輩分與大天君一般高的稚童小道士,此刻小道童不再低頭看書,只是直直打量着一行四人,毫不掩飾自己的眼光。

  然後這個曾經一巴掌將陸臺摔出上香樓的小道童,一心四用,分別向四人問了三個問題,其中對那儒衫少年和行山杖小姑娘,問了同一個問題。

  問種秋的問題,“是否願意去上香樓請一炷香?若是香火能夠點燃,便可以憑此入我門下,從今往後,你與我,說不定能以師兄弟相稱,但是我無法保證你的輩分可以一步登高,此事必須先與你明言。”